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风险治理双轨理论与三层六障碍分析框架的内在逻辑统一与政策启示
摘要

中国经济在驶离高增长航道后,正深陷于一个由增长中枢系统性下移、通缩压力持续内化、内生需求结构性萎缩与宏观政策边际效应递减共同构筑的复杂困境之中。传统的总量分析与简单的周期性解释范式,已然无法穿透当前经济迷雾,无法回答两个关乎国运的核心治理谜题:其一,为何经济体内部累积的巨大存量风险,无法遵循熊彼特式的“创造性破坏”法则得以出清,而只能选择一种以时间换空间的、渐进式的稀释与拖延策略?其二,为何在宏观流动性整体充裕、政策刺激力度不断加码的背景下,作为经济活力源泉的市场化主体,其内生需求却呈现出持续性的、顽固的萎缩态势?本文的核心贡献在于,整合并深化两大原创理论体系——宏观风险治理的双轨理论【公众号文章:风险释放与风险压抑:理解当下中国宏观政策选择的制度逻辑及相关系列】与三层六障碍框架【公众号文章:中国宏观政策执行中的六大结构性障碍初探及相关系列】,深刻揭示两者本质上是从宏观制度选择与微观执行机制两个互补的维度,共同刻画了中国经济当前所处的结构性困境。双轨理论从宏观风险治理路径分化的宏大视角,解释了中国为何在特定结构性约束下,必然性地锁定在“风险压抑型轨道”这一制度均衡之上;三层六障碍框架则从政策执行的微观基础视角,精细解剖了在压抑型轨道的宏观背景下,政策为何会出现系统性、结构性的失效。两者高度互补,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一个从“为何如此”到“何以至此”的完整逻辑闭环。本文系统性地梳理了两大理论的核心概念、内在逻辑链条及其相互衔接的机理,构建了一个统一的“风险累积—轨道锁定—政策失效—慢性低迷”四阶段分析框架。该框架不仅为理解当前中国经济运行的深层机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强大解释力,更明确指出了破解困境的关键路径:短期需在压抑型轨道内实施精准的、以民生为导向的托底管理,避免系统性风险的失控;而中长期则必须以巨大的政治勇气和战略定力,推进根因层的制度重构,从而引导经济逐步、艰难地转向“风险释放型轨道”,最终实现高质量的内生复苏。
关键词:双轨理论;三层六障碍;风险压抑型轨道;结构自锁;通缩循环;制度重构
一、引言:后高增长时代的治理谜题与理论整合的迫切性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这一历史分水岭以来,特别是步入“十四五”规划的后半程,中国经济这艘巨轮已然告别了持续数十年的高速增长航道,驶入了一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常态”海域。这片海域的特征是:潜在增长率呈现趋势性、系统性下移,长期高速增长期累积的存量风险开始显性化、尖锐化,而传统宏观调控政策的边际效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递减。房地产市场的深度调整如同一场缓慢释放的地震,其冲击波正沿着产业链和金融体系蔓延;地方政府债务压力从“隐忧”变为“明患”,成为悬在区域金融稳定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居民部门在不确定性面前,预防性储蓄动机持续高企,消费意愿如同被无形之手压制;而通缩的阴影,则如同顽固的低气压,反复盘旋,久久不散。这些现象相互交织、彼此强化,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其复杂、令人困惑的宏观经济图景。尽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等最高层级决策平台频频释放出强有力的政策信号,短期来看,政策托底效果在资本市场与民生保障领域也确实出现了一些积极变化,但若从中长期视角审视,经济增长的内生动能似乎再度疲软,政策意图向微观实体经济的传导面临着显著且难以逾越的阻滞。
传统的经济学解释工具箱,在此刻显得力不从心。诉诸于“周期波动”的理论,无法解释为何下行周期如此漫长且复苏乏力;归因于“市场主体信心不足”的论断,更像是一种现象的同义反复,未能触及信心丧失的深层制度根源;而“外部冲击加剧”的借口,则无法说明为何在同样甚至更恶劣的外部环境下,不同经济体的表现呈现出天壤之别。这些解释都难以令人信服地回答前述两个核心治理谜题,尤其无法解释为何在市场化主体部门已出现明确的通缩循环信号时,宏观层面的宽松政策却难以有效穿透这一坚固的“防护层”。2025年最新的金融统计数据,如同一份精准的经济“CT扫描报告”,清晰地揭示了这一悖论:社会融资规模和广义货币供应量(M2)依然维持着稳健增长,金融条件整体上处于宽松状态,但信贷结构却呈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分化。住户部门的短期贷款同比锐减7328亿元,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标志着居民部门已经从过去的温和加杠杆,转向了实质性的、主动的去杠杆阶段;企业部门贷款的增加,也并非雨露均沾,而是主要流向了具有国家隐性担保的国有大型企业与政策重点扶持的特定领域,而作为中国经济活力“毛细血管”的、市场化程度最高的中小微民营企业,其信贷需求却持续萎缩。这种“宏观金融条件宽松,但微观实体需求不振”的尖锐悖论,雄辩地证明,问题的根源已超越了简单的总需求不足或流动性陷阱的范畴,而是深植于宏观风险治理模式与政策传导机制的结构性障碍之中。【公众号文章市场化主体的通缩循环:基于金融统计与资产负债表的深度剖析】
为了系统性地回答上述谜题,超越表象,直击本质,引入并整合两大原创理论体系显得尤为必要且迫切。“宏观风险治理的双轨理论” 如同一架高倍望远镜,从宏观历史与政治经济学的宏大视角,揭示了风险治理路径分化的必然性与轨道锁定的“阈值”机制。其核心洞见在于,在特定的四大结构性约束(风险载体结构、社会冲击吸收能力、财政国家信用缓冲、外部增长窗口)的共同作用下,任何一个经济体都将不可避免地收敛于两种稳定的制度均衡之一:“风险释放型轨道”或“风险压抑型轨道”。当这四大约束如同四条收紧的绳索,同时勒紧并跨越了某个“风险不可释放阈值”时,压抑型轨道便从众多选项之一,演变为制度理性主体在权衡利弊后的唯一理性占优策略。这从根本上、从宏观制度选择的层面回答了为何存量风险只能被“压抑”而非“释放”的第一个谜题。
与此同时,“三层六障碍框架” 则如同一台精密的显微镜,从微观政策执行与经济行为主体互动的视角,解剖了政策失效的内在机理。该框架创造性地将政策不能有效落地的原因,分解为根因层(结构自锁、囚徒困境)、传导层(政策滞后性、反身性)和结果层(合成谬误、通缩循环)三个递进层级、六大相互强化的障碍。这从微观执行机制的层面,深刻回答了第二个谜题:为何即使在压抑型轨道下,旨在托底和稀释风险的政策,也难以有效激活市场化主体,反而可能形成吞噬政策资源的“政策黑洞”,加剧资源错配,使经济陷入“越刺激、越疲软”的怪圈。

本文的核心论点与理论贡献在于,这两大理论并非两套相互独立或平行并列的解释体系,而是描述同一结构性困境的不同维度的“双重镜像”。它们彼此印证、相互补充、互为因果,共同构建了一个从宏观到微观、从结构到行为的完整分析范式。双轨理论解释了“轨道”是如何形成的以及为何会被锁定;三层六障碍框架则解释了在被锁定的轨道内,政策系统是如何运行以及必然会产生什么结果。将二者有机整合,我们不仅能更深刻、更系统地理解现状的成因,更能为未来的政策突围指明一条清晰、可行且充满挑战的路径——即短期必须学会在压抑型轨道内进行精细化管理和风险拆弹,而中长期则必须以壮士断腕的决心,致力于打破根因层的结构自锁,引导经济完成一次艰难而伟大的轨道转换。
二、两大理论体系的核心逻辑深度剖析
2.1 宏观风险治理的双轨理论:风险路径分化与压抑型锁定

双轨理论并非凭空构建的空中楼阁,而是对后高增长时代全球主要经济体,特别是中国宏观经济治理困境的一个深刻理论回应。其核心洞见在于,宏观风险治理并非一个拥有无限选项的开放问题,而是一个在给定约束下的“受迫选择”。治理路径的选择,也并非仅仅是决策者主观勇气或政治意愿的简单体现,而是由一系列深刻、刚性的结构性约束共同塑造的理性计算结果 。理解这一理论,是理解中国经济当前困境的宏观基石。
2.1.1 核心概念的哲学与政治经济学内涵
首先,我们必须对理论的基石性概念进行深度界定,超越其字面含义,挖掘其背后的哲学与政治经济学逻辑。
宏观风险,在本理论的语境中,绝非传统意义上流量性质的、随经济周期波动的风险。它特指那些在长期信用扩张过程中,已被资本化并深度嵌入经济体各部门(居民、非金融企业、政府、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之中的存量系统性损失可能性。这种风险是“结构性”的,是过去增长模式的“遗产”。它与GDP增速的短期波动无关,而与资产价格的估值中枢、债务的可持续性以及整个经济体的资产负债表健康度息息相关。当房地产价格下跌20%,这不仅仅是市场波动,而是意味着以房产为抵押品的数百万亿信贷资产的风险暴露,是居民部门财富的巨大蒸发,是地方政府土地财政的根基动摇。这就是宏观风险的具象化表现 。
决策的主体,我们定义为**“制度理性主体”**。这个概念比“政府”或“中央银行”更为精确。它指的是在特定政治经济体制下,拥有最终宏观决策权的中央决策层。其行为模式不是简单的“经济人”理性,而是“制度理性”——即在所面临的制度与结构性约束下,追求一个综合目标函数的最大化。这个目标函数通常包含经济增长(G)、社会稳定(S)、政治生存(P)、国际地位(I)等多个维度。而不同维度在不同政治体制下的权重(α, β, γ, δ)是截然不同的。例如,在一个将集体稳定和执政合法性置于极高优先级的体制中,社会稳定(S)的权重(α)可能远高于短期经济增长(G)。因此,当一项政策可能带来G的短期提升,但会严重威胁S时,制度理性主体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G以保全S。这正是理解风险治理路径选择的关键。
在此框架下,宏观风险治理必然收敛于两种典型的、具有内在稳定性的制度均衡轨道:
风险释放型轨道:这并非一个充满恶意或痛苦的轨道,而是一种在制度上允许或主动推动存量风险在相对集中的时段内显性化、出清的治理模式。其经济学逻辑根植于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相信通过价格快速重估、失败企业破产出清、过剩产能重组等方式,可以完成阶段性的“资产负债表清算”,为新一轮健康增长扫清障碍。其政治经济学基础在于,制度判断社会对短期痛苦(如失业率上升、资产价格下跌)的政治容忍度,高于对长期经济停滞、社会活力丧失的排斥。美国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尽管过程曲折,但通过TARP计划、压力测试等方式,让部分金融机构和市场主体承担损失,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释放型轨道的特征。
风险压抑型轨道:这是一种在制度上将存量风险长期固化、延后、稀释于体系内部的治理模式。其核心操作是通过国家信用扩张(如央行量化宽松、财政赤字货币化)、跨部门风险转移(如将企业债务转化为政府债务)以及“时间换空间”的慢性稀释方式,竭力避免风险在短期内集中爆发。其核心逻辑是“社会稳定压倒一切”,政治经济学上表现为典型的“短期主义”。因为风险释放的成本(如社会动荡、政治问责)是高度可见、高度集中且发生在当期的,而风险压抑的成本(如资源错配、创新衰退、长期低增长)则是长期弥散、不易归因且被推迟到未来的。对于一个高度看重短期稳定的制度理性主体而言,后者自然成为理性占优选项 。
2.1.2 四大约束与阈值跨越的动力学机制
轨道选择的动力学,由四大结构性约束共同决定。它们如同四根支柱,支撑着整个风险治理的大厦。当支柱同时发生动摇时,大厦的结构性风险就会急剧上升 。
- 1. 风险载体结构:这是最核心的约束。风险主要集中在哪些部门(居民/企业/政府)、哪种产权性质(国有/私有)以及承载风险的资产具有何种社会敏感性?若风险高度集中于社会敏感度极高的领域,如居民的住房资产,并且与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金融系统的资产安全深度绑定,那么释放风险的政治成本将呈现指数级上升。试想,若要让房价回归理性,意味着数亿中产阶级的资产负债表将严重受损,可能引发社会不满;地方政府将失去土地财政收入,导致公共服务瘫痪;银行系统将面临巨额坏账,威胁金融稳定。这种“三位一体”的风险结构,使得任何试图“刺破泡沫”的举动都等同于政治自杀。中国当前“居民-房地产-地方债务”三位一体的风险结构,正是典型的、将经济体导向“压抑轨道”的结构性引力场 。
- 2. 社会冲击吸收能力:社会能否承受出清带来的阵痛?这取决于一系列深层次的社会经济指标。人口结构弹性是关键,年轻化的人口意味着更强的劳动力市场适应能力和更低的社会抚养负担;劳动力市场灵活性,如是否存在严格的雇佣保护法规,决定了失业人口能否快速再就业;社会保障体系的健全度,决定了失业者在没有收入时能否获得基本的生活保障,避免社会动荡;社会流动性水平,则决定了底层民众是否相信通过努力可以改变命运,从而对暂时的困境有更高的容忍度。反观中国,正面临加速老龄化的严峻挑战,户籍制度等导致的劳动力市场分割依然存在,社会保障体系在区域、城乡之间仍不均衡,社会阶层固化趋势显现。这些因素共同导致了社会冲击吸收能力的显著下降 。
- 3. 财政与国家信用缓冲:政府是否有足够的“弹药”来应对危机?这需要进行全面的资产负债表评估。中央政府的财政空间有多大?显性债务率虽不高,但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的“冰山”有多大?居民部门是否还有进一步加杠杆的空间?中国居民杠杆率已攀升至69.8%,已接近或超过许多发达国家在危机前的水平,进一步通过刺激居民加杠杆来转移企业债务的空间已极为有限。金融体系的稳健性如何?虽然大型银行看似稳健,但中小金融机构的风险敞口、影子银行的复杂关联,都是潜在的脆弱点。当国家信用缓冲空间被压缩,政府“兜底”的能力就会受到质疑,压抑风险的成本也随之上升。
- 4. 外部增长窗口:全球化红利水平与新产业变革机遇,能否为内部调整提供缓冲和替代增长点?在一个开放的全球化时代,外部需求可以弥补内需的不足,外部技术可以带动产业升级。然而,当前全球化红利正在减弱,贸易摩擦和地缘政治风险加剧,传统的出口导向模式难以为继。而新一轮科技革命虽带来机遇,但中国在核心技术领域(如高端芯片、工业软件)仍受制于人,新动能的培育尚需时日。外部增长窗口的显著收窄,意味着经济体失去了“借力打力”的机会,内部调整的痛苦必须完全由自己承担 。
当上述四大约束同时恶化,并触及某一特定的临界组合时,经济体便跨越了“风险不可释放阈值”。这个阈值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而是一个系统状态的突变点。一旦跨越,启动风险释放轨道的社会—政治成本会呈现非线性的、爆炸式的上升。此时,压抑型轨道便从备选项演变为唯一的“理性占优”策略。简言之,不是不想释放风险,而是释放风险的“成本函数”在给定约束下发生了结构性扭曲,导致在短期和中期的政治考量中,压抑策略的“显性成本”变得“更小”。这深刻地解释了政策为何必然转向以维持稳定为首要目标。
2.1.3 轨道演化与长期后果的必然性
双轨理论包含四个环环相扣的核心命题,揭示了轨道一旦选定后的演化路径:
- 1. 制度选择命题:初始轨道选择是约束下的理性计算结果,而非偶然。
- 2. 路径依赖与自我强化命题:进入某轨道后会形成强大的正反馈机制。在压抑型轨道上,长期的国家隐性担保固化了“预算软约束”预期,导致市场主体(特别是国企和地方政府)的风险管理能力全面退化,资源错配加剧,经济结构更加僵化。这使得未来任何试图释放风险的尝试,都可能因系统脆弱性的加剧而引发更剧烈的震荡,轨道转换的成本随时间推移而指数级提高。
- 3. 长期后果命题:压抑型治理必然伴随一系列痛苦的长期后果:潜在增长率的系统性下移、全要素生产率的停滞、创新创业活动的衰退,以及通缩-去杠杆-负财富效应的自我强化循环。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和欧元区部分国家的长期低迷,已是这一命题的惨痛例证。
- 4. 政策功能锁定命题:跨越阈值后,传统逆周期政策工具将发生系统性功能异化。货币宽松的首要目标从刺激私人部门投资消费,变为“系统性风险稀释置换”,即用新的、低成本的流动性去置换旧的、高成本的存量债务,防止资金链断裂。财政扩张的乘数效应因资源错配而急剧递减,其目标从“产出最大化”转向“风险兜底与社会稳定”。政策逐渐沦为维持“大而不能倒”体系的稳定工具,而非增长的引擎。
2.2 三层六障碍框架:政策执行的黑洞与结构性耗散

如果说双轨理论从宏观上刻画了经济运行的“轨道”,那么三层六障碍框架则如同一台高精度内窥镜,揭示了在这条特定的轨道上,政策驱动下的经济系统具体的“运行故障”模式。该框架的核心洞见在于,宏观政策效果的好坏,根本上不取决于其力度的大小,而取决于其能否穿透由制度、行为和心理构成的复杂障碍网络。
2.2.1 根因层:政策生效的准入壁垒
这是最基层、最顽固的障碍,它们如同地质板块的构造力,决定了政策“能否”从根本上改变经济行为范式。
- • 结构自锁:这是一个描述制度僵化的生动概念。它指权力结构、利益格局与历史路径依赖叠加在一起,使整个体制在面对环境变化时,倾向于“延迟调整、局部修补”而非进行根本性的结构性纠偏。其具体表现为:生产要素(资本、土地、人才)的配置长期向低效率但具有政治权力的部门倾斜(如国有企业占用了大量信贷资源,但其资本回报率却远低于民营企业);在经济下行周期,本应加速的改革反而会显著放缓,因为既得利益集团会以“稳定”为名,行“阻挠改革”之实。这源于制度变迁理论中的“路径依赖”,即一旦选择了一条路径,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收益会递增,而转换到新路径的成本则高得令人望而却步。改变这种被锁定的结构,需要巨大的外部冲击或超凡的政治权威。
- • 囚徒困境:这个经典的博弈论模型,在此被用来解释宏观政策的“合成谬误”根源。在特定的激励机制下,地方、企业与官员等个体行为者的“个体理性”选择,最终导致了“集体非理性”的灾难性后果。在中国特色的“GDP锦标赛”和财政分权体制下,每个地方政府都理性地选择通过举债搞基建、上项目来追求短期增长,以在官员晋升竞争中胜出。然而,当所有地方都这样做时,结果便是全国性的产能过剩、地方政府债务的雪球越滚越大,形成了“公地悲剧”的现代版本。官员激励机制中“收益内部化、风险外部化”的特性——即项目成功是自己的政绩,项目失败的风险则由中央或下届政府承担——更是极大地加剧了这种博弈失衡。
2.2.2 传导层:政策信号的失真放大器
即使政策意图幸运地通过了根因层的审查,在从中央到基层、从政策文件到市场行为的传导过程中,也会被层层扭曲和放大。
- • 政策滞后性:现代国家的治理链条普遍过长。一个经济问题的出现,需要经过层层上报、信息过滤,才能到达决策中枢;决策层形成共识、制定方案,又需要漫长的协调博弈;政策出台后,再到地方政府和金融机构的具体执行,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导致政策出台的时间点,常常显著慢于经济周期的快速变化,使得逆周期调节的理想效果大打折扣,常常沦为“事后修正”,甚至“火上浇油”。这就像一个反应迟钝的驾驶员,总是在路况变化很久之后才转动方向盘。
- • 反身性:这是由乔治·索罗斯推广的哲学概念,在此具有极强的解释力。它指政策本身会成为影响市场行为和预期的重要变量,甚至与市场预期形成负向强化的恶性循环。例如,为了抑制房价过快上涨而出台的房产税试点传闻,反而可能引发市场对未来房价下跌的恐慌,导致持有多套房的业主集中抛售,造成市场瞬间冻结。又如,频繁调整、缺乏一致性的产业政策,会导致市场预期混乱,企业行为短期化,不敢进行长期投资。政策变动与市场波动陷入一种“你猜我猜”的博弈,使政策作为“经济稳定器”的功能彻底失效。
2.2.3 结果层:政策效果的最终呈现
这是传导受阻后,在宏观经济层面最终呈现的、令人沮丧的结果。
- • 合成谬误:这是囚徒困境在资源空间上的直接结果。个体看似理性的行为,加总起来却构成了整体的荒谬。地方政府为了本地就业和税收而进行的投资冲动,导致了全国范围内的钢铁、水泥等行业的严重产能过剩;每个家庭都为了追求资产保值增值而涌入房地产市场,共同推高了巨大的房地产泡沫,最终无人能够幸免。这是对“看不见的手”失灵的最好注脚。
- • 通缩循环:这是由经济学家欧文·费雪和辜朝明等人发展的理论,描述了债务-通缩的负反馈自我强化机制。当资产价格破裂后,居民和企业部门的资产负债表遭到严重破坏。他们的首要目标从“利润最大化”转变为“负债最小化”,即不惜一切代价削减消费和投资,用现金流来偿还债务,以修复资产负债表。这导致总需求急剧萎缩,物价持续下跌,而物价下跌又会反过来提高债务的真实负担,进一步强化了去杠杆的动机。中国当前居民短期信贷的同比收缩、民间投资的持续疲弱,正是通缩循环在市场化部门启动的典型、危险信号。
这六个障碍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相互强化,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政策吸收与转化失灵→预期失真→资源错配→需求萎缩→风险累积→政策需进一步加码”的自我强化黑洞。在压抑型轨道的宏观背景下,根因层的自锁与困境极大地限制了政策的可能效果,使传导层的问题被进一步放大,最终结果层的通缩循环与合成谬误固化了经济慢性低迷的格局。
三、两大理论的内在逻辑统一:构建完整分析框架
双轨理论与三层六障碍框架并非两套平行的解释体系,而是从宏观与微观、结构与行为两个互补视角,对同一系统困境的深度描述。它们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或是一对精巧的“双重镜像”,彼此映照,共同揭示了全貌。将它们有机整合,可以构建一个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的统一分析框架:“风险累积—轨道锁定—政策失效—慢性低迷”。
3.1 概念体系的深度对应与机制耦合

两大理论的核心要素之间存在着高度精确的映射关系,这为整合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见表1)。这种对应不是简单的词汇匹配,而是深层机制的耦合。
| 双轨理论要素 | 三层六障碍对应要素 | 统一机制解释 |
|---|---|---|
| 四大结构性约束同时收紧 | 根因层:结构自锁 + 囚徒困境 | 约束收紧使既得利益格局和激励结构进一步固化,决策灵活性下降,跨越风险释放阈值的压力剧增。 |
| 风险不可释放阈值被跨越 | 根因层障碍固化形成结构性锁存 | 系统进入“稳定优先”的次优均衡,任何释放风险的尝试都被锁定机制所抑制。 |
| 政策工具功能异化(刺激→托底) | 传导层:滞后性 + 反身性 | 政策信号在传导中被延迟和扭曲,无法有效改变微观主体的“去杠杆”目标。托底性政策反而强化了隐性担保预期。 |
| 通缩-去杠杆循环、创新衰退 | 结果层:合成谬误 + 通缩循环 | 资源错配(合成谬误)导致效率损失,与市场化部门的去杠杆行为(通缩循环)相互交织,拖累整体增长潜力。 |
表1:两大理论核心概念的对应与整合
3.2 完整逻辑闭环的构建与叙事

基于上述对应关系,我们可以清晰地勾勒出中国经济当前状态的完整逻辑闭环,这不仅是理论推演,更是对过去十几年经济演化的精准复盘:
- 1. 风险累积与结构固化阶段(双轨逻辑主导)
在长达二十年的高增长阶段,以房地产和地方基建为核心驱动的信用扩张模式,虽然创造了奇迹,但也导致了存量风险的高度资本化与结构性集中。这种特定的风险载体结构——居民部门承担了过高的住房债务、地方政府深度依赖土地财政、金融系统资产与地产深度捆绑——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脆弱性。与此同时,社会冲击吸收能力因人口结构变化、社保体系不健全等问题而相对减弱;财政国家信用缓冲在隐性债务的侵蚀下空间收窄;而全球化红利消退与外部技术封锁则关闭了外部增长窗口。这四大约束的同步收紧,为日后跨越“风险不可释放阈值”埋下了深刻的伏笔。 - 2. 轨道锁定与根因自锁阶段(双轨阈值与框架根因层交叉)
当经济增速开始换挡回落,特别是当房地产市场出现拐点时,四大约束的组合效应达到了临界点。制度理性主体在权衡了风险释放可能带来的社会动荡和政治风险后,理性地选择进入“风险压抑型轨道”。这一选择是内生于结构性约束的,而非简单地归咎于改革意愿的缺失。与此同时,在轨道内部,根因层的“结构自锁”和“囚徒困境”因轨道锁定而进一步强化。权力和利益格局在“稳定压倒一切”的基调下变得更加固化,地方政府和官员的激励扭曲在“保增长、保稳定”的双重压力下难以短期纠正。这意味着,任何试图打破压抑轨道、推动真正市场化出清的政策,在起点上就面临着巨大的制度性阻力,如同试图推动一艘被海底礁石卡住的巨轮。 - 3. 政策失效与传导扭曲阶段(框架传导层主导,轨道内表现)
在压抑型轨道上,宏观政策本身已发生了深刻的功能异化。其目标从激发经济活力转向维护系统稳定,从“增量改革”转向“存量兜底”。然而,即便如此,这些托底和稀释政策在落地过程中依然面临传导层的重重障碍。政策滞后性使得应对行动总是慢于经济的快速变化,如同用昨天的药方治疗今天的急症;反身性使得政策调整本身加剧了预期波动,例如房地产调控政策的“一城一策”与中央表态之间的微妙差异,常常引发市场过度解读和混乱反应。结果是,宝贵的政策信号无法有效穿透至最需要提振信心和修复资产负债表的市场化主体(居民和民企),大量流动性在金融体系内空转,或被低效的国有部门所吸收。 - 4. 慢性低迷与结果固化阶段(框架结果层与轨道长期后果交汇)
政策传导受阻,使得结果层的顽疾全面显现。“合成谬误”导致的资源持续错配(如金融资源向国有及政策性部门集中)与“通缩循环”下市场化部门的主动去杠杆相互叠加,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向下拉力。这直接对应了双轨理论所预言的压抑型轨道的长期后果:潜在增长率下移、全要素生产率停滞、创新活力衰减。当前的“新常态”——宏观政策力度空前但中长期增长动力疲软,正是这一闭环运行的自然而然的结果。经济陷入了一种“高成本、低增长”的均衡,如同一个陷入泥潭的巨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这个统一的逻辑闭环,不仅解释了历史与现状,也具有很强的预测能力。它告诉我们,只要根因层的结构自锁与激励扭曲未被打破,无论在传导层投入多少政策资源,其大部分效果都会被这个系统性的“黑洞”所吸收和扭曲,只能在结果层表现为短暂的、局部的脉冲,无法扭转整体的慢性低迷趋势。
四、基于统一框架的政策启示:从管理压抑型轨道到培育转换
两大理论的整合,最终要落脚于对实践的指导。它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出路:破解当前困境的钥匙,不在于现有工具箱的简单加码,而在于根因层的制度重构与结构性约束的系统性改善。政策制定者必须清醒地分清短期与中长期的责任和工具,进行一场“双线作战”。

4.1 短期(2026-2028年):精准管理压抑型轨道,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
在轨道转换的条件尚未成熟之前,任何激进的“休克疗法”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因此,首要任务是承认并管理好“风险压抑型轨道”的现实,避免其从“温和压抑”滑向“危机性压抑”。
- 1. 需求侧的精准托底,从“漫灌”转向“滴灌”:必须彻底摒弃“大水漫灌”的惯性思维,将宝贵的财政和金融资源聚焦于最关键的民生和消费修复领域。具体措施可包括:加大对中低收入群体、特别是失业青年的定向现金补贴或消费券发放,直接缓解其预防性储蓄动机,从源头上对抗通缩循环的启动;将财政支出更多地从传统基建转向教育、医疗、养老、托育等公共服务领域,这不仅能短期创造需求,更能中长期提升社会冲击吸收能力,为未来的改革赢得社会支持。
- 2. 强化预期管理与政策沟通,降低“反身性”扰动:建立更透明、更规则化、更具可预测性的政策沟通机制至关重要。央行和财政部门应定期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决策依据和数据支撑,减少市场的猜测空间。对于风险处置,应明确“谁的孩子谁抱走”的原则,同时公布清晰的“安全网”底线,既要打破“刚性兑付”的幻想,又要防止因信息不透明而引发的市场恐慌性踩踏。
- 3. 实施精细化的风险稀释与拆弹,以“时间换改革空间”:对于高风险领域,如地方政府债务,必须采取更具创造性和市场化的方式进行精准拆弹。这包括:推动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的显性化和证券化,通过债务重组、期限延长、利率置换等方式,降低短期偿债压力;设立国家级的债务平稳基金,对出现流动性危机但具备清偿能力的地方进行紧急援助,防止风险蔓延;金融监管需强化穿透式监管,严防风险在金融体系内通过复杂的衍生品和影子银行渠道无序传染。
4.2 中长期(2028年后):以改革攻坚打破根因层,引导轨道转换
这是决定中国经济能否走出慢性低迷、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战役,也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攻坚战”。改革必须直指“三层六障碍”的根因层,即激励机制和权力结构的根本性重构。
- 1. 激励机制革命,破解“囚徒困境”:
- • 政绩考核体系重构:必须彻底扭转数十年来根深蒂固的“唯GDP”导向。建立一个涵盖创新驱动、绿色发展、民生改善、债务可持续性、居民收入增长等多维度的、跨周期的官员考核体系。让“做好风险治理”和“促进高质量发展”成为地方官员获得晋升的核心激励,而非“寅吃卯粮”式的短期政绩。
- • 债务约束硬化与终身问责:建立覆盖所有地方政府、包括融资平台在内的“全口径”债务管理体系,并实施严格的终身问责机制。对于违规举债、造成重大风险损失的官员,无论是否调离、升迁或退休,都要追究其责任。这才能从根本上打破“收益局部化、风险社会化”的扭曲格局。
- • 金融激励再造:改变银行体系长期以来“规模导向”和“所有制偏好”的信贷逻辑。将监管考核的重心从存贷款规模,转向风险调整后收益(RAROC)、资产质量和服务实体经济的效率。通过差异化的存款准备金率、监管评级等结构性工具,引导资金真正流向具备创新活力的民营企业和中小微企业。
- 2. 深化结构性改革,打破“结构自锁”:
- • 国企改革深化:在竞争性领域,必须坚定不移地推进实质性混合所有制改革和市场化退出机制。打破对国企的隐性担保和市场准入壁垒,让其在市场中与民企公平竞争,实现“优胜劣汰”。在关系国计民生的关键领域,则应以建立现代化公司治理结构为核心,提升运营效率,减少不必要的行政干预。这有助于释放被低效国有部门长期占用的巨大资源。
- • 要素市场化攻坚: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打破结构自锁的治本之策。必须下决心破除地方保护和行政性垄断,推动土地、劳动力、资本、数据、技术等关键生产要素在更大范围内自由流动和高效配置。让价格信号,而非行政指令,真正主导资源配置的方向。
- • 治理能力现代化:通过数字化改革,压缩过长的决策链条,建立基于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宏观经济实时监测与快速响应系统,有效缓解政策滞后性。同时,强化第三方政策评估机构的作用,扩大公众在政策制定过程中的参与度,提升决策的科学性与透明度。
- 3. 致力于改善四大结构性约束,为轨道转换创造条件:
所有上述改革,最终都应服务于改善双轨理论中的四大结构性约束。通过社保体系的全国统筹和改革、户籍制度的实质性松动以及大规模职业技能培训,可以显著增强社会冲击吸收能力;通过深化财税体制改革,理顺中央与地方的财权事权关系,可以恢复财政健康度;而以新型举国体制攻关关键核心技术,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开拓外部增长新窗口,则是降低轨道转换成本、提升未来增长潜力的根本。
只有当根因层的结构自锁被打破,市场化主体的行为范式被重塑,政策信号才能从“被黑洞吞噬”转向“有效穿透结构”。届时,宏观政策的边际效用将得以恢复,经济有望逐步、艰难地从“风险压抑型轨道”转向更具活力的“风险释放型轨道”,最终实现从慢性低迷到内生复苏的历史性转折。
五、结论
中国经济当前面临的困境,是一个深层次的结构性、制度性难题,而非简单的周期性问题。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过去增长模式的成功与代价,也考验着当下治理体系的智慧与勇气。“宏观风险治理的双轨理论”与“三层六障碍框架”如同一面精巧的双面镜,分别从宏观制度选择与微观政策执行的视角,共同照见了这一困境的本质:一个被强大的结构性约束与固化的激励机制共同锁定的“风险压抑型轨道”。
双轨理论深刻揭示了这条轨道形成的结构性必然性,以及其一旦形成便会产生强大自我强化、难以逆转的路径依赖特性;三层六障碍框架则细致入微地刻画了在这条轨道内,政策信号如何被层层过滤、扭曲直至失灵,最终将系统引向合成谬误与通缩循环交织的低效均衡。将两者统一整合,我们得到了一个极具解释力和预测力的“风险累积—轨道锁定—政策失效—慢性低迷”四阶段分析闭环。这一框架不仅深刻地解释了过去,更清晰地指明了未来。
结论是明确而沉重的:单纯的宏观政策加码,只能在压抑型轨道内进行边际上的风险管理和需求托底,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历史性的突破,必须依赖于一场触及根因层的深刻革命。这场革命的核心是重构激励结构(政绩、债务、金融),打破结构自锁(国企、要素市场),并提升治理现代化水平。这是一项系统性、高难度、高风险的工程,需要非凡的战略耐心、卓越的政治智慧与坚定的改革执行力。
展望“十五五”乃至更长远的未来,中国正站在一个决定未来数十年国运的关键历史窗口期。能否以壮士断腕的勇气推进根因层改革,直接决定了我们是最终滑入长期低增长的“中等收入陷阱”,还是成功实现轨道转换,开启高质量发展的新篇章。理论的光芒已照亮前路,行动的接力棒已交到决策者手中。答案,将书写在未来的改革开放进程之中;而历史,将是最终的裁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