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2月29日清晨,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玻璃门在寒风中缓缓开启。当面容憔悴的郭柏春被法警带入法庭时,旁听席上的一阵轻微骚动打破了肃穆——这位曾经的银川市副市长、A股上市公司亚钾国际董事长,如今坐在被告人的席位上。
接下来的十八天,这场围绕5.46亿元借款和滥用职权指控的庭审,成为一场交织着程序争议、权力边界与个人命运的司法博弈,每一个细节的披露都让案件愈发扑朔迷离,也让公众对法律精神的坚守与司法公正的实现,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追问。

郭柏春的人生轨迹,曾是一部标准的精英叙事。1965年出生的他拥有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博士后学历,早年深耕金融系统,辗转哈尔滨、广州、牡丹江、北京多地任职。2013年,他去银川挂职副市长,分管金融、国资监管和招商引资等核心领域。在五年挂职期间,他主导的国企改革被自治区多次肯定,挂职期限也因此四次延长。
离开体制内后,他"下海"执掌亚钾国际,直至2024年1月被宁夏自治区监委立案调查,3月在老挝被遣返回国。谁也没想到,这位曾被寄予厚望的改革者,会以被告人的身份站上法庭,以滥用职权罪和挪用公款罪被指控。
庭审的核心争议首先聚焦于程序正义。开庭伊始,辩护律师周泽和易延友便抛出重磅质疑:审理本案的三名合议庭成员,此前已参与判决郭柏春的两名"同案犯"——涉嫌徇私枉法的警察,且一名检察官曾参与关联案件办理。"法官早已对案件关键人物作出有罪裁判,如何保证对本案的中立审理?"辩护方当庭申请全体合议庭成员及涉案检察官回避,引发庭审首轮激烈交锋。

这一程序上的硬伤,让案件的审理从一开始就蒙上了阴影,而更令人费解的,是郭柏春的双重留置经历,更让管辖权与办案程序的合法性备受质疑。2024年3月被遣返后首次留置,9月获释后重返亚钾国际履职,直至2025年1月被二次留置。辩护方明确指出,第二次留置未重新立案,明显违反《监察法实施条例》中关于立案程序的刚性规定。而郭柏春在庭审中透露的细节更引人深思:
留置期间,办案人员曾直言"我们的结论要报自治区党委常委会,市委、中院都得听,你找什么样的律师都没用",甚至说“法庭只是走个过场”。这番言论让管辖权争议成为庭审焦点,也让公众不禁怀疑,这起案件的办理是否受到了地方权力的不当干预。
辩护方坚决要求将案件移出宁夏审理,理由是地方权力干预可能影响司法公正。
郭柏春讲述了自己离奇的跨境抓捕经历:2024年3月,他在老挝合法履职期间,被七八名无正规执法手续的人员暴力控制,对方出示的逮捕证也是用已被定罪其他人的卷宗开出来的。而事实上,作为上市公司董事长,他的行踪通过公司公告完全公开,根本不存在"逃匿"情形。这一细节让旁听者不禁疑问:跨境抓捕的合法性究竟何在?

同时,郭柏春还披露,在他被跨境转移带至边境界碑时,公职人员竟把他带下车,让他在界碑旁蹲下并挨个与其合影,而老挝的警察看见后,也纷纷与郭柏春合影。这不仅是对人权与尊严的漠视,更揭露出这场闹剧的荒诞。
程序正义是司法公正的基石,当一起案件的审理从合议庭组成、留置程序到跨境抓捕,都存在诸多不合规之处时,案件的判决结果如何能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
随着庭审推进,5.46亿元借款的真相成为控辩双方的交锋核心。公诉机关指控,2016年郭柏春利用职务便利,先后指令两家市属国企出借4600万元给陈建宏炒股、5亿元给郭俊伟用于股票减持,构成挪用公款罪。
郭柏春当庭喊冤,称自己从未"指令"借款,只是履行招商引资职责,为国资平台介绍业务。"我给自己立过三条规矩:不收钱、不管钱、不插手工程招标。"
郭柏春强调,当时银川正推进国企改革去行政化,涉案国企拥有自主经营决策权,借款属于企业正常业务行为。辩护方提交的证据显示,两笔借款均已本息全额收回,国有企业还赚取了可观收益——其中5亿元借款约定年利率8%、担保费2%,最终收回本息5.16亿元及担保费412万元。更关键的是,郭俊伟实际控制的企业此前也曾向该国企借款,业务模式完全一致,从未被认定为违法。庭审中暴露的时间逻辑漏洞更让指控显得站不住脚。郭柏春指出,郭俊伟称2016年12月下旬找他借款,但其机票显示12月28日才抵达银川,短短三天内根本无法完成全部借款审批程序,而当时郭俊伟股票减持期限已至12月31日,时间上根本不具备操作可能。这一细节让借款指控的真实性打上了问号,也让控方的举证显得苍白无力。

相较于5.46亿元借款指控的重重漏洞,滥用职权罪的指控更是牵出了惊天黑幕,而这一罪名的核心,便是重庆X公司的真实面目,以及其与陈志太子集团的深度关联。
公诉机关称,郭柏春为帮助中银绒业争夺盛大游戏重组主导权,指使公安机关对重庆X公司立案侦查,采取技侦、边控措施,直接导致重庆X公司正常经营陷入瘫痪,直接经济损失高达千万元,最终该公司相关涉案人员的案件被陆续取保,该案于2025年7月23日由银川市检察院指令公安机关撤案。但郭柏春辩称,自己当时并不分管公安,无权干涉司法办案,成立知识产权侦查支队是为了打造"电竞之都",打击游戏侵权是正常履职,且重庆X公司确实存在侵权事实,相关立案经过正规程序。而随着国际司法调查的深入,重庆X公司的画皮被层层剥开,其并非什么被冤枉的合法民企,而是陈志太子集团的重要关联方,更是为这一跨国电诈集团输送原始资本的关键渠道。

经查证,重庆X公司当年宣称拥有的盛大系《传奇》游戏独家授权,从法理根源上便存在致命瑕疵。国际仲裁和最高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早已揭示,盛大系作为《传奇》的共有著作权人之一,在未征得另一方娱美德同意的情况下,根本无权单方面授予重庆小闲如此广泛的"独占性权利"和"刑事打击权"。而这份瑕疵重重的授权书,背后更是存在利益捆绑的猫腻:授权方盛大系的高管张蓥锋,与被授权方重庆小闲的实控人胡小伟,在宁夏震翱公司同为高管和上层股东,二者联手炮制虚假授权,目的便是垄断《传奇》私服市场,通过控制全国约4000个私服,在短短两年内非法获利百亿余元。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胡小伟实则是陈志太子集团的核心二号人物,重庆X公司所赚取的百亿非法收益,最终大量流向了陈志在柬埔寨打造的电诈帝国,成为这一跨国电诈集团的原始启动资金。

陈志执掌的太子集团,表面上是柬埔寨的大型跨国商业集团,布局度假村、酒店、房地产等诸多产业,实则是被美国司法部列为"亚洲最大的跨国犯罪组织之一"的电诈黑恶势力。该集团在柬埔寨全境建造和运营了至少十个专门用于诈骗的园区,这些园区如同监狱,通过虚假工作承诺诱骗全球劳工前往,再以酷刑、暴力威胁强迫他们实施跨境"杀猪盘"诈骗。其犯罪规模触目惊心,打造的"手机农场"仅两个窝点就拥有1250部手机,控制着约7.6万个社交媒体账号,通过加密货币诈骗的方式,对全球受害者实施精准收割,仅美国司法部就查扣了与该集团相关的127271枚比特币,价值高达15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069亿元)。此外,该集团还涉嫌人口贩运、强迫劳动、洗钱、非法经营等多项罪名,其犯罪行为的残酷程度远超普通东南亚电诈集团,不仅让无数受害者倾家荡产,更让数百名被诱骗的劳工陷入"以骗养恶"的恶性循环,遭受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迫害。而银川警方2016年对重庆X公司的查处,本质上是刺破了这一跨国电诈集团的资金链条,切断了其向境外输送黑钱的重要渠道。
令人遗憾的是,当年银川警方对重庆X公司的相关案件最终被陆续撤案,这一撤案行为,不仅让郭柏春背负了滥用职权的指控,更让陈志太子集团得以继续疯狂扩张,成为了对跨境电诈灾难的直接纵容。撤案之后,重庆X公司的相关违法犯罪行为未被深究,其与太子集团的资金往来、利益输送也未被彻底调查,使得这一黑色链条得以存续,太子集团借此不断积累犯罪资本,在柬埔寨乃至全球大肆布局电诈园区,导致后续数年间,跨境电诈犯罪愈演愈烈,无数家庭因此支离破碎,国家和民众的财产遭受巨大损失。而这起撤案的背后,更是存在着精心设计的"司法闭环":在郭柏春案审理之前,当年查办重庆X公司的一线民警段旭龙、高强等人,已被以"徇私枉法罪"提起公诉并定罪,而审理这些民警二审裁定的合议庭三名成员,与审理郭柏春案一审的合议庭成员完全一致,出庭支持民警二审的检察官,也成为了郭柏春案的公诉人。先将办案民警定罪,再将当年的查处定性为"错案"并撤案,最后以此指控郭柏春滥用职权,这一系列操作,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是为了洗白重庆X公司与太子集团的黑金链条,为跨国电诈犯罪披上"合法外衣"。
庭审中暴露的证人证言前后矛盾,更让这起案件的迷雾愈发浓厚。关键证人徐德伟起初指证郭柏春指令借款,后又否认关键情节;涉案国企负责人马英军的证言反复无常,一会儿称是郭柏春直接指令,一会儿又承认是企业自主决策。辩护方指出,多名证人曾被监委留置,其证言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存疑,多次申请证人出庭对质均被法庭驳回。更令人意外的是,当公诉人出示两份标注"涉密"的情况说明时,法庭突然转为不公开审理,引发对"滥用定密权掩盖证据瑕疵"的质疑。在证据存在重大瑕疵、证人证言无法核实、关键事实尚未查清的情况下,控方依然坚持对郭柏春的指控,这不仅让案件的审理失去了客观性,更让法律的公平正义受到了挑战。
2026年1月15日,持续十六天的庭审进入尾声。公诉人认为郭柏春的行为已构成挪用公款罪和滥用职权罪,建议分别量刑7-9年和3-5年。但辩护方坚持无罪辩护,易延友律师指出:"涉案借款是国企正常经营行为,未造成任何损失,反而获得收益;所谓滥用职权,既无指令证据,也无分管权限,完全是欲加之罪。"
郭柏春表示,自己在银川五年兢兢业业推动改革发展,从未谋取私利。办案机关对其两次留置长达一年,用尽手段,却查不出一分赃款、一笔贿赂。起诉书里,既无“贪”字,也无“贿”字。他协调的数亿元融资本息全回,还为国资赚取超2500万元收益;他设计的“红酒抵押”方案,在企业破产后保全国企1.5亿债权毫发无损;他的所谓“滥用职权”,即使成立,目的也是为了银川政府和企业的利益。
在陈述中,我们还听到郭柏春说:自己被留置这么长时间的原因是“如果马上放人,影响不好。”于是,在留置时间达到六个月上限后,不甘心的办案人员又于2025年1月再次将其留置,并发表了令人震惊的种种言论:“这次你进来就出不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证人证言也是证据,到了我们这儿,经过留置,人性都会扭曲,三个人说是你做的,那就是你做的。”“你不认罪,十九年也是十年以上;认罪,判十年六个月也是十年以上。”

这些话,让旁听席上不少人陷入沉思。而这起案件所引发的,远不止对一个人的罪与罚的判定,更是对法律精神的追问:当打击违法犯罪的执法者反被定罪,当为跨国电诈集团输送资本的企业被洗白,法律的正义性该如何体现?司法的独立性该如何坚守?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平衡该如何实现?
面对着权力运行背后的深不可测,面临着公平正义与现实的巨大落差,郭柏春在陈述时频频哽咽。旁听群众也纷纷为他鸣不平,甚至在法庭维持秩序的法警中,也有一些人表态,认同这是一起冤案。一百五十张旁听席,十八天以来,每天座无虚席。
下面是郭柏春最后陈述的最后一段话:
“最后的判决结果,我早已预料到。监委如此强势的部门,集侦查、审讯、定罪、量刑于一身,检察院和法院可能也只是走个形式。他们给我讲过很多例子:有人认了,判得就轻;有人不认,判得就重。原灵武市委书记李建军,一开始说他涉案一个多亿,后来赃款追不出来,换了专案组,问他到底贪了多少钱,他跪下说其实只有200多万,(一个多亿)是之前被逼供的。
我不是第一个牺牲品,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会继续打着反腐的旗号行事,法院和检察院也在他们监督之下。我隔壁就关着自治区检察院一位副检察长,他半年没洗澡了,床单上全是油印子。对法、检的监管尚且如此,可见其强势。我不是第一个牺牲品,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宁夏,这种事情还会重演。在宁夏之外,我觉得也会出现。宁夏监委曾告诉我,宁夏的经济发展不好,但在这个系统里却很“有名”,其他地方的案子也交给他们办。他们“摘桃子”的逻辑、指鹿为马的手段、集侦查、审讯、定罪于一身的强权机制,也可能蔓延到其他地区。
我愿意做一个殉道者,用我的悲剧,甚至我的生命,去唤醒人们的思考:为什么监委拥有这么大的权力?为什么能罔顾公平正义和法治,用“摘桃子”的逻辑对无罪之人胡乱立案?为什么通过留置就能扭曲人性,炮制所谓的证人证言?我对郭俊伟也好、徐德伟也好,对他们的伪证我一直不理解。但他们跟我说过,郭俊伟因为在国内有很多资产,不可能不为自己利益着想;徐德伟收了20多万的烟酒手机,也要为自己开脱。我希望,我的案子不管怎么判,能通过这次公开审理,引发社会上一些人的思考,我就满足了。谢谢大家。”
人们期待着一个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答案,期待着司法机关能够查清案件的全部事实,让违法犯罪者受到应有的制裁,让被冤枉的执法者、改革者得以沉冤昭雪。更期待着这场争议能推动法治环境的持续完善——让每一位改革者都能在法治框架内安心探索,让每一位执法司法人员都能依法履职而无后顾之忧,让每一起案件都能在程序正义的保障下彰显公平。这或许是郭柏春案留给时代最有价值的思考,也是法治必须坚守的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