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下的光伏行业,恰如我们普通人的日常,憧憬着星辰大海,却过成了一地鸡毛。
这些天,看到新闻上说,天合、晶科、钧达等企业披露其在“太空光伏”领域的布局。它们正就新型空间高效电池、无线能量传输等方向开展前瞻研究,还和科研院所成立了联合实验室。这些公司不约而同地表示,此举旨在“把握未来能源科技制高点”,开辟“第二增长曲线”。
有意思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它们也亮出了自己在地面上的成绩单。截至到今天,除了晶科比较害羞,其他几家都已大方承认——2025年的日子确实惨,动辄就是数十亿的窟窿,从硅料、电池到组件,全产业链几乎无一幸免。致亏原因高度一致:产能严重过剩下的价格血战,叠加原材料波动与海外贸易环境的变化。
这很像一场精心编排、却充满黑色幽默的双簧表演。当整个行业还在为过去几年的狂飙突进埋单,在地面战场上厮杀得血流成河时,忽然间,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在太空开辟新战场。
从PERC、TOPCon到尚未规模落地的钙钛矿,技术路线的焦虑还没理清,更宏大、也更缥缈的“太空光伏”叙事,已如神兵天降。
一边是公告里那些令人心潮澎湃的词汇:“制高点”“第二曲线”“革命性突破”,另一边,是财报上那些冰冷坚硬的现实:产能、价格、亏损、出清。
我无意否定太空光伏的远景。它自有其坚实的科学逻辑与未来想象。但是,把它从实验室的蓝图和大国角逐的背景板,变成这些寻常的上市公司的遮羞布,总觉得怪怪的。
不能不让人揣测,是不是因为地面已近死局,亏损成为定势,才更需要一个足够高远、足够颠覆的故事,来重启市场的想象。于是,地面上亏得越狠,天空中的故事就必须讲得越绚烂。
当深耕主业、降本增效这些实实在在的路径,在价格战与产能过剩面前显得缓慢而无力时,把公众和投资者的视线引向一个无法被短期证伪的终极疆域,无疑是一种更高效、也更取巧的应对策略。
《庄子·逍遥游》里有个故事。斥鴳(yàn,一种小鸟)也就是在蓬蒿间飞一尺来高,而它却要讥笑那将要奔赴南冥的天鹏:“彼且奚适也?”。如今的情形倒了过来。一群在蓬蒿间都已飞得踉踉跄跄、甚至折翅亏损的“斥鴳”,却忽然间个个都以“天鹏”自居,热烈地讨论起“南冥”的风向与食源。
讽刺的是,那真正的“天鹏”之路,恰恰始于最坚实的地面。无论是马斯克提及的“星链”能源需求,还是各国航天机构的前期试验,任何有现实意义的太空能源探索,其地基无一不是建立在极端可靠的材料科学、极致高效的光电转化、以及精湛无比的工程制造之上。
这些能力,无不需要在地面主业中,历经千百次枯燥的迭代、苛刻的品控、残酷的市场验证,方能淬炼而成。没有在地面“蓬蒿间”做到极致的飞行本领,所有关于九万里高空的豪言壮语,都禁不起大气层外任何一丝真实的辐射与温差。
当我们的企业,将解决现实困境的希望,寄托于一个尚未成型、远水难解近渴的科幻概念时,这本身便是最大的经营失败。它暴露的不是雄心,而是面对主业深水区时的怯懦与浮躁。
我好奇的是:当星辰大海的故事讲完,灯光重新亮起时,谁能从舞台中央那片名为“亏损”的红色警示区里,体面而稳健地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