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玲四十二岁那年,终于从家族企业离职了。
企业成立于1982年,注册资本为零,法人代表是她母亲,主营业务是"你弟弟"。美玲持股100%,从未分红,年年增资,负债累累。【第一阶段:原始积累期】
七岁那年,弟弟出生。母亲把奶瓶塞进她手里:"你是姐姐,要让着。"她让了。让出最后一块奶糖,让出动画片时间,让出整个童年对"公平"二字的认知。
小学作文《我的理想》,她写科学家。老师批语优秀。母亲看了说:"当科学家太远了,你以后找个稳定工作,好帮衬弟弟。"
她把"科学家"三个字涂成黑团,像涂掉一个尚未发育的肿瘤。
【第二阶段:IPO上市期】
婚礼那天,彩礼十八万八,当场转账弟弟账户。新郎的脸绿了,母亲的脸笑了:"美玲懂事,知道弟弟要买房。"
她懂事。懂到蜜月旅行改省内三日游,省下的钱给弟弟凑首付。懂到怀孕六个月还在接私活,因为弟弟要装修。懂到孩子出生那天,母亲在产房外接到弟弟电话——他看中的车要加价两万——母亲进来跟她商量。
她躺在产床上,宫缩间隙签了同意书。签字姿势熟练,像这些年签过的所有同意书:同意延迟婚期,同意降低彩礼,同意把丈夫年终奖"借"出去,同意在弟弟的借条上永远当担保人。
【第三阶段:债务危机期】
弟弟的房,她供了七年。弟弟的车,她保养了五年。弟弟的婚,她出了六万六。弟媳的月子,她请了假去伺候。弟媳嫌她煮的汤油,母亲说她不用心。
她用心了。用心到甲状腺结节三类,用心到乳腺囊肿多发,用心到丈夫变成前夫,孩子变成每月见一次的亲戚。
离婚那天,母亲第一句话:"你弟那套房子还在供,你别影响他征信。"
她查了自己的征信。良好。良好得像一份讽刺简历,证明她有能力偿还所有不属于她的债务,却没能力偿还自己的人生。
【第四阶段:破产清算期】
弟弟又打电话了。这次是要给孩子报国际学校,差二十万。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四十年不变的股权结构:"你就这么一个弟弟。"
美玲站在镜子前。镜中人眼袋浮肿,发际线后退,穿着弟弟淘汰的冲锋衣——他买新的了,这件"还能穿"就给她。她突然想起七岁那年被涂黑的"科学家"。
"妈,"她说,"企业注销吧。"
"什么?"
"我说,破产清算。"她打开计算器,"弟弟欠我本金四十七万,利息按银行同期算。房子我供的部分,要么折现,要么过户。今天起,我减持'姐姐'股份至零,不再追加投资。"
电话那头沉默如深海。美玲想起深海鱼,没有光,所以自己发光。她挂了电话,把冲锋衣扔进旧衣回收箱。
【尾声·重组上市】
一年后,美玲在社区大学上会计课。同桌问她为什么来,她说:"补一份迟到的年报。"
年报内容:四十二岁,无负债,无担保,无直系亲属关联交易。资产包括:存款三万,健身卡一张,以及终于学会说"不"的声带。
弟弟来过一次,在教室门口。他说新房子要换学区,差首付。美玲把课堂笔记翻到新的一页,抬头看他:"我查过了,那个学区对应的初中,升学率其实一般。你不如让孩子自己考,像我一样——"她顿了顿,"靠自己。"
弟弟的脸绿了,像当年新郎的脸。美玲觉得有趣,原来拒绝的颜色如此统一,像股市跌停,像交通红灯,像所有"停止"的符号。
她低头继续听课。老师在讲资产负债表: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权益。
家族企业破产清算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