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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深解读






编者按:
当前,全球格局深刻调整,智库已超越传统研究机构定位,成为跨国沟通、知识生产、政策转化与话语塑造的关键力量。从跨国协作搭建“全球朋友圈”,到破解跨学科研究难题;从构建人才“造血”体系,到打造全通道传播矩阵;从优化组织治理结构,到塑造国际品牌影响力,全球智库正以多元路径赋能国家治理与全球对话。本系列文章聚焦智库建设核心议题,系统梳理国际知名智库的发展历程与升级路径,深度剖析其在跨国合作、组织治理、研究创新、人才培养、成果传播、品牌塑造等领域的架构设计与运行机制。通过系列梳理,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提供镜鉴,助力智库以专业之智、合作之力、传播之能,在全球思想竞争与国际治理中发挥更大作用。



2025年,Brookings非洲增长倡议推出《Foresight Africa 2025—2030》,这本报告并没有停留在“发布—转发—下载”,而是继续进入更高层级的政策讨论:相关观点被带入联合国经社理事会的交流场景,也参与了加纳议会等政策讨论;与此同时,Brookings自己也把这份报告定义为其旗舰成果之一,强调它的价值不只是提供判断,更在于“进入政策对话、塑造议程,并推动政策实施”。这件事说明:智库真正影响决策,往往靠的不是一份报告“写出来”那一刻,而是它能不能沿着论坛、议会、国际组织、媒体及专业网络一路“送进去”。从这个意义上说,智库影响决策,从来不是单次发声,而更像一条不断延伸的路径链条:先把问题提上桌,再把方案送进程序,最后在反馈和修正中留下持续影响。

Brookings总部——一份智库报告真正产生影响,往往不在发布这一刻,而在它随后进入论坛、议会和政策讨论的多个场景。图源: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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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成果”到“进程序”,政策影响已成为智库的硬指标
在中国语境下,智库的定位其实说得很明确。《关于加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的意见》提出,要“以科学咨询支撑科学决策”,把咨政建言、理论创新、舆论引导、社会服务、公共外交等作为重要功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官网也明确,其核心职责之一就是为党中央、国务院提出政策建议和咨询意见。
无论国内还是国外,智库的竞争力最终都不只是“写了多少”“发了多少”,而是成果能不能进入决策程序、影响政策讨论、推动政策调整。也正因此,近年来关于智库影响力的研究,越来越少停留在“有没有影响”这种泛泛判断上,而更关心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智库到底通过哪些路径、用什么办法,才能把研究推到决策者面前?McGann将智库视为公共政策与治理中的“第五种力量”;Abelson等人则进一步指出,在信息爆炸、社交媒体扩散和政策竞争加剧的背景下,智库影响政策的路径已经变得更加多元;吴天从多源流视角提出,智库往往借助媒体和舆论影响“问题流”,借助研究能力和声誉影响“政策流”,再通过与核心部门的交流影响“政治流”;Oliver与Cairney的系统综述也表明,研究成果要想进入政策议程,并不只靠质量高,还要看表达方式、关系网络、进入时机及跟进能力;Wang与Shen则指出,数字平台和社交媒体正在进一步改写智库影响力的衡量口径。
说得更直白一点,智库影响决策,拼的不是单点突破,而是能不能把研究做成一条“从问题提出到政策反馈”的长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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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库为什么不容易真正“说上话”:六条路径与背后的逻辑
如果说过去人们对智库影响决策的理解,更多停留在“写报告、提建议”这个层面,现在就更像进入一场综合考试。考的不只是研究水平,还有路径选择、表达方式、组织能力及时机判断。当前国内外智库影响决策的主要路径有六条,而且这些路径往往并不是单独运转,而是相互叠加。
(一)先把问题推上桌:议程设置路径
影响决策,第一步往往不是给出答案,而是让某个问题先被看见、被讨论、被认为“值得回应”,这就是议程设置。真正有影响力的智库,往往不是一开始就拿出一整套政策方案,而是先把分散、复杂、专业性很强的问题,转化为决策层和社会舆论都能迅速识别的现实议题。谁先把问题讲清楚、讲明白,谁就更有可能影响后续政策讨论的方向。
布鲁金斯学会的做法很有代表性。以《非洲展望2025—2030》为例,布鲁金斯并没有把它当作一份普通研究报告来处理,而是把它作为本机构在非洲发展议题上的重点成果持续推进。它的作用不只是在于提出判断,更在于借助后续论坛、高层交流和政策讨论,把报告中的议题不断送入更广泛的政策视野。也就是说,布鲁金斯真正擅长的,不只是“写出一份报告”,而是把报告做成一个议题入口:先通过报告把问题提出来,再通过活动、讨论和传播把问题不断放大,最终推动其进入政策讨论过程。
查塔姆研究所的路径则更能说明另一种议程设置逻辑。它并不只是依靠报告影响政策,而是长期通过研讨会、评论文章、播客和专家发声,持续营造围绕重大国际议题的讨论场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查塔姆规则所提供的讨论环境,使许多原本不便公开充分表达的判断,能够先在政策圈和专业圈中形成交流与碰撞,随后再逐步外溢到更大的舆论和政策空间。换句话说,查塔姆的优势,不只是“提出了什么观点”,而是“让哪些问题能够持续被谈、被传递、被放大”。
从这两个案例可以看到,议程设置并不是简单追求曝光度,而是围绕一个议题完成三件事:第一,把专业问题转化为政策问题,使其具备“必须回应”的现实性;第二,把研究成果嵌入论坛、媒体、研讨和专家网络之中,使问题不断被重复、被确认、被放大;第三,把复杂议题压缩为决策者能够快速吸收的表达形式。真正能够影响决策的智库,往往不是最早给出“最终答案”的,而是最早掌握问题定义权的。

短报告、政策简报和听证摘要往往比长篇专著更容易先进入决策视野。图源:Brookings
(二)不只是讲道理,还要给方案:政策设计路径
第二条路径,是把研究做成“可执行的方案包”。很多政策并不是缺少观点,而是缺少能落地的选项、权衡与实施路径。真正有影响力的智库,往往不满足于“把问题讲明白”,而是进一步回答三个更现实的问题:方案具体是什么、由谁来推动、落地时会遇到哪些障碍。
海外发展研究所(Overseas Development Institute,ODI)的结果导向型检测与评估(Result-Oriented Monitoring and Assessment,ROMA)工具很有代表性。它不是简单教研究者“如何发声”,而是把政策影响拆成一整套前后衔接的工作:先诊断问题及其复杂性,再识别政策目标和关键利益相关方,接着设计接触策略、传播安排和资源配置,最后再把监测、学习和调整嵌入进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ODI明确强调,政策影响不是“等研究结果成熟后再去传播”,而是要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持续与相关方接触,让潜在使用者提前形成预期、逐步吸收信息。换句话说,ROMA的价值不在于“教你怎么说”,而在于“教你怎么把研究变成一条可推进、可跟踪、可修正的政策进入路线”。这实际上已经超出了传统意义上的研究传播,更接近于一种面向决策过程的方案设计方法。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CFR)的任务组机制,则体现了另一种更贴近高层决策的政策设计路径。它的重点不在于单个学者发表意见,而在于组织前政要、政策专家、产业界人士和学者共同形成具有较高共识度的建议文本。从其任务组机制的公开说明和近年的专题任务组实践来看,CFR的工作方式通常不是停留在原则判断,而是围绕具体政策问题提出成组的建议,并通过任务组主席、成员网络及后续简报活动把这些建议送入政策讨论环节。这样的机制有两个明显特点:一是把分散意见整合为更容易被决策者吸收的“成套建议”;二是通过任务组背后的跨界成员结构,提高建议的可接受性和现实操作性。也就是说,CFR之所以能在政策设计环节发挥作用,并不只是因为它“有观点”,而是因为它更擅长把观点压缩成可供比较、选择和推进的政策选项。
欧洲政策研究中心(Centre for European Policy Studies,CEPS)的专项小组则更能体现“把方案做细”的能力。无论是网络安全金融、量子安全,还是人工智能应用战略等专题,CEPS的任务组页面都反复出现两个关键词:一是把政策问题拆开,形成若干可讨论的具体议题;二是把讨论结果整理成面向欧盟委员会、欧洲议会、欧洲央行及相关监管部门的建议清单、行动方案或实施路线。以其金融网络安全任务组为例,公开说明中明确写到,其阶段性共识将形成建议清单和行动计划,并提交欧洲监管部门;在人工智能应用战略任务组中,CEPS则进一步把基础设施、数据治理、重点应用、主权与实施路线图等要素放在统一分析框架下讨论。这说明,CEPS的优势不只是“做研究”,而是能把复杂议题转化为监管机构和政策部门可以直接接住的政策模块。换言之,这类智库之所以能够真正影响政策设计,并不是因为它们说服了所有人,而是因为它们先把可行方案整理出来了。
从这些案例可以看到,政策设计路径的关键,不是把研究写得更长、更全,而是把研究做成可比较、可协商、可执行的方案。它至少包含三层能力:第一,把复杂议题拆解为政策部门能够处理的具体问题;第二,把不同利益相关方可能接受的选项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比较;第三,把研究结论进一步压缩成建议清单、行动步骤和实施路线。真正能在政策设计环节发挥作用的智库,往往不是最会“讲道理”的,而是最会把道理转化成方案的。
(三)真正进入决策流程:内参、听证与闭门简报路径
第三条路径,是进入正式或半正式决策程序。国外最典型的是国会听证、闭门简报、部长级咨询及跨部门工作组。相比前两条路径更偏向“把问题提出来”“把方案做出来”,这一路径更强调把研究成果真正送进政策运行的具体环节。它的关键,不在于公开传播声量有多大,而在于能否以合适的形式、在合适的时点,把成果送到真正掌握政策议程、预算安排与法规制定权的人手里。很多时候,智库影响决策并不是因为一篇报告被广泛阅读,而是因为它被带给了听证会、委员会、闭门简报或专项工作小组。
布鲁金斯学会的做法最能说明这一点。它在官网长期单列“听证”板块,持续发布学者在美国国会和相关委员会的书面与口头证词,主题覆盖医保改革、银行准备金、金融市场监管、东南亚战略等领域。仅从2025年的公开页面看,就有多位学者分别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老龄问题特别委员会、众议院涉华特别委员会等场合作证。这说明,对布鲁金斯而言,影响政策并不只是“把研究放到网上”,而是把研究转化为能够进入委员会审议、预算辩论和法案讨论的程序性材料。更重要的是,听证不是单纯“去讲一次话”,而是把智库研究压缩成议员和部门官员能够当场使用的判断、数据和建议。进入这种程序,意味着研究已经从一般公共讨论,向正式决策链条再向前推进了一步。
如果说布鲁金斯更能体现美国式的“到场作证”,那么,布鲁盖尔(Bruegel)更能体现欧洲语境下的“委员会咨询”和“跨议会专业输入”。布鲁盖尔官网专门设有“证词/陈述”栏目,并明确写到,其研究人员经常为各国政府机构和议会准备简报材料。近几年,其研究人员先后在欧洲议会预算委员会、经济与货币事务委员会、英国上议院金融服务监管委员会、佛兰德议会等场合发言或提交书面意见。从2025年几场公开记录来看,布鲁盖尔的研究并不只是停留在原则判断上,而是直接围绕欧盟借款成本、财政框架、能源危机、预算资源等具体议题,向立法和审议机构提供结构化意见。这类路径的意义在于,它让智库研究不只是“在外围评论政策”,而是直接进入法规讨论、预算审议和规则修订的程序之中。对欧洲政策体系来说,委员会听证、工作坊陈述和专题简报,往往就是政策文本形成前的重要前置环节。
从这些案例可以看得更清楚:真正进入决策流程的路径,至少包含三层能力。第一,把研究成果转化为程序性语言,而不是停留在一般论述层面;第二,找到能够进入正式程序的入口,比如委员会听证、立法咨询、专题工作组和闭门简报;第三要在时点上与政策进程对上节奏,因为同样一份研究,放在政策启动前、预算审议中和法规落地后,作用是完全不同的。换句话说,这条路径拼的不是“谁写得更完整”,而是“谁更懂程序、谁更靠近节点、谁更能把研究变成决策流程中的可用材料”。真正高水平的智库,往往不是停留在外围发声,而是能够让研究在关键时刻进入关键程序。
(四)把单点建议变成共识:任务小组、圆桌和高端对话路径
第四条路径,是通过任务小组、圆桌会、闭门研讨及高端对话,把原本分散的观点整合成更容易被政策部门接受的“共识性建议”。这条路径和前面几条不太一样:它的重点不在于单个研究者提出了什么新观点,也不完全在于某一篇报告写得多好,而在于能不能把不同立场、不同部门、不同专业背景的人拉到同一张桌子上,在持续讨论中把分散意见压缩成可进入决策程序的共同判断。很多重大政策议题之所以难推进,并不是因为没有观点,而是因为观点太多、分歧太大、缺少能够被广泛接受的中间方案。智库在这里的作用,往往就是把“意见竞争”转化为“共识生成”。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的独立特别工作组就是这类路径的典型。按照其公开说明,工作组围绕美国外交中的重大问题组织专家开展研究,其目标不是罗列各种意见,而是形成“有实质内容的政策共识”;从成员构成看,往往同时吸收前政要、企业界人士、军方背景人员、学界专家及政策研究者共同参与。以2025年发布的《保障太空安全》工作组报告为例,联合主席分别来自前国会议员和退役高级军官背景,成员则涵盖企业、大学、咨询界及安全政策领域。这样的组织方式本身就说明,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的影响力不只是来自研究结论,更来自它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圈层的判断,先在任务组内部进行整合,再压缩成一套相对连贯、便于政策部门吸收的建议文本。换句话说,工作组机制的核心价值,不在于“代表所有人”,而在于通过跨界参与提高建议的现实性、可接受性与可推进性。
查塔姆研究所的做法则体现了另一种更偏“持续发酵”的共识生成路径。它公开将自己定位为“值得信赖的讨论与对话平台”,强调通过独立研究和高水平对话帮助社会与政府理解变化;更有代表性的是查塔姆规则,其要义在于:与会者可以使用讨论中获得的信息,但不得披露发言者身份及其所属机构。表面上看,这只是一项会务规则,实际上它为敏感议题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讨论环境,使原本难以在公开场合充分表达的意见,能够先在专业圈和政策圈内部交换、碰撞、修正,再逐步外溢到更大的政策讨论之中。也就是说,查塔姆研究所的优势不只是“提出观点”,而是通过持续的闭门研讨、圆桌会与规则化对话,把分散意见先变成可讨论的中间共识,再把这种共识逐步推向政策网络。它影响决策,靠的往往不是一次公开发声,而是多轮次、多层级、可持续的高端对话。
如果再往深看,这条路径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解决了政策研究中的一个常见难题:单篇报告可以表达立场,但未必能消解分歧;而工作小组、圆桌和高端对话,则更擅长把分歧处理成政策上可以接受的“最大公约数”。一方面,工作组机制能够把不同群体的利益诉求、专业判断和政治顾虑提前暴露出来,减少建议进入政策程序后再遭遇集中反弹;另一方面,闭门研讨和规则化对话又能降低立场对抗,使参与者更容易在不完全公开的环境下交换真实判断。正因如此,这类路径特别适合那些利益相关方众多、敏感性较高、且很难靠单个部门单独推进的议题,如外交、安全、科技治理、能源转型等。真正高水平的智库,在这类议题上往往不是“最先表态”的,而是最能把不同意见组织起来、沉淀为共识性建议的。
从国外实践看,任务小组、圆桌会和高端对话之所以能成为重要的政策影响路径,根本上是因为它们把智库角色从“单纯的研究供给者”推进为“共识组织者”和“政策网络中的协调节点”。研究当然很重要,但真正决定影响力大小的,往往不是智库有没有观点,而是它能不能把观点变成共识、再把共识变成可进入程序的政策建议。

影响决策并不总发生在正式会场里,高端研讨、闭门圆桌和持续对话往往是政策共识形成的重要前场。图源:Chatham House。
(五)从小圈子走向大传播:媒体与数字平台路径
第五条路径,是借助媒体和数字平台,把原本停留在专家圈的小范围讨论,推向更大的政策圈、舆论圈与社会认知层。过去,智库影响决策更多依赖报告、会议和面对面交流;但现在,播客、视频、图解、数据库、专题网页及社交平台,已经越来越成为智库影响政策的重要延伸通道。它的意义不只是“扩大传播面”,更在于把专业研究转化为更容易被看见、被理解、被转述的问题表达,从而为后续政策讨论预热、造势、积累注意力。
查塔姆研究所的做法很有代表性。它并不是简单把研究报告搬到网上,而是围绕国际热点议题持续布局播客、专家评论、专题解读及活动内容,把原本偏专业、偏封闭的外交安全议题,转化为可以被更广泛政策受众和公众接受的内容产品。这样做的价值在于,它把传统上依赖会议室和闭门讨论的影响方式,延伸到了更开放的讨论空间。很多时候,一项议题能否真正进入政策视野,并不完全取决于研究本身是否扎实,还取决于它能不能在更大范围内形成持续讨论。查塔姆研究所的播客和评论体系,实际上承担的就是“把议题不断留在公共讨论前台”的作用。
洛伊研究所(Lowy Institute)的路径则更能体现数字平台的另一种优势——不是靠“说”,而是靠“做成工具”。它的《太平洋辅助地图》(Pacific Aid Map)并不只是一个静态数据库,而是把援助信息、项目流向、资金规模及地区分布做成可交互、可查询、可视化的平台。这样一来,智库影响政策的方式就不再只是发布判断,而是通过提供可直接使用的数据基础设施,服务研究者、媒体、政策官员和国际机构。换句话说,洛伊研究所影响决策,不只是靠观点,而是靠把研究能力转化成一个大家离不开的公共工具。谁掌握了稳定、可信、便于使用的数据平台,谁就更容易在相关议题的政策讨论中占据主动。
从这两个案例可以看到,媒体和数字平台路径的关键,不是把研究做得“更热闹”,而是把研究做得更易进入、更易扩散、更易被使用。它至少有三层作用:第一,把复杂议题压缩成更适合传播的表达形式,降低专业门槛;第二,通过持续更新和多渠道分发,让议题保持存在感,不至于“一篇发完就沉下去”;第三,通过数据库、图解和可视化平台,把智库从“提供判断的人”变成“提供工具的人”。真正高水平的智库,在这条路径上往往不是简单追求曝光,而是懂得用数字传播为政策进入铺路:先让更多人看见,再让关键人重视,最后让政策系统不得不回应。

数据库和可视化平台,正在成为智库把研究成果推向政策使用者和公众的重要新通道。图源:Lowy Institute
(六)用政策反馈反过来影响下一轮决策:评估与迭代路径
最后一条路径,是通过政策评估、效果跟踪与反馈修正,反过来影响下一轮决策。很多人理解智库影响力,总盯着“建议有没有被采纳”;但现实中,更常见的情况是,政策出台后并不意味着讨论结束,恰恰相反,真正重要的往往是实施以后出现了什么问题、哪些地方需要修正、下一轮调整往哪里走。谁能持续跟踪政策效果、拿出可信的评估和改进建议,谁就更有可能在下一轮决策中继续发挥作用。也就是说,智库影响决策,不只是“进前门”的能力,更包括“跟下去”的耐力。
经合组织(OECD)的相关做法很能说明这一点。它长期强调,监测和评估不是政策执行之后的附属环节,而是把证据重新带回政策过程的重要机制。其核心逻辑很清楚:政策制定不可能一次到位,只有通过持续监测、效果评估和经验回收,政策系统才能不断修正方向。对智库而言,这意味着影响力不能只建立在“提出建议”上,还要建立在“能否证明政策运行得怎么样、还应当往哪里调”上。谁能在这一阶段持续提供证据,谁就更容易在下一轮改革或修订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国际治理研究中心(Centre for International Governance Innovation,CIGI)则提供了更具体的机构层面做法。它把第三方评估纳入机构运行,不只是看研究发了多少、传播效果如何,更关注研究是否真正形成了可辨识的政策影响和组织学习。这样的安排说明,一些成熟智库已经不满足于“靠经验判断自己有没有影响力”,而是希望通过更系统的评估,反过来检验哪些议题更有效、哪些路径更值得继续投入、哪些研究方式需要调整。表面上看,这是在评估自己;实际上,它是在为下一轮政策影响做准备,因为只有知道上一轮是怎么起作用的,下一轮才更有可能走得更准。
从这两个案例可以看出,评估与迭代路径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把智库从“政策输入方”进一步推进为“政策跟踪者”和“政策修正参与者”。这条路径至少包含三层含义:第一,不把政策出台视为研究工作的终点,而是把实施效果、偏差和外部反应继续纳入观察;第二,通过评估把“有没有影响”转化为“影响发生在哪里、为什么发生、哪些没有发生”;第三,把评估结果重新转化为下一轮建议,使智库能够在政策周期中持续存在。真正能长期影响决策的智库,往往不是只会在政策出台前发声,而是能够在政策出台后继续跟进,用反馈和评估把自己重新送回决策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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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最值得重视的变化:从“单篇报告”走向“路径组合”
把国内外智库的做法放在一起看,会更清楚地看到几个变化。
第一,影响决策越来越不像“一锤子买卖”。过去一篇重要报告可能就能产生很大影响,但现在更常见的是“长报告+政策简报+闭门简报+媒体传播+后续跟踪”的组合拳。报告只是母体,真正起作用的是围绕它展开的一整套动作。
第二,程序性入口和公共传播正在双线并跑。国外智库通过听证、专项工作组、政策简报、播客、数据库同时发力;国内智库则往往更强调专报、内参、对策研究及政策评估,但在公众号、论坛、公开评论等方面也越来越活跃。两条线的差别,不是“谁先进谁落后”,而是制度环境不同、入口不同、转换链条不同。
第三,智库的竞争已经从“观点竞争”走向“路径竞争”。同样一个判断,谁能更早进入问题定义,谁能更快形成方案,谁能更顺畅地进入部门、会议、媒体与反馈机制,谁的影响力就更大更稳。也正因此,今天衡量一个智库是否有影响力,光看“写得好不好”已经不够,还要看它有没有把研究送达、放大、转化和跟踪的完整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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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策建议:政府和智库怎样把“影响路径”真正打通
面对政策议题越来越复杂、传播环境越来越碎片化,提升智库决策影响力,关键在于把研究做成一套完整的进入机制。对智库自身而言,首先要把研究逻辑改成“政策链路逻辑”:选题阶段就要想清楚,谁会用、在哪个环节用、以什么形式用,而不是等报告写完再去找受众。其次,要建立多层次产品体系,把长报告、政策简报、图表解读、会议材料、闭门简报及媒体稿件衔接起来,让同一项研究能同时适配不同场景。再次,要强化跟踪能力,不能把“发布即结束”当作惯性,而要围绕政策采用、讨论反馈、部门意见与实施效果持续修正研究。Oliver与Cairney的综述早就提醒,研究进入政策,并不只靠质量,更靠表达、关系、时机与反思能力。
但这件事绝不只是智库自己的事。对外部制度环境而言,第一,要让决策部门有更稳定、更透明的专家咨询入口,比如专题征询、听证、闭门咨询、定向委托与滚动评估机制,让高质量智库更容易进入正式程序,而不是靠熟人关系。第二,要让资助和评价机制更支持“长期影响”,而不是只看短期传播热度,鼓励跟踪研究、政策评估和中长期数据库建设。第三,要推动高校、政府、媒体、基金会和平台共同建设更完整的证据生态,包括开放数据、方法披露、纠错机制和研究转化平台。经合组织的研究一再强调,好的政策建议体系和监测评估文化,是把证据真正送进决策的制度条件,而不仅仅是个别机构的能力问题。
归根到底,智库影响决策的关键,不是“有没有好观点”,而是能不能把好观点沿着合适的路径送到合适的人那里,并在政策形成、执行和修订的全过程中持续存在。今天的智库竞争,已经不是“谁写得更厚”,而是“谁的路径更通、转换更快、跟进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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