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智能时代的痛点分析
1.1 创意保护之困:处于制度盲区的高价值创新要素
1.1.1 思想与表达二分法使创意处于无保护状态
在创新的链条上,创意是源头。然而,我们的现行制度缺乏对创意的保护。这种令人唏嘘的状况,不是哪部法律法规的疏漏,而是数百年以来知识产权制度演化的结构性特征。
现代著作权制度的基本分界线是思想与表达二分法,法律只保护思想的具体表达,不保护思想本身。
这条分界线从1709年英国《安妮女王法案》发端,该法案致力于保护“印刷复制权”而非“思想内容”。
1879年,美国最高法院在Baker v. Selden案中明确区分了“思想”与“表达”,确立了著作权不保护思想本身而只保护思想的表达这一司法原则。
1994年,世界贸易组织《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TRIPS协定)第九条第二款确认:“版权保护应延及表达,而不延及思想、工艺、操作方法或数学概念本身。”这标志着思想与表达二分法成为全球知识产权体系的基石性准则。
思想与表达二分法,这一原则的设立初衷是合理的。思想是公共领域的共同财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思考和想象,不应被垄断。试想一下,如果允许某位个人对“爱情故事”或“时间旅行”这样的思想主张版权,整个人类文明的创造活动都将被窒息。
然而,这条为保护创作自由而设立的边界,也恰恰成为创意保护的结构性盲区。一个新颖的故事构思、一个独特的产品点子、一个巧妙的商业模式,在被写成剧本、做成原型、落地执行之前,都只是“思想”,而不是受法律保护的“表达”。这意味着,创意在最脆弱、最容易被拿走的阶段,恰恰最缺乏制度的庇护。
1.1.2 专利“三性”门槛将创意拒之门外
创意在著作权上走不通,在专利这条路上同样走不通。
专利制度要求申请方案具备新颖性、创造性与实用性,即通常所说的专利“三性”。
其中,实用性要求方案可制造、可使用并产生积极效果,申请文本必须是完整可实施的技术方案。而新生的创意本质上只是想法,虽可能指出真问题、提出新目标,却未形成结构完整、参数齐备的方案,连申请门槛都达不到。
就本质来说,与版权保护一样,专利制度保护的同样是“表达”,而非“思想”本身。只不过,专利是以技术方案形式呈现的“表达”。
1.1.3 创意者的二元困境:亲力亲为九死一生,公开创意甘当垫脚石
制度庇护的缺位把创意者逼进二元困境。
第一条路是把创意锁在心中,悄悄地创新,代价是九死一生。
哈佛商学院教授汤姆·艾森曼在《创业为什么失败》中指出,失败往往是环环相扣的结构性陷阱,好想法、好团队、好资本齐备的项目同样会崩塌。
行业研究显示[1],中国首次创业失败率约90%,大学生创业成功率约5%。每一位创业成功者都是从幸存者偏差的生死关里爬出来的杰出人物。每一位创业成功者都值得我们奉上崇高的敬意。
第二条路是把创意公开,寻求团队与资源。然而,法律不保护想法。创意者先公开想法,很可能就会把最值钱的资产拱手让人。如果模仿者资本更充足、执行更快,最先创意者很可能会沦为模仿者的垫脚石。
把创意锁起来悄悄创新可能等死,公开创意可能送死。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对于创意的这种结构性盲区,造就了创新致贫的高风险困境。这样的困境,是创新创业者的家庭损失,也是全社会的损失,不利于建设创新友好型社会。
1.1.4 死亡之谷:创新激励机制缺失中间地带
现行创新激励集中在两端,研发一端有经费、税收优惠与专利制度,市场一端有渠道、消费信贷与资本市场,唯独中间地带支持稀疏,被创新研究者称为”死亡之谷”,大量好技术、好创意在此夭折。
利塔尔·赫尔曼在《创新融资与死亡之谷》(2023年)中指出,从方案到产品的商业化阶段既够不到公共资助门槛,又达不到私人资本的风险收益要求,形成激励真空。
1.1.5 确权难、量化难、变现难
落到操作层面,创意保护的结构性制度盲区凝结为三大难题。
一是确权难,创意的创作过程不留痕,灵感、草稿、修改轨迹散落在私人设备与聊天记录里,纠纷时难以举证“这是我先想出来的”。
二是量化难,即便权属清楚,一个创意值多少钱?这个问题缺乏公认计量标准,无法公平议价。
三是变现难,创意缺少转化为收益权凭证的基础设施,只能以一次性买断等原始方式贱卖。
1.1.6时代的新变局,价值的重定位
当前,创意处于知识产权制度的结构性盲区。这一制度设计的初衷是合理的。
然而,随着我们从工业时代加速迈向智能时代,这一结构性盲区的负面效应正在浮出水面,日益凸显。
在工业时代,社会价值创造更多依托于落地实施、加工生产等执行环节,创意更多被视作生产活动的前置起点。即便创意缺少直接的制度保护,后续的执行环节依然可以通过专利、版权、市场回报等机制完成价值兑现。此时,制度设计适配时代需求。
因此,截至本白皮书发布日,当前知识产权体系的保护对象聚焦已经落地成型的表达与技术方案。而对于构想阶段的创意,我们的经济社会尚未提供价值确认与分配路径的制度安排。
但是,进入智能时代之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我们开始面临前所未有的新变局。
一方面,AI能高效承接大量可被算法定义的实施工作,高效执行。在地球文明架构中,器能力正在加速扩张。
另一方面,创意作为人类超能力的重要产物,凝聚着我们每一位个人的真实体验、意义感悟、价值判断和对未来的设想。在地球文明架构中,创意的价值正在加速凸显,成为人类价值体现的核心载体之一。
器以载道、道以器显。器能力为超能力提供执行平台,超能力为器能力提供价值罗盘。如果器能力过度扩张而超能力未能同步发展,地球文明就会陷入高熵风险。而这,正是奇点风险的本质[2]。
在这种形势下,地球文明的成长引擎亟待从那些可被算法定义的器能力,逐渐转向源自我们切身体验、关乎痛苦和梦想、超出计算边界的超能力。
在这种形势下,当我们灵光闪现、在心中萌发一个美妙的创意之时,制度设计对于创意的结构性盲区便不再只是我们的个体困难,还上升为智能时代亟待解决的系统困境。
与之相应,我们认识到,人类社会生产的价值重心亟待从“执行”逐渐重定位到“创意”。
1.2 协作生产之困:连接人的工具很多,组织人完成复杂任务的工具缺位
数字世界从来不缺连接,电子邮件、社交网络、即时通信、协同办公软件琳琅满目,但连接不等于协作。当我们需要跨越组织和专业边界共同完成一项任务时,我们的工具箱里还缺一件趁手的工具。
1.2.1 项目制委托颗粒度粗:组织成本高、专业人士依附组织、比较优势无法施展
对现有协作方式的工程剖析表明,对于涉及多专业领域、需团队协同创作的数字化作品,现有方式以整个作品创作任务为颗粒度进行项目委托,存在三大痛点。
其一,项目组织成本高,承接方需临时组建团队,沟通、信任建立与过程管理都要付出成本,集中办公又推高场地与协调成本。
其二,专业人士依附于组织,专家能力被锁定在雇佣关系中,一旦因离职等原因脱离岗位后便难以参与相关创作,造成社会人力资源闲置。
其三,委托颗粒度粗,专业人士真正喜欢并擅长的往往只是任务中的某一部分,整包委托使其无法专注于最具比较优势的环节,专业特长得不到施展。
三大痛点的根源是同一个,任务没有被拆解,协作的最小单位仍是整个项目。
1.2.2 社交网络面向沟通而非协作
社交网络把人连接了起来,但设计目标是沟通,不是协作。
一个数百人的微信群可以讨论一部短片的创意,却无法共同把它拍出来。群聊没有任务结构、没有分工骨架、没有工序编排,也没有成果汇聚与组装。在社交网络中,协作所需的工序协调、成果衔接、择优演化等关键功能缺席。
以上这些协作功能的确实是痛点。然而,更深层的痛点不仅限于协作功能,还触及用户的数字主权。用户投入时间、贡献内容、沉淀关系、贡献创意,却并不掌握其权属,无法获取资产凭据,无法分享后续价值。
1.2.3 协作低效的确凿数据:沟通吞噬创造
微软《2023年工作趋势指数》显示,57%的工作时间被会议、邮件、聊天等沟通占据,用于创造的时间只剩43%,68%的受访者没有足够的不间断专注时间[3]。《2025年工作趋势指数》用“无限工作日”描述这种恶化,员工每天被数字通信打断约275次,平均每两分钟一次[4]。
当任务没有结构化,协作成本便会压在沟通上。协作工具的缺位造成效率流失。
1.2.4 开源与众包的可持续性问题
开源与众包是协作社群的先驱,为信息生态的多样性繁荣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然而,开源也存在结构性缺憾:重要性与投入极不对称、贡献与回报极不对称。
2021年末的Log4j漏洞事件中,这个影响全球70%以上企业系统、波及6万多个项目与32万多个软件包的关键组件,活跃维护者仅有两三人,修复期间无偿加班[5]。
npm生态中约11%的软件包只有1名维护者,却承担全生态30%以上的被依赖量。
头部科技公司使用开源工具每年节省数百万美元,反哺资金却不足5%,由此引发开源软件可持续性困境[5]。
众包则被赢家通吃的结构所困。
威客悬赏只有中标者获酬,其余劳动全部白费。中国头部众包平台猪八戒网注册用户高达3240万、服务商达690万,营收却长期停滞在7.2亿至7.7亿元区间,累计亏损超过10亿元[6][7]。
从Linux到OpenHarmony开源操作系统,从RISC-V开放指令集到DeepSeek开放权重,从eBird以公众科学重塑鸟类生态学,到ResearchHub推动开放科学协作,协作社群的先驱者勇敢地走上了信息生态的发展道路,验证了大规模分布式协作的工程可行性,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更进一步,放眼智能时代,我们看到,协作社群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这个征途,前程远大,天地广阔。为了走得更远,协作社群的体制机制依旧还有广阔空间值得我们去探索、去完善、去开拓、去创新,包括且不限于业务能力、协作范式、质量控制、任务设计、激励机制、信任机制、社群服务、融合通信、数据应用等等等等[8]。
1.3 权益分配之困:头部通吃,平台老化
创作者收入严重分化,头部通吃、长尾挨饿。
高盛研究显示[9],全球仅约4%的创作者年收入超过10万美元,品牌商务合作占创作者总收入约70%,变现模式高度单一。
Linktree《创作者报告》[10]对约9500名创作者的调查与之印证,66%为兼职,全职创作者中仅12%年收入超过5万美元。
收入分化的上游,是流量的头部垄断。
学术研究援引的调研数据显示[11],抖音约3%的头部视频占据约80%的播放量,约5%的创作者覆盖了98%的粉丝总量。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头部通吃的格局并非完全是自然演化的结果,还是机制设计的产物。
传播学研究表明[12],头部直播间获得的算法推荐流量占比高达75%,腰部直播间不足30%。这意味着,流量池的入口一旦向头部倾斜,强者恒强便成为制度结构的产物。后来者凭借自身努力去改变起点的难度越来越大,门槛越来越高。
头部垄断的一个直接后果是平台老化。
新榜数据显示[13],成长为千万粉丝博主的平均用时,已从2018年的54天拉长到2023年的601天。各平台前一万名账号的平均涨粉量同比下降3.8%。
克劳锐的年度报告[14]给出另一组印证。万粉以上创作者规模约1547万,但增速已降至3.6%的历史低位。创作者规模见顶、头部席位固化,平台正从增量生态转入存量生态,新人的上升通道随之极速收窄。
平台老化在两个可测指标上表现得尤为清晰。
其一是活跃创作用户占比退化。
新榜调研数据显示[15],超70%的个人新手创作者在注册3个月内彻底停更,个人创作者五年稳定活跃存活率仅8.7%;与此同时,中腰部账号在2021-2023年间流失率高达43%,生命周期缩短至6-12个月。这体现出创作者的生存状态持续恶化。
其二是用户收入基尼系数退化。
以OnlyFans为例的实证研究显示,头部1%的创作者占据33%的收入,头部10%占据73%。学术仿真研究进一步复现了这种极端集中,社交平台互动指标的基尼系数通常高达0.9以上[16]。
指标退化沿着一条后果链传导。
创作不活跃,体现为停更与流失。
内容大量重复,体现为同质化与搬运泛滥。行业调查显示[17],“同质化内容过多导致看腻”在抖音和快手的用户流失原因中分别占48%和46%。
平台不够普惠,体现为新创作者启动困难、上升通道收窄。
三者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老化的平台把新生的创作者拒之门外,内容生态随之退化,用户又因内容乏味而流失,导致平台集中度被进一步推高,收入基尼系数进一步恶化。
当我们把视野投向整个行业,老化的底色是流量红利的逐渐萎缩。
QuestMobile数据显示[18],2025年3月全网月活跃用户12.59亿,同比增速仅2.2%。用户规模触顶之后,平台的增长不再来自新用户,而来自存量时间的再分配,分配机制的公平性因而从体验问题上升为生态问题。
与个体困境同步发生的是创作的机构化。
截至2025年5月,中国MCN(Multi-Channel Network,即网红经纪机构)机构已达2.9万家,但行业增速降至历史低位,预计2025年市场规模增速将下降至8.9%[19]。
机构化在提升供给效率的同时,也带来新的问题。一是机构进一步压缩了独立创作者的空间,加速了独立创作者在推荐算法面前的边缘化。二是独立创作者的退化削弱了平台的活力、助推了创意的枯竭化,进而又加剧内容同质化,加速平台老化,形成恶性循环。
1.4 AI大模型时代的三类缺陷
当前,AI大模型已经成为新的生产力要素。在此背景下,一个重要的事实正在浮出水面。
当前,智能产业缺乏算力需求侧与供给侧的联合优化机制。需求在进入算力系统之前,未被足够认真地对待。这使得无效处理、重复处理与低效处理的三类缺陷每天都在全球的数据中心里发生,无谓消耗海量的算力、电力和金钱。
1.4.1 无效处理:需求不完整时,系统照做不误
第一类缺陷发生在任务的入口。用户的需求不完整或不清晰时,AI通常并不追问澄清,而是照做不误,一句残缺的指令可能换来海量无效推理,甚至陷入超长推理与死循环,空耗算力与电力。这类输入已成为现实中的内容攻击(CDOS)。
北京大学袁粒团队的Reasoning-Attack研究[20]提供了标志性案例,攻击者输入一个残句“树中两条路径之间的距离”,很多AI大模型便不再生成思考终止标记,而是陷入循环处理直至耗尽输出上限。并且,AI大模型的这类缺陷还可沿蒸馏链传递,进而波及整个生态。
马里兰大学团队的MiP-Overthinking研究[21]发现,面对缺失前提的病态问题,推理模型响应长度激增2至4倍且拒答率极低,常在思考早期就怀疑不可解,却仍继续生成冗余推理。
腾讯AI Lab与上海交通大学团队的研究[22]显示,o1类模型回答“2+3等于几”要比传统模型多消耗1953%的token。
马萨诸塞大学OverThink攻击[23]能把响应拖慢最高18至46倍。
上海交大ThinkTrap研究[24]能在纯黑盒下把商用大模型服务的吞吐量压至原来的1%。
更值得我们警醒的是,AI大模型往往明知需求不清却假装知道。
康奈尔大学2026年的研究发现[25],被显式要求判断时,模型能以60%至80%的准确率识别歧义,实际问答中却压倒性地直接作答而非追问澄清。GPT-4对歧义问题的识别准确率仅15%至27%。
不追问、瞎假设、然后白干,正是无效处理的认知根源。
企业侧同样如此。RAND公司2024年访谈65位数据科学家与工程师后发现,超过80%的AI项目以失败告终,主因是目标不清、数据基础薄弱、与真实工作流脱节[26]。
我们认识到,如果任务在入口缺乏需求规整,再强的AI大模型也只是在错误方向上更快烧掉算力。
1.4.2 重复处理:同一类需求,每一次都从头再算
第二类缺陷发生在任务的重复发生时。用户提出同一个或同一类需求时,AI会再次做完整的推理和生成,同一对话中如此,不同对话中同样从头再来,每一次都消耗大量算力、存储、带宽与电力。
MeanCache研究以隐私保护方式分析超过27,000条真实ChatGPT用户查询,发现平均31%的查询与此前查询高度语义相似,本可直接由缓存返回,却被完整重算[27]。
NBER与OpenAI合作的研究[28]显示,实用指导、写作、信息查询前三大类用途占全部消息的近78%。
Portkey的测试显示,问答与检索增强场景下超过20%的查询语义相似[29]。
厂商定价就在为重复计算作证。OpenAI对缓存命中的输入按五折计费,Anthropic的缓存读取仅收标准价的一成,DeepSeek的缓存命中价低至原价的2%[30][31]。
生产实测给出印证,客服场景命中率达61.6%至68.8%,阿里云Tair实测最高达59.84%,火山引擎称代码调试场景平均可达40%、高频调试达70%[32][33][34]。
能耗推算更直观。OpenAI披露单次ChatGPT查询平均耗电约0.34Wh,日查询量约25亿次,推算年耗电约310GWh[35][36]。按31%的重复率估算,每年约96GWh属于重复处理耗电,约相当于一座小城市的年用电量。
企业账单是另一面镜子,Uber向约5000名工程师推广Claude Code后,四个月便耗尽全年AI工具预算。在整改对策中,第一条就是启用提示词缓存[37]。
重复处理的底层技术原因在于,在推理调用层面,基于Transformer 的当前主流AI大模型服务都表现为无状态架构。这使得,如果没有外部记忆的支持,那么每次调用都会被大模型独立处理,生成完毕后的中间计算不会被保留到下一次调用。因此,如果下一次调用不显式重新注入历史上下文,大模型就会再次从零开始[38]。
1.4.3 低效处理:五个相互交织的结构性短板
第三类缺陷发生在任务的执行方式上。这类缺陷渗透在每一次调用之中。
场景一,一次性推理到底容易出错。
Google DeepMind与UIUC的研究[39]发现,缺乏外部反馈时,模型无法可靠自我纠错,纠错反而更差。GPT-4在GSM8K上的准确率经两轮自纠后从95.5%降至89.0%。
一次性推理没有中间校验,使得错误在推理链条中级联放大。工程测算显示,单步准确率95%的链式工作流,20步后成功率只剩约36%[40]。
场景二,人机协同无法介入中间过程。
微软研究院AGDebugger研究[41]显示,即便为智能体提供断点与回退工具,8名专家中也仅2人能把跑偏的智能体调回正轨,且越晚介入越无效。面对AI,我们目前通常只能在终点验收,无法在途中纠偏,因而造成极大浪费。
场景三,提示词因人而异,缺乏规范化、模块化。
南加州大学的研究[42]发现,提示词末尾仅加一个空格,就改变了11000条预测中的500余条,语义等价的格式变化可使准确率波动超过76个百分点[43]。
这表明,提示词没有成为稳定复用的工程资产。
场景四,智能资源调度难以动态优化。
斯坦福大学FrugalGPT研究[44]证明,按难度在异构模型间级联分流,可比一律使用GPT-4便宜98%而性能相当,静态调度因此把大量支出浪费在任务与模型的错配上,74%的创业团队与49%的大企业表示其大部分算力已是推理负载[45]。
场景五,大颗粒度任务处理增加幻觉。
这一场景不仅关乎效率,还直指AI大模型的一个核心痛点:幻觉。
Google DeepMind的SAFE与LongFact研究[46]显示,GPT-4 Turbo输出64条事实时F1为95.0,178条时跌至66.4,任务颗粒度越大,事实性越差。
反面对照同样清晰,Google Research的Least-to-Most研究[47]表明,先拆解为子问题再逐个求解,可将SCAN组合泛化基准的准确率从16.2%提升到99.7%。
我们看到,以上五个场景指向同一件事:任务没有被当作可规划、可拆解、可介入、可调度、可复用的工程对象。
1.4.4 三类缺陷的共同根源
从效率痛点到幻觉痛点,无效处理、重复处理、低效处理,这三类缺陷的根源都指向全球智能产业的结构性失衡:算力供给侧的扩张正在狂飙,但供给侧与需求侧联合优化的任务治理几近空白。
1.5 AI时代的就业冲击与意义危机
1.5.1 岗位冲击数据:多个信息渠道的交叉印证
IMF指出,AI将影响全球约40%的岗位,发达经济体高达约60%[48]。
高盛测算,AI可能影响相当于全球3亿个全职岗位的工作量[49]。
麦肯锡预计,到2030年生成式AI将使约30%的工作时间实现自动化[50]。
布鲁金斯学会2024年10月的研究指出,超过30%的从业者的工作中至少50%的任务将被生成式AI颠覆,受影响最大的恰是中高收入的认知型岗位[51]。
值得注意的是,传统意义上的“白领”工作者恰好身处AI第一波冲击的震中。
1.5.2 无就业式增长与中等收入岗位收缩
智能时代的本轮变革还呈现出“无就业式增长”特征。
当经济产出与利润增长,中等收入岗位却在收缩。AI产业红利高度集中于少数科技精英与核心资本,新增价值向中小市场主体传导的力度严重不足。
与此同时,就业入口也在收窄。
美国入门级职位发布量从2021年一季度到2024年二季度下降11.2%[52]。欧洲科技公司入门级职位招聘率一年内骤降73.4%[53]。
这意味着,年轻人“先进来再成长”的职业发展阶梯正在被AI悄悄侵蚀。
值得警醒的是,当中等收入岗位开始收缩、当年轻人进入职场历练的初级岗位开始销蚀,威胁的不只是家庭收入,更是我们的消费动力、人才梯队、社会稳定乃至文明存续。
1.5.3 意义危机:生存之外,我们还需要意义
面对AI带来的就业冲击,有一种对策是推行全民基本收入(UBI)[54]。
2024年,德国哥廷根大学发展与转型国家农业经济学讲席教授于晓华,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博士后钟晓萍在《江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撰文《全球化、智能化与不平等:走向共同富裕的无条件基本收入政策探析》。
该文指出,智能技术与全球化大生产带来了机器与人竞争、工资在全球范围内竞争等问题,可能在短期与长期两个维度导致工人陷入低工资并长期处于仅能糊口的“悖论性贫困”状态。为此,于晓华和钟晓萍提出,将无条件基本收入(UBI)作为走向共同富裕、积极应对智能化与全球化背景下社会不平等挑战的重要政策选项,并倡导在中国以渐进方式建立无条件基本收入制度[55]。
2026年,美国佛蒙特州民主党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提出《美国人工智能主权财富基金法案》(American AI Sovereign Wealth Fund Act)。
该法案主张:对OpenAI、Anthropic、xAI等年AI相关收入不低于2亿美元的头部人工智能企业,一次性征收50%的股权税(以股票而非现金支付),所征股权注入新设立的联邦主权财富基金,用于全民分配。
2026年6月1日,桑德斯在《纽约时报》客座专栏撰文《人工智能是公共资源,你应该拥有一半》(AI Is a Public Resource. You Should Own Half.)。
在该文中,桑德斯阐明其立法理由:“由于AI建立在人类集体知识之上,它所创造的财富必须惠及全人类”(Since AI is built on the collective knowledge of humanity, the wealth it generates must benefit humanity.)[56]。
桑德斯进一步提出:“当公共资源创造财富时,公众应当共享这份财富。人工智能正是建立在一种远比石油更宝贵的公共资源之上。那就是全人类积累的知识、创造力与劳动。”(when a public resource generates wealth, the public should share in that wealth. AI is being built on a public resource far more valuable than oil: the accumulated knowledge, creativity and labor of mankind.)
面对智能时代的痛点,我们认识到,全民基本收入(UBI)将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
更深入地推演,我们还认识到,仅仅迈出这一步还不够。这一步,能解决我们的吃饭问题,但不解决我们的意义问题。
2015年,赫拉利在主题为《无用阶级的兴起》TED演讲中[57]尖锐地指出:
“在21世纪,我们可能会见证一个庞大的新“无用阶级”的诞生。”
“即将到来的技术红利,或许能让社会在这些人不付出任何努力的情况下,依然养活并供养他们。但他们该如何打发时间、获得满足感呢?一个答案可能是药物与电脑游戏。”
郝拉利的犀利警示让我们认识到,即便全民基本收入(UBI)能让我们守住温饱,但如果我们被排除在价值创造之外,我们依然会失去人生意义的锚点。
当前的形势,会让我们不禁想起恩格斯于1870~1880年代在《自然辩证法》[58]中的论断:“劳动是整个人类生活的第一个基本条件,而且达到这样的程度,以致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
作为恩格斯的人生挚友,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59]中指出:“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类的特性。劳动不只是谋生的手段,它本质上是人确证自身本质力量的活动。”
更进一步,在《哥达纲领批判》[60]中,马克思还放眼展望了遥远的未来:“在共产主义社会高级阶段……劳动已经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而且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
当前,AI正在狂飙。一种越来越普遍的预期认为,在不久的将来,AI将会极大提高生产力,给我们带来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
面对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我们认识到,智能时代最宝贵的事物不是生产力带来的财富本身,而是让亿万个我们参与价值创造、并在创造中获得人生意义的生产方式。
这样的生产方式,正是Tintwain的愿景所向:让每一分超能力,都有用武之地。
1.6智能时代的痛点,智能时代的征途
作为本白皮书的第一章,本章对智能时代的痛点开展了探索和分析。
当我们把视野投向更广阔的历史,我们看到,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痛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征途。
距今约300万年前,气候开始变迁,森林开始退化。当我们的先辈不得不告别丛林、走向稀树的草原,我们就一直在穿越一个又一个时代,解决一个又一个痛点,迈向一个又一个征途,直到我们走到今天。
今天,AI正在狂飙,我们怎么办?
面对智能时代的痛点,我们认识到,生态是答案。
今天,我们看到,发展信息生态的时代洪流已经兴起,方兴未艾,Tintwain恰好也身处其中。
之后的章节,我们将从理念和理论基础讲起,系统呈报我们助力解决智能时代痛点的Tintwain解决方案。
参考文献
[1] 郑馨, 等. 中国青年首次创业失败率研究[J]. 创新驱动创业研究(IDER), 2019.
[2] 微信公众号名称“我们.创作者”,在线连载电子书《AI正在狂飙,我们怎么办》,微信公众号, 2026.
[3] 微软(Creospark转引). 2023年工作趋势指数[R/OL]. (2023). https://creospark.com/hybrid-work-isnt-settled/
[4] 微软(Delegation Assistant汇编转引). 2025年工作趋势指数[R/OL]. (2025). https://delegationassistant.com/research/context-switching-productivity-statistics-2026
[5] 36氪. 开源软件可持续性困境回顾(Log4j、colors.js/faker.js)[EB/OL]. (2025). https://www.36kr.com/p/1564995180662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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