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碳园区是“十五五”推动社会经济全面绿色转型、实现碳减排目标的重要抓手
2025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开展零碳园区建设的通知》,启动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申报工作,标志着我国零碳园区建设驶入“快车道”。同年10月,国家发改委表示,力争在“十五五”时期建成100个左右国家级零碳园区。12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第一批)》,共纳入52个园区,实现31个省(区、市)全覆盖,这标志着我国的零碳园区建设已经从顶层设计走向项目落地阶段。
作为生产活动的重要地理单元,园区对国家“双碳”目标的实现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目前,我国各类园区总数已超过15000家,园区温室气体排放约占全国的30%以上。初步估算显示,即使全国园区碳排放强度在现有基础上下降50%,也可实现约19.5亿吨CO2减排量,相当于全国CO2总排放量的1/5~1/6,将对我国双碳目标的实现产生巨大贡献,并直接贡献于我国新一轮自主贡献目标,即2035年将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提高至30%以上、 全社会净温室气体排放量从峰值水平降低7%至10%。
零碳园区建设和现有国家重大政策高度一致,以园区为抓手可以与其他政策形成有效合力,推动社会经济实现全面绿色转型。零碳园区与零碳工厂、碳达峰试点、煤炭减量替代、新型电力系统、绿色金融与转型金融、无废城市与循环经济、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资源环境要素市场化配置体系、财政支持创新等政策与机制将发挥重大协同作用。
首批国家级零碳园区锁定工业园区,
目标在于探索深度脱碳、助力产业转型
首批国家级零碳园区的产业类型以工业园区为主,产业包括先进制造业和重工业,占比94%,既表明了园区减排向深水区和重点行业迈进的决心,也体现了零碳园区作做为深度减排创新示范“试验田”的战略价值。在以先进制造业为主导产业的园区中,新能源产业为占主导的园区达到41个、占比79%(图表 1),其“以绿制绿”导向突出,目标是形成以绿色能源制造绿色产品的良性循环。而在以重工业为主导产业的园区中,化工类园区占主体地位,体现了绿色化工的增长潜力和为其他行业提供绿色原燃料的重要地位。首批零碳园区还兼顾了其他产业类型的园区,如物流港口(如天津港保税区)和数据中心(如贵州贵阳大数据科创城、甘肃庆阳东数西算产业园区),而这些园区同样是今后能源消耗增长快、减碳任务重的功能区。

图表 1 第一批国家级零碳园区主导产业类型
地域分布上,首批国家级零碳园区在实现全国各省全覆盖的同时,更集中分布于沿海制造业密集省份及西北风光资源丰富省份(图表 2):沿海地区的出口型制造业正面临产品绿电使用和碳足迹的严格要求,客观上强化了园区加快绿色转型的紧迫性;西北地区通过零碳园区建设推动绿电就地消纳与产业协同发展,可有效实现从可再生资源优势向制造业升级的转化。与此同时,临港园区也在首批名单中占比较大,初步统计有20个近港口园区,包括10个临海港园区、10个临河港园区,另外还有1个航空港园区,体现了港口将在对关键产品生产、物流运输、进出口贸易的绿色转型过程中将发挥重要作用。

图表 2 第一批国家级零碳园区地域分布情况
从建设范围和时序上看,零碳园区建设突出了稳步推进和以示范为主的特征。首批零碳园区申报以园中园形式为主,占比88%,其中仅有12%的园区为整体建设。从时间上看,11%的园区计划在未来2年内建成,89%的园区计划在3-5年内建成,有一半的园区计划到2030年建成(图表 3)。这说明目前零碳园区建设以探索可行性、跑通园区建设模式为主,强调了零碳园区建设的科学性和稳妥性。这些试点探索将为未来更大范围的制度与模式创新提供样本和示范。


图表 3 第一批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范围及时序情况
从建设方案上看,参建的国家级零碳园区是前沿技术、模式、政策创新应用的重要载体。零碳园区建设将牵引促进能源和产业双向融合优化,重点鼓励以技术创新、模式创新、机制创新为主的创新发展。根据现有公开信息整理,目前参与建设的零碳园区都正在积极普遍探索能源转型、产业转型等创新机制。例如,在园区建设中强调绿电直连的园区至少有13家;强调源网荷储的园区至少有10家;强调循环经济的园区6家。这些创新将为未来产业区、城市、港口等不同地理单元的深度脱碳产生可复制的实践经验。
“5+1”框架助力零碳园区高质量落地
实现零碳园区不仅依赖于单一技术的突破,更需要能源系统、产业结构、基础设施、资源利用等多系统协同,将目标要求转化为可落地、可复制的实践方案。基于行业洞察,落基山研究所总结出“5+1”的零碳园区实施策略框架,为助力零碳园区实现高质量落地提供思路参考(图表 4)。其中,“5”指的是能源清洁化、产业绿色化、资源循环化、设施低碳化、市场高效化5维创新实施路径,“1”指的是零碳园区的治理基础,即能碳精细管理与绿色可溯源。

图表 4 零碳园区“5+1”实施框架
零碳园区的主要实施路径:
能源清洁化、产业绿色化、资源循环化、设施低碳化、市场高效化5维创新
能源清洁化
零碳园区建设的首要任务是推动能源结构低碳化转型,其评价指标(0.2-0.3吨CO2/吨标准煤的单位能耗碳排放和清洁能源消费占比≥90%)决定了能源排放的显著下降是零碳园区建设的根本前提。
实现高比例绿电消费是最关键措施
园区电力消费占比常超50%,且负荷集中,因此能源清洁化的核心在于规模化使用绿色电力。绿电来源主要分两类:一是外部采购绿电或绿证,需结合园区产业特点完善采购标准;二是在内部或周边创新绿电直供机制,突破分布式新能源交易壁垒,推动储能、微电网等技术应用,以制度与技术协同提升绿电使用的可靠性与经济性。
依托清洁能源实现园区供热零碳转型
供热领域的减碳是零碳园区建设的重要一环。园区供热转型可依托清洁电力、工业余热及生物质能等多元清洁能源。技术路线选择需基于用热场景,采用“自然热源+热泵”或“热泵+余热回收”模式。供热减排需要重点突破热泵及配套基础设施的初始投资、高温高压蒸汽的行业(如化工)热源的低碳替代等关键问题。
发展第二代绿色燃料,
拓展绿能多样化应用场景
电力与供热外,园区内工业生产、交通运输等领域也广泛使用化石燃料。以生物天然气、绿氢、绿色甲醇及绿氨为代表的第二代绿色燃料,为零碳转型提供了关键解决方案。零碳园区为绿色燃料的规模化应用提供了先行先试的重要场景,例如在锅炉领域直接替换生物天然气或生物质成型燃料;在短途重卡运输中试点氢燃料电池;在港口推动绿色甲醇加注及基础设施配套等。
产业绿色化
园区产业结构从根本上决定了其能源消费强度与碳排放水平。产业绿色化要求一方面积极引导传统高耗能产业向低碳产业升级,并引入电气化、能效水平、智能化水平较高的绿色产业;另一方面,也需破解高排放产业的脱碳难题,如技术投资高、回报周期长和产业链协同不足。
以“绿电供给—产业需求”本地化匹配模式
优化产业布局
产业布局具有长期锁定效应。推动产业绿色化需从源头优化,核心策略是引导新增或可迁移的高载能产业(如绿色氢基化工、高端电解铝)向风、光资源富集的地区战略布局,实现“绿电供给”与“产业需求”在空间上的高度匹配,大幅降低绿电的远距离输送损耗与企业用能成本,为大型新能源基地提供长期、稳定的电力消纳保障。
基于绿色要素集群化布局,
推动产业间耦合
产业耦合能够提升资源利用效率、实现系统降碳。以绿氢、绿电、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等关键绿色要素为纽带,推动相关产业在空间上集群化布局,共享基础设施,通过规模化需求分摊使用成本。也需要鼓励产业链“链主”企业建立覆盖上下游的绿色绩效标准与供应链碳管理体系,通过绿色采购等市场机制,带动全链条协同减排与闭环管理。
创新原燃料替代与工艺流程,
加速工业过程降碳
工业过程降碳是产业绿色化的“深水区”,需要大规模使用绿电、绿氢、生物基材料及工艺创新替代基于化石原燃料的工艺流程。例如,钢铁行业可用绿氢直接还原工艺替代传统焦炭炼铁;水泥行业可大幅提高生物质废弃物等替代燃料的比例;化工行业则可利用绿氢和电气化技术生产低碳原料。工艺创新不仅能带动重工业产业降碳,也能为绿色燃料、绿色材料的下游需求方供应稳定的绿色产品,以产业需求拉动技术创新,进而驱动成本下降。
资源循环化
资源循环利用能提升园区能源、物质利用率,降低不必要的能耗与物料需求,促进资源闭环、降低产品碳足迹。再生资源利用对我国碳减排贡献率预计将从“十三五”期间的约25%提升至2030年的35%。目前相关技术成熟度较高,园区内企业可发挥“链主”作用,构建有效的闭环循环机制与商业模式。
系统性提高再生材料替代比例,
形成从园区到产业链的资源闭环
具体可以从两个层面推进:在园区内构建“物料循环网络”,通过匹配企业间的副产物、废弃物与原料需求,实现废金属、废塑料等资源的高效再生与就近利用,减少对外部原生资源的依赖及运输排放。其次,强化产业链层面的协同,鼓励“链主”企业通过绿色产品设计、推行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带动上下游共同建立“生产-消费-回收-再生”的完整闭环。
园区与周边联动,
拓展生物质资源的能源化和资源化利用
生物质资源的能源化与资源化利用是园区与周边社区、城市联动的重要机遇。厌氧发酵等技术可将有机废弃物转化为清洁能源与高价值产品,例如通过生物质直燃发电或沼气热电联产满足园区电力与热力需求,或利用成型燃料作为供热替代方案;同时可发展农业废弃物气电热肥联产模式,协同处理城市餐厨垃圾等有机废弃物,实现跨设施循环。园区可精准调研周边资源禀赋与用能需求,通过创新供应链合作、探索碳资产开发等方式拓宽项目渠道。
设施低碳化
园区的设施系统是其能源与资源流动的物理载体,其建设与运行方式对排放水平具有长期锁定效应。
电气化与绿色燃料推动交通运输设施与工具低碳化
港口及运输系统是临港型园区零碳转型的核心环节。建设“绿色能源港”需要系统整合港口设施绿电应用、重型运输设备电动化、船舶岸电接入以及绿色氢氨醇燃料供应体系。这需要在港口规划中整合绿色能源的生产、存储与应用,并匹配认证与追溯系统,使港口成为带动周边绿色产业发展的重要引擎。
发挥建筑与可再生能源交互及制冷供热等柔性负荷潜力
建筑是园区主要的用能设施之一,尤其在制造业、科技及商务园区中,其制冷与供热能耗占比较高。通过全面推行超低能耗建筑标准,部署智能调控系统,并发展“光储直柔”等电网交互技术,建筑可大幅降低自身能耗并提供需求侧响应能力。同时,园区作为新建项目的聚集地,应率先示范低碳建材的应用,并将其纳入绿色采购体系,推动低碳建材在基础设施中的广泛使用。
市场高效化
零碳园区的规模化发展面临资金、回报与机制等多重挑战。创新金融工具与市场机制是推广园区减碳技术的关键。
创新型绿色金融与科技孵化融资为零碳园区拓宽融资渠道
园区清晰的物理边界和可测算的碳减排潜力,为金融创新提供了理想场景。金融创新可针对分布式光伏、储能等高确定性减排项目的融资,运用绿色项目收益权质押、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等工具;还可针对氢能、碳捕集等前沿技术引入绿色科技基金等耐心资本,并依托园区场景提供验证支持。
以碳配额和碳信用作为战略性碳资产,
提升减碳的价值变现能力
园区应积极开发碳资产,将减排行为转化为可量化、可交易、可融资的战略性资源。一是通过节能降碳节省的碳配额,直接降低全国碳市场履约成本;二是通过碳移除技术产生的碳信用,可在自愿市场交易创造收益。这些碳资产可作为抵押品获取绿色信贷,也能提升企业ESG表现与国际竞争力,实现环境价值向经济价值的转化。
创新商业模式提升园区绿色能源供需匹配效率
园区需构建绿色能源一体化开发模式,提升绿色能源供需匹配效率。该模式应系统评估区域能源需求,规划多元绿能产能,同时将核发与认购(Book and Claim)机制嵌入绿色能源的证书化交易体系,并将碳减排的价值内化进决策模式,搭配以碳资产和绿色能源资产为基础的证券化和可投资标的,形成以绿色能源为核心的投资和综合利用商业模式。
能碳精细管理与绿色可溯源是零碳园区的治理基础
园区能碳数据与证书的真实性、可溯源性与透明度是园区低碳治理的关键基础,是验证零碳园区建成的最直接证据;而精细化能碳管理是保障数据与证书可靠性的手段,属于重要的管理机制创新。能碳管理的价值源于政策合规与市场竞争的双重驱动,不仅支撑碳市场与“碳双控”执行,也是企业进入绿色供应链、提升ESG与品牌价值、获得绿色金融支持的关键凭证。目前,由于园区数据所有权分散、能源与物料流动复杂、核算边界不统一、数据重复或遗漏、中小企业数字化能力不足、缺乏统一平台整合与第三方核查等因素,园区能碳数据的真实性与完整性亟需提升。
为此,零碳园区应着力构建全面、准确、可溯源的能碳管理体系。首先,应建立覆盖全温室气体的能碳计量体系,同时对标国内外核算标准,逐步考虑将甲烷等非二氧化碳气体纳入核算,并构建可靠的数据采集、存储与分析系统。其次,建设园区级能碳审计与服务平台,兼具对内审计与对外合规服务双重职能,对内实现分级审计管理,对外整合全球碳法规以满足国际合规要求。最后,建立绿色能源与碳排放可溯源机制。园区应利用场景优势,构建绿色能源“生产-流转-消费-认证”的全链条闭环体系,确保每一单位绿电来源清晰、流向可溯、归属唯一,并可对接国际标准签发可信的绿色能源证书,支撑其在价值链中可信流转与价值兑现。
从零碳园区出发,
重塑绿色低碳创新机制新格局
零碳园区探索的系统性能源和产业转型经验可以在不同园区类型与地理单元复制推广,产生更广泛与全面的绿色效益。目前全国省级及以上工业园区共计2543个。在国家零碳园区相关政策驱动下,大部分省级园区已启动“低碳化改造”,参与“省级零碳园区”建设的园区数量预计有数百个,并正在快速向国家级标准靠拢。各级零碳园区在绿电直连、需求侧响应、循环经济、能碳管理平台、绿色燃料、绿色金融等方面创新将为全国各类工业园区深度减碳提供最直接、可复制的经验,同时向港口、城市功能区、生态文旅区等其他类型园区和地理单元输出。
与此同时,中国零碳园区实践同时为全球、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能源与产业转型提供了重要参考。全球近90%的特殊经济区位于发展中国家,而园区作为发展中国家承载制造业、服务业和新兴产业的关键平台,也为低碳转型提供了重要契机。东南亚、非洲、拉丁美洲等不少地区拥有丰富的可再生资源,通过技术共享、标准协同、设施共建、资金支持、市场联动的区域性合作机制,发展中国家间以园区为场景能形成绿色发展互补优势,共同促进能源和产业健康、绿色发展,将形成兼具经济、社会和气候的本地化效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