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加速重构的2025年,美国兰德公司发布的《稳定中美竞争》报告值得深入分析与品味。
这份厚达115页的报告,以“在高度竞争环境中寻求有限稳定”为核心命题,试图为中美这两个全球最大的经济体和军事强国构建一套“防护栏”机制。
其核心逻辑既非冷战式的零和对抗,也非理想化的全面和解,而是试图在“可控竞争”与“有限合作”之间寻找微妙平衡。
核心命题:从“绝对胜利”到“稳定平衡”
兰德报告开篇即点明中美竞争的“高风险性”:军事冲突、经济脱钩、政治颠覆三大风险交织,可能摧毁全球在气候治理、人工智能伦理等领域的共识。
这种判断与冷战时期美苏对抗形成鲜明对比——中美经济联系深度绑定,供应链相互渗透,任何直接冲突都将导致“双输”甚至“多输”。
因此,报告提出的核心目标并非追求“绝对胜利”,而是通过制度性安排避免竞争失控,构建“稳定平衡”(stable equilibrium)。
这一逻辑背后,是美国战略界对“遏制中国”战略的反思。报告明确指出,中国崛起已成不可逆转的事实,美国无法通过经济制裁、科技封锁或军事威慑彻底改变这一趋势。
例如,中国在太阳能电池、5G通信等领域的领先地位,迫使美国重新评估“脱钩断链”的可行性。
兰德公司建议美国放弃“竞赢”(outcompete)叙事,转而接受“有限竞争”的现实,这与其2021年《与中国的极限竞争指南》中强调的“全领域竞争”形成微妙转折。

六大原则:从“对抗”到“共存”的规则重构
为实现稳定竞争,兰德报告提出六大核心原则,构成其理论框架的基石:
第一,承认权宜之计原则。
双方需接受某种程度的妥协是关系常态,避免将短期摩擦升级为长期对抗。
例如,在台湾问题上,报告建议美国放弃“战略模糊”,明确不支持“台独”,同时中国承诺和平统一为首选路径。
第二,政治合法性互认原则。
美国需承认中国共产党的执政合法性,中国则需接受美国政治制度的稳定性。
这一原则直指中美互信缺失的根源——意识形态对立。
兰德认为,若美国继续将中国定义为“威权政权”,将加剧对方“受威胁感知”,推动竞争向对抗演化。
第三,规则导向的争议管理原则。
在科技、南海等争议领域,双方需制定共同规则。
例如,在人工智能领域,报告建议建立“安全敏感技术清单”,限制关键基础设施的攻击行为;在南海,通过多边外交明确“红线”,避免误判引发冲突。
第四,军事威慑克制原则。
双方需承诺不发展针对对方核心利益的进攻性武器。例如,美国放弃在亚太部署中程导弹,中国暂停扩大核武库,以此降低战略误判风险。
第五,全球治理共识原则。
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非传统安全领域开展合作,积累互信。
报告特别指出,中美在清洁能源技术上的合作可能成为“突破口”,例如联合研发碳捕集技术或共享极端天气预警数据。
第六,危机沟通机制。
重建高层对话渠道,包括军事热线、二轨对话等。
例如,报告建议设立中美联合危机管理中心,模拟台海、南海冲突场景,制定联合应急预案。
焦点议题:台湾、南海与科技竞争的“稳定方案”
兰德报告将台湾、南海、科技竞争列为“最可能引发冲突的三大领域”,并针对每个议题提出具体建议:
第一,台湾问题:渐进式统一与“激励相容”。
报告提出“支持中国渐进式统一”的争议性建议,其核心逻辑是:美国通过政治表态(如不支持“台独”、不寻求永久分裂)和实际行动(限制对台军售规模、劝说台湾当局接受“一国两制”框架),降低中国使用武力的动机。
作为交换,中国需承诺和平统一为唯一选项,并给予台湾“高度自治权”。这一方案与美国传统“战略模糊”政策形成对比,试图通过“明确红线”避免误判。
然而,报告也承认,这一建议在美国国内面临巨大阻力。
共和党鹰派可能将其视为“对华妥协”,而民主党内部对“人权议题”的坚持也可能削弱政策可行性。更关键的是,中国已明确表示“统一不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兰德方案能否被接受存疑。
第二,南海问题:多边外交与“非对称威慑”。
在南海,报告建议美国联合东盟国家建立“多边安全框架”,通过经济合作(如区域基础设施投资)换取各国对“航行自由”的支持。
同时,美国需约束菲律宾等盟友的挑衅行为,例如明确《美菲共同防御条约》的触发条件(如仅在菲律宾本土遭攻击时生效,不包括争议岛礁)。
中国则被建议采取“非对称威慑”策略:通过强化海空巡逻、部署反舰弹道导弹等方式,提高美国军事干预的成本。
报告警告,若南海冲突升级,可能引发中美全面军事对抗,甚至波及全球供应链。
第三,科技竞争:规则制定与“安全缓冲区”。
科技领域是兰德报告最具前瞻性的部分。
报告提出“竞争性共存”(competitive coexistence)概念,建议双方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前沿领域建立“安全缓冲区”。
首先,要施行技术分类管理。将技术分为“安全敏感”(如AI军事应用)和“非敏感”(如基础研究)两类,对前者实施出口管制,对后者扩大合作。
其次,要建立联合风险评估机制。比如,成立中美科技安全委员会,定期评估新兴技术对双边关系的影响,例如AI算法被用于网络攻击或社交媒体操控的风险。
再次,要构建人才交流机制。例如,恢复被特朗普政府中断的“千人计划”,允许两国科学家在非敏感领域自由流动,同时加强知识产权保护。
报告特别指出,科技竞争的稳定化不仅关乎中美利益,更影响全球技术治理格局。若双方无法达成共识,可能催生“技术冷战”,导致全球供应链碎片化。
争议与挑战:理想主义还是现实主义?
兰德报告的“稳定竞争”方案引发了激烈争论。
支持者认为,其提出了中美关系的“第三条道路”——既非对抗也非合作,而是通过规则约束避免冲突。
例如,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曾多次呼吁中美建立“新型大国关系”,兰德方案可视为这一思路的延续。
然而,批评者指出,报告隐含“美国中心主义”假设。
例如,其建议美国“接受中国共产党合法性”,但要求中国“放弃武力统一选项”,这种非对称性要求难以被中方接受。
此外,报告未触及美国国内政治对政策的制约——特朗普2.0政府的反复无常,可能强化对华遏制,使兰德方案沦为学术空谈。
更根本的挑战在于,中美竞争的本质是“秩序之争”:中国追求的是“多极化全球秩序”,美国则试图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兰德报告试图通过技术性安排回避这一结构性矛盾,但其可行性存疑。
结语:稳定竞争的“中国视角”
从中国立场看,兰德报告的价值在于其承认中美竞争的“高风险性”,并提出避免冲突的具体路径。
然而,其核心假设——美国需放弃“绝对胜利”目标——尚未成为美国政策共识。
中国需警惕报告中的“陷阱”:例如,美国可能以“稳定竞争”为名,要求中国在科技、南海等问题上单方面让步。
真正的稳定竞争,需建立在“平等互利”基础上。
中国可借鉴报告中的部分建议(如危机沟通机制、科技合作框架),但必须坚持核心利益底线。
例如,在台湾问题上,任何“渐进式统一”方案都必须以“一个中国”原则为前提;在科技领域,合作需以“自主可控”为底线。
兰德报告的发布,标志着美国战略界对华政策进入“反思期”。
其提出的“稳定竞争”理念,或许能为中美关系提供新的解题思路,但最终能否落地,取决于双方能否超越意识形态对立,在共同利益基础上构建规则。
在这场21世纪最复杂的大国博弈中,稳定竞争不仅是选择,更是必须。
“中美之间的地缘政治竞争——兼具经济、科技、军事、政治和意识形态等多重交织的要素——已成为双方首要的国家安全关切。这种竞争蕴含着诸多风险,不仅关乎竞争双方,也对国际社会构成威胁,包括爆发直接军事冲突的风险、经济战的风险、政治颠覆的风险,以及世界两大强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可能破坏全球在气候和人工智能等问题上达成共识潜力的危险。因此,缓和这种竞争态势成为中美双方乃至全世界的关键目标。
然而,正如冷战时期所发生的那样,关于是否有可能通过规范行为准则、竞争中的“护栏”机制、相互理解与关系构建、在特定问题上的合作以及其他地缘战略平衡要素来稳定这种竞争关系,引发了一场尖锐的辩论。有人认为,强调和解与稳定可能会被视为软弱的表现,并主张美国唯一恰当的战略是尽可能地加大施压力度。
我们开展这个项目时秉持着截然不同的假设:即稳定持续的竞争关系不仅可行,而且符合双方的利益——事实上,若想在全球激烈的竞争中避免冲突,稳定竞争关系至关重要。
兰德公司项目团队及其他美国参与人员深知中国存在敌对、掠夺性乃至有时具侵略性的行为,也认识到美国必须坚决抵制特定形式的欺凌和操纵。我们的关注点并非如何超越或解决竞争关系核心的地缘政治分歧。即便不追求根本性转变,我们也并未假定现阶段能制定出一套全面的共存议程——即将竞争关系转变为一种强度低得多的竞争形式。在本分析中,我们试图评估一个更为有限的命题:即便在激烈的竞争环境下,是否仍有可能在几个特定问题领域找到有限的稳定机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