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早春，市场的体温在悄悄回升。北京金融街与上海陆家嘴的咖啡馆里，又出现了不少西装笔挺、步履匆忙的身影。
表面上，一切似乎正在复苏。
但翻开刚刚出版的《中国证券业发展报告2025》，你会看到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景。
在行情回暖之前，一场规模庞大的人员流动，早已在暗处完成。
2024年，有1.86万人离开了证券行业。他们退出了深夜仍在闪烁的工作群，交还了写字楼的门禁卡，也告别了曾经昼夜颠倒的会议室灯光。到了2025年，尽管离场节奏有所放缓，但证券从业者总人数还是跌破了33万。
这个数字，并不刺耳，却意味深长。
我几乎每年都会第一时间读完这本行业报告。今年翻页之间，比行情更清晰的，是一连串冰冷却诚实的数据：
人力成本占营业收入的比例，从2022年的53%降至2024年的43.86%；
近80%的券商总部业务条线在2024年缩编；
应届毕业生招聘占比，从28.37%下降至21.44%。
数据没有情绪，却勾勒出一场关于离开与坚守、收缩与重构的行业剧变。
这是中国证券业近两年最真实，也最沉默的一次迁徙。
投资银行的折叠
如果说证券行业有一顶王冠，那一定是投资银行。
这里曾是名校毕业生趋之若鹜的应许之地，承载着一代人对“华尔街之狼”的想象。
曾经，百万年终奖的截图、头等舱与五星级酒店的打卡，是投行精英们在互联网上的标配符号。
但王冠也会折叠。
报告显示，2024年投行人员数量同比下降14.05%，平均每家券商投行人数降至310人。
这个数字看上去并不小，但平均值之下，是陡峭的分层。
一百多家券商中，只有7家头部机构投行团队超过1000人；
14家在500—1000人之间；
7家在300—500人之间；
41家在100—300人之间；
而底部的39家券商，投行团队已不足100人。
在一个推一个IPO往往需要数十人通宵数月的行业里，百人以下的规模，意味着随时可能被边缘化。
更细分的数据同样刺眼：
股权融资人员减少18.22%；
新三板融资减少25.58%；
资产证券化减少23.95%；
并购重组财顾减少19.39%。
几乎全线收缩，唯独存续期管理与合规风控人员小幅增长。
在强监管周期之下，扩张退场，风险管理走到台前。
而当2025年数据显示保荐代表人首次出现净流失时，一个时代真正翻页了。
曾经靠牌照与人脉就能收获溢价的年代，正在远去。
机构销售的离场
如果投行是券商的锋刃，那么研究所曾被视为最强大脑。
明星分析师的一篇报告、一场路演，足以左右市场情绪。那些围绕新财富排名的拉票与拜访，构成了卖方最热闹的侧影。
但在这场人员迁徙中，大脑同样被重估。
2024年，研究人员数量下降5.14%，而机构销售人员降幅高达11.93%。
这个差距，本身就是信号。
随着公募基金降费与分仓佣金规范落地，单纯依赖客情关系维系佣金的模式逐渐失效。研报蛋糕缩小，依附关系的人最先被切断。
报告显示，行业研究及机构销售平均人数降至107人。
18家头部券商仍保持200人以上规模；
但有32家券商的研究与销售团队，总人数已不足20人。
不到20人的团队，很难覆盖完整行业，更谈不上形成系统竞争力。
不过，变化并非单向。
截至2025年末，分析师人数逆势增长至6056人。
一位已经退休的卖方老前辈对我说：
“真正有长期主义的券商，依然愿意为研究的品牌力买单。”
或许，行业正在分化。
大浪淘沙后，留下来的卖方机构，开始以更纯粹的方式重建护城河。
互联网金融的错位
互联网金融业务的波动，几乎是一面映照周期的镜子。
2024年，网金人员同比减少17.38%，在总部业务线中降幅居首。
前两年市场低迷，交易量萎缩，APP建设进入成熟期。多家券商出于降本考虑，裁撤网金部门，压缩线上运营。
但命运的反转来得很快。
2024年9月24日，超预期政策落地，行情迅速点燃，开户潮汹涌而至。
而不少券商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接住这波流量。
缺乏线上运营人员，渠道断裂，系统扩容滞后。
于是流量分化迅速发生。
那句业内流传的话——
“没有网金的券商，几乎错失了本轮行情的半壁江山。”
成为对-17.38%最现实的注解。
与此同时，分支机构人员同比减少17.35%，财富管理条线锐减62.30%，而总部财富管理人员却小幅增长。
线下经纪模式，正在解体。
投顾资源与算法能力向总部集中，曾经热闹的营业部，只剩下空荡的沙发与沉默的显示屏。
消失的年轻人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年龄结构。
从2022年到2024年，从业者平均年龄从35.96岁上升至36.67岁。
36岁以上员工占比突破50%。
而25岁以下人员，占比从7.99%降至5.31%。
行业在变老。
曾经愿意为高回报而忍受高强度的年轻人，如今面对降薪与不确定，开始重新选择路径。
有人转向产业端，有人投身实业投资，也有人走向体制内。
而行业本身，也在收缩入口。
2024年新聘员工占比降至11.36%；
应届生平均招聘人数从154人降至65人。
甚至连负责招聘的HR岗位，也下降了10%以上。
当扩张停止，连招募者都成了被裁减的一环。
转场之后
离开的人带走了旧时光。
留下的人，面对的是一个更冷静的行业。
人数在下降，但标准在抬升。
报告明确指出，复合型与科技型人才成为重点引入方向。“金融+科技”“金融+产业”被反复提及。
这已经不是一个依赖通道优势与人脉资源就能轻松获利的时代。
从撮合交易到深度财富管理，从粗放扩张到数字化转型，证券业正在经历痛苦却必要的重塑。
33万的证券从业者数字，或许还会波动。
但这场转场，已经完成。
离开的人融入更广阔的经济版图；
留下的人，在褪去光环的市场里重新定义价值。
我们终究都会在行业历史的长河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