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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观察】大模型公司里,不同岗位的人每天在干什么

   日期:2026-07-31 05:09:00     来源:网络整理    作者:本站编辑    评论:0    
【行业观察】大模型公司里,不同岗位的人每天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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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游那半边讲过了,这次讲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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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刷视频,总能刷到"学大模型,市场极度稀缺,毕业拿高薪"的 AI 培训班广告。广告看多了我反而好奇一件事:真正在大模型公司里干活的人,每天到底在做什么?培训班不会告诉你;招聘 JD 能看出公司缺什么,却很难看出这份活做起来是什么滋味。于是我在网上爬了一圈,专门找这些人自己写的东西。

205 期( 【AI架构原理】预训练工程师在干什么——从 Karpathy 加入 Anthropic 说起 )写过预训练工程师的五关:数据配比决定模型吃什么,Scaling Law 决定钱怎么分,分布式训练让几千张卡像一张卡干活,训练稳定性保住几百万美元一次的实验,算力优化在 MFU 上抠百分点。那是工厂上游——预训练工程师站在这个行业的塔尖:模型的底子是他们打的,几百上千万美元一次的训练是他们按的按钮,全世界能干这活的人凑不满一个礼堂。

塔尖往下的第二层是后训练工程师,265 期( 【后训练】从三行配方到一座工厂——后训练管线的四年演化史 )刚写过他们手里那条流水线的四年演化史:三行配方长成一座工厂,出题权交给知识图谱,判卷权交给验证器,五千万个沙箱同时开工。

不过那两篇讲的都是活儿本身。一座工厂不只有流水线,还有站在流水线各处的人。这篇把剩下的岗位接着往下走——不是按工资排座次,而是按工作里的自主权和可替代性,从决定"做什么",一直走到把同一套规格执行成千上万遍的人:每一层干什么、一天什么样、最痛的是什么。岗位日常尽量取自从业者自述和访谈原文;招聘数据只用来补一张组织横截面。

先看一眼这张横截面。Epoch AI 在 2026 年 3 月统计 OpenAI、Anthropic、xAI 和 Google DeepMind 的公开职位,发现 OpenAI 和 Anthropic 招得最多的类别已经不是研究,而是销售及相关的 go-to-market:分别占公开职位的 28% 和 31%;研究岗只占 7% 和 12%。增长最快的又不是纯销售,而是 AI Success Engineer、Solutions Architect、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这类半工程、半落地的岗位——负责把模型真正塞进客户公司的流程里。

这组数字不能当员工构成表:招聘页只说明公司此刻想补什么,一个 JD 最后可能招一人、十人,也可能谁都没招到。但它至少戳破了一个培训班幻觉:大模型公司不是一屋子科学家。至少在这两家公司当前公开要补的人里,围绕部署、交付和卖出去的岗位,已经比继续发明模型的研究岗多。

中国又是另一张图。Epoch AI 在 2026 年 6 月抓取 DeepSeek、Moonshot、MiniMax、智谱、字节和阿里六家的 1604 条招聘信息:有地点的职位中,93% 落在北京、杭州、上海三地;技术岗要求的最低工作年限,按其统计口径平均为 1.6 年,而美国前沿实验室为 5.5 年;中国公司的公开工程岗里,校招接近 20%。美国实验室更像在全球市场上抢已经打过仗的老兵,中国公司则仍在从学校门口成批吸人。下面这些个人故事,讲的是进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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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科学家的一天:在多巴胺和困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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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这里的"科学家"指什么:职位名叫 research scientist(研究科学家)。它通常是 IC(个人贡献者)岗位,核心不是带团队,而是提出假设、设计实验、写代码、分析结果——琢磨怎么让模型推理更强、学得更好。论文是可见产出,真正留在公司里的产出还包括数据配方、训练方法和一批没有成功、也不会发表的实验。

这个岗位最有名的样本是 Jason Wei:在谷歌写了思维链论文,2023 到 2025 年在 OpenAI 参与 o1 推理模型和 Deep Research。他在个人博客 jasonwei.net 上写过一篇《Dopamine cycles in AI research》(AI 研究中的多巴胺循环),把这个岗位的工作日直接写成了一个循环。

原话直译:"每天你醒来,想今天该跑什么实验。你觉得 X 这个东西重要,于是决定改进它或者做消融。然后你写代码,花一笔算力,去把答案换回来。"("Every day you wake up and you think about what experiment to run. You think thing X matters so you decide to improve it or ablate it. Then you write the code and pay some compute to find out the answer.")

接下来那句是关键:"然后你会得到多巴胺,或者困惑——取决于结果和预期对不对得上。"

这句话透露了一件事:科学家的工作单位不是天,是实验。 一天可能跑三个实验,也可能一个实验跑三周。中间那段时间里,你既不知道自己是对的,也不知道自己是错的。

押大注的时候,这段空白会被拉得很长。他的原话:"有时候你押一个不那么显然、甚至有争议的大注,接下来是一段辛苦、多巴胺饥饿、充满不确定的日子。成了是巨大的高潮,砸了就很自然地被无力感吞掉。"

"多巴胺饥饿"(dopamine starvation)这个词值得留着。它说的不是累,是长时间拿不到任何反馈信号——你在实验室里干着活,但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你你在往前走。

驱动力从哪儿来,他自己也没美化:"有一种底层冲动: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或者证明在这个飞速变化的行业里你还没被甩下。"以及:"科学本该是客观的,但现实是它有巨大的社会性成分,同行的尊重是一种很值钱的奖励信号。"

他自己给这个循环下的结论是:"每天都是往人类知识的丛林里再走一小段。不算差的人生——我愿意干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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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可解释性研究员:拿到一个坏模型,三天内找出它哪儿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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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可解释性"(interpretability)是干什么的。一个大模型训完,就是几千亿个浮点数——没有人写过其中任何一行逻辑,它为什么这么答,造它的人也说不清。可解释性研究就是给这个黑箱做逆向工程:打开权重和激活值,找出哪些内部结构对应哪些概念、哪条回路负责哪种行为——模型撒谎的时候内部什么样,它答题的时候哪些"特征"在亮。用程序员的话说:有人扔给你一个没有源码的二进制,你拿调试器把它的逻辑逆向出来——只不过这个二进制有几千亿个参数,而且逻辑不是人写的,是训练自己长出来的。

Trenton Bricken 和 Sholto Douglas 都在 Anthropic,一个做机制可解释性,一个做 RL 扩展。2025 年 5 月两人一起上了 Dwarkesh 播客,那期标题叫《Claude 4 是怎么思考的》,文字稿全文公开——本节、第 4 节 Sholto 那段观察、还有第 7 节的引文,都出自这份文字稿。可解释性这个方向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难,是人不够。

Trenton 的原话:"低垂的果实太多了,人根本不够,什么都做不完……我们有 Anthropic Fellows 项目,我带一个课题,但我手上想让人做的有五个。太多显而易见该做的事了,而且团队规模已经是我刚加入时的 6 倍,探索的产能永远不够。"

这活具体长什么样,播客里给了一个非常清楚的场景,叫审计游戏:公司里另一个团队(Model Organisms team)造了一个"坏模型",不告诉任何人它哪儿有问题,然后把它交给几个团队去查,任务是找出这个坏行为到底是什么。两个可解释性团队参加,最终都成功了——"其中一队 90 分钟就破了。我们本来有三天时间。"

工具是他们自己搭的。Trenton 做了一个带可解释性工具的 Claude 版本,会去调用"取最活跃特征"这类工具,一次给出一百个最活跃的特征。

这个岗位的工作对象不是数据,也不是产品,是模型本身的内部结构。 而它的产能瓶颈,播客里说得很直白:不是想法不够,是人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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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产品工程师的一天:7 周从第一行代码到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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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岗位干的是:把研究成果变成用户手里能点的产品。科学家训出一个会改代码的模型,离你在网页上点一下"让它修 bug"之间,隔着一整层工程——模型跑在哪个容器里、代码仓库怎么下载进去、git 操作谁来做、几百万人同时用怎么扛住。不同公司的职称并不统一,可能叫 product engineer,也可能笼统地叫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共同点是给模型盖房子、修路、接水电。这里讲的是 Calvin 在 Codex 团队做的那一类产品工程,而不是给整个职称下定义。

Calvin French-Owen 是 Segment 的联合创始人,2024 年 5 月到 2025 年 6 月在 OpenAI,在 Codex 核心团队。离职三周后(2025 年 7 月)在个人博客 calv.info 上写了一篇《Reflections on OpenAI》(OpenAI 亲历记)。

他具体干的活是这些:造 container runtime、优化 repo 下载、参与微调一个专门改代码的模型、处理各种 git 操作、做 GPU 容量测算。这里研究和工程其实已经搅在了一起,但目标很明确:不是发一篇论文,而是把研究成果变成能用的东西。

Codex 冲刺那段是全文最重的一笔:"这大概是我近十年最拼的一段。多数晚上熬到 11 点或半夜,早上 5:30 被新生儿吵醒,7 点又去办公室,周末基本都在干。"

上线前夜:"我们五个人熬到凌晨 4 点部署主单体服务——这是个好几个小时的活儿——然后回办公室赶 8 点的发布直播。"

编制和周期是这样的:整个产品"从写下第一行代码到完成,整个产品只用了 7 周";团队是"约 8 个资深工程师、约 4 个研究员、2 个设计、2 个 GTM 和 1 个 PM"。上线之后,Codex 在 53 天里生成了 63 万个 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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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一年从一千人涨到三千人的公司,日常是什么样

他入职时公司一千出头,一年后超过三千,"我的司龄已经排进前 30%"。

这种增速会改变很多默认设置。没有邮件:"一切都跑在 Slack 上,没有邮件。我在那一年总共大概只收到 10 封邮件。"没有路线图:"我刚来时问下季度路线图,得到的回答是:不存在这种东西。"

代价是代码库:"OpenAI 用一个巨大的、基本是 Python 的 monorepo","你会同时看到 10 年 Google 老兵写的可扩展库,和刚毕业博士随手扔的 Jupyter notebook";CI 在 master 上崩得比你想象的频繁,测试用例在 GPU 上要跑约 30 分钟。

好处是弹性。为赶上线需要 ChatGPT 团队帮忙,"第二天就有两个厉害的人来帮我们了。不存在'等季度规划'这回事"。

还有一条成本观,值得所有做产品的人抄下来:"跟 GPU 成本比,几乎一切都是舍入误差。Codex 里一个小众功能的 GPU 开销,就等于我们整个 Segment 的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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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这一节之前,还有两句话值得记下来。一句是 Codex 负责人对他说的:"你应该把研究员看成一个个'迷你高管'。" 另一句是 Calvin 自己顺着这个说法给出的推论:"大部分研究是靠把研究员'狙'进某个具体问题完成的。如果一件事被认为无聊、或者已经解决了,那大概就没人做。"

后半句先记着,第 7 节会回来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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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RL 环境工程师:一个刚长出来的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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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什么是"RL 环境"。265 期讲过,现在的后训练靠海量任务喂强化学习——模型在任务里反复试错,做对了得奖励。一个"环境"就是一道题的全套考场:题面(prompt)、一个能让模型真动手的隔离世界(代码仓库、mock 网站、虚拟机)、加一个自动判分的程序(grader)。模型要练几百万道题,这些考场就得有人一间一间造出来——造考场的人,就是 RL 环境工程师。

Epoch AI 访谈了 18 位 RL 环境从业者——来自环境创业公司、neolab 和前沿实验室——整理成一份 FAQ,2026 年 1 月发在它的 Gradient Updates 专栏。大规模给语言模型造可验证环境,是 o1 之后迅速扩张的新市场;现在它已经有了行规、价目表和公认的头号瓶颈。

这活的日常:写任务(一个 prompt 加一个 grader 判分器)、反复迭代 grader 防作弊、校准难度、管理一大批外包 task builder 并做质检。

防作弊是这活的日常。一位 neolab 研究员的原话:"奖励作弊是个大问题。模型可能直接去搜答案;如果你的仓库脚本写得不小心,它会去 checkout 未来的 commit。它必须够健壮,这是最低要求。"一位环境公司创始人的另一句更实在:"防作弊要经过非常非常多轮迭代。"

Anthropic 的 Sholto Douglas 在 Dwarkesh 播客里给过一手观察,可以和上面互文:"就算有单元测试,模型也能绕过去——如果它能搞清楚测试到底在干什么,它会硬编码测试用到的值。如果它能翻到缓存的 Python 文件、找出真正的测试内容,它就会试着从那儿绕过去。"

难度校准已经有行规。通过率不能是 0,否则你无法区分"题很难"和"这题根本做不了";受访者要求最低通过率 2% 到 3%,或者 64 到 128 次采样里至少成功一次。到了 70% 通过率就丢掉,换更难的。

但访谈里最狠的一条不是技术:"在扩规模的同时保住质量,是大家看到的头号瓶颈。找专家不难,难的是管理他们、做质检。"

管外包的部分被受访者直接叫做脏活:"你得给外包激励。当然你付钱了。但你怎么保证他们不是拿 LLM 糊弄你?你怎么保证他们真的验证过?激励外包和做质检,就是这活儿里的脏活。"

质检松了会怎样,有人给了具体的画面:"用网站克隆有很多好理由,但大家实际干的是 vibe code 出一个满是 bug、根本没用的网站。所以外面有大量没用的烂环境。"

谁适合干这个,答案有点反直觉:"做任务时,领域知识和专家级的提示词能力,比 ML 技能更重要。""你不一定得是 AI 研究员,一个重度 Claude Code 用户、像 Riley Goodside 那样的提示词高手,可能比 AI 研究员更清楚前沿在哪。"

价钱:受访者给出的单个 task 报价是 200 到 2000 美元;复刻一个 Slack 这类复杂产品的环境约 30 万美元;Mechanize 估算,RL 训练中每个 task 对应的算力支出约 2400 美元。按这些受访者和公司的粗估,造题的钱和用题的钱,已经到了可以放在同一张账单上看的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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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评测工程师:站在流沙上量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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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岗位管的是尺子。模型训完了,好没好、比上一版强在哪、比对手差在哪——全靠评测(evaluation)说话:选哪些题当考卷、用什么工具跑分、保证考题没混进训练数据、保证不同模型比的是同一场考试。公司里每个烧钱的训练决策,最后都落在这把尺子的读数上——所以量尺这活本身成了一个专门岗位。

Nathan Lambert 写《Building on evaluation quicksand》(在评测的流沙上盖楼)这篇文章时是 Ai2 的后训练负责人,2024 年 10 月发在他自己的通讯 Interconnects 上——如今他已离开 Ai2 自己创业,但文章里的坑一个都没过时。标题里的 quicksand(流沙)就是这一节的全部。

他的定性是:"今天评估前沿语言模型,是科学,同样也是手艺。"以及:"评测很贵,极其需要动手,而且越来越是一个模型一套。"

工具这一层已经碎掉了。新人因为需要完全的控制权而自己造工具,结果社区更碎——Inspect AI、LightEval、Eleuther harness、OLMES、HELM 一长串并存。后果之一是不公平:"开源模型通常会吃一个性能折扣,因为用的评测配方和它训练时的方式对不上。"

有多细的坑?两个流行的开源数学数据集 Numina 和 MetaMathQA,只因答案格式的细微差别,一起训反而比只用一个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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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数据污染线索,最后追到了合成数据身上

他去追一个奖励模型排行榜上的数据污染报告,一路查下去,污染源既不是抄袭也不是疏忽,是合成数据——"一个语言模型重新生成出了和评测集里 prompt 长达 13 个词完全一致的内容"。没有人复制粘贴,模型自己重新长出了一模一样的题面。

另一个例子更典型:OpenAI 的过程奖励数据集 PRM800k 里含有 MATH 评测的题目,原因是他们自己没打算拿 MATH 来评测。"于是很多用这个数据集的人,无意中在 MATH 上作弊了。"

他自己也踩过:RewardBench 复用了别的评测的 prompt,而那个评测的题面取自 Alpaca 这类流行指令数据集,于是任何 Alpaca 的衍生数据集都带一点污染。

三个例子的共同点是:污染不是有人作弊,是数据在管线里流动的必然副产品——而它每流一次,尺子就短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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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这个方向的结论是一句生意话:"当做出一个好评测的价格逼近数百万美元时,一个新行业就要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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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标注员:计时器一响,心跳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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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注员是给训练数据当"人"的那一环:早年是拉框、听录音、打标签,喂监督学习;到了大模型时代,活变成了给模型写示范回答、给几个回答排序打分——RLHF 里那个 H(human,人类),指的就是他们。模型的"人类偏好",是这群人一道题一道题标出来的。

这一节用两份自述对照着看,中外各一份。

(A)Johanna Knox,新西兰。

她在某大型标注公司做外包 tasker,从 2024 年初干到 2025 年 9 月,共 18 个月。自述 2025 年 10 月发在新西兰媒体 The Spinoff,标题就叫《我花 18 个月训练生成式 AI,学到了这些》。

她的一个 task 是这样构成的:先在全网找公版图片,再想出需要模型看图推理的 prompt(比如从图表里抽数字做对比、拿一棵族谱问成员关系),最后自己写一版"理想回答"。这一整套算一个 task。

招募的话术很眼熟:LinkedIn 群发"想要一份高薪灵活的工作吗?",然后是"恭喜,你被选入我们的高级通才计划!"

身份是含糊的:"我们被叫做 tasker、贡献者、或者自由职业者。第三个标签很滑头:很多方面我们的行为和待遇都像雇员,但我们没有雇员的保护。"

最好的一个细节是计时器:"只要我们在公司平台上开始任何一个任务,计时器就开始跑。""有时候我在离超时不到一分钟的时候点提交,出汗,心跳狂飙。"

计时器还带着一笔白干的账:超时未提交(有时纯粹是平台故障)会丢掉几个小时的工作且不给钱;找图那一步不计时也不计钱,于是"我们有些人开始先无偿地去找图"。

考核标准荒诞得像段子:"我的任务质量很高,但速度被差评。我不该把给我的时间用完。至于时间指标到底怎么算、我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我始终没搞明白。"

时薪的滑坡有完整的数字链:入职培训七八小时拿 350 美元;"有一天,我们的时薪突然从每小时 40 美元降到 35 美元";之后每次降 5 美元,降到某个时段 25 美元,再往后约 14 美元。同时,"新项目的培训越来越多是不给钱的——有时候要好几个小时"。

她是这样结束这 18 个月的:"某个深夜,我又在做一个无偿培训,突然间我做不下去了。我的大脑和身体连读说明的力气都不给我了。所以我停了——这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奢侈。"

(B)36氪《数据标注员,困在大模型里》,2023 年 9 月,中国某标注基地。

小河是名校外语系的实习生,一天要听 200 条带浓重口音的录音,每条两分钟。规则是:听到一般疑问句打 1 分、特殊疑问句打 2 分、都没有是 0 分。为防泄密只能用办公室的有线耳机,"听得耳朵酸胀,不由自主的烦躁"。她自己的比喻是"感觉像爬一座山"。

指纹项目要沿着模糊的指纹边缘一点点拉框,"那天回家后,闭眼都是指纹"。上班要交手机,放在墙上的挂袋里。"像个机器一样"——几乎每个标注员都这么形容自己。

到了大模型时代,活变成了 RLHF 打分。小王是本科应届,培训材料 30 万字,要考试才能上岗;新人一天 40 道题,熟练工 70 到 80 道;5 分满分 1 分最低,3 分以下还要划分错误类型;碰到敏感问题不打分、判为"其他"。

用户真实提问的画风是这样的:"这三款手机哪个更好?鸡蛋好吃还是扭蛋好吃?成功人士的标准是什么?林黛玉为什么要打白骨精?"

事实核查的成本很具体:一道"宝马 3 系和奔驰 C 系哪个好"的题,模型列了两款车 40 个参数,每个都要查验,那道题他花了整整半小时。

收入:底薪 1800、全勤 200、房补 200,算上绩效一个月约 4000。同期培训的 20 多个大学生"没两天就跑得差不多,只剩两三人"。单价也在往下走:自动驾驶 2D 拉框大公司派单一毛一个,接活团队 8 分,"现在降到 5、6 分"。

但这篇文章里最有杀伤力的不是钱,是隔绝感。

小颜的工位就挨着产品经理和程序员,但每天早会没人喊标注员,她只能偷偷在门外看。有一回推来一车团队正在做的 AI 产品样机,程序员们围上去很兴奋地把玩,标注员们坐在工位忙自己的事、毫无波澜——他们不知道那个产品,就是靠标注的数据做出来的。

算法工程师小段那边看到的是另一面:"有时,标注员们花四五天做完的数据,算法一小时就能跑完。"

小颜自己的总结是:"标注员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切掉的尾巴。唯一的悬念是,这一刀何时彻底落下。"

上海大学的贾文娟给这件事下过一个定性:数据标注是认知劳动,"人出售的是自己的认知"。记者接的那句是:"我们想让机器变得更像人,同时却把人变得像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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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谁决定做什么:实验室的优先级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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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六节讲的是各个岗位在做什么。这一节讲一个更上游的问题:这些事是谁决定要做的。

先给一层现实底色,Sholto Douglas 的话:"这些实验室里的每一件事、模型生成流水线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在巨大的时间压力和约束下拼出来的尽力而为——公司在飞速扩张,拼命想招到并带出足够的人来做那些必须做的事。"

然后是这一节的核心。为什么模型先学会了数学和竞赛编程,而不是别的?他的答案不讲市场,讲人:

"说来好笑,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喜欢做那些自己内心认同的智能标尺。所以数学和竞赛编程最先被攻克。因为对实验室里的每个人来说,那就是他们心中的智能标尺。他们想'什么叫聪明'的时候,会想'哦,如果它能在 AIME 上赢我,那就是聪明'。而不是它会不会做一个 Excel 模型。它 Excel 建模比我强,谁在乎啊;但它要能在 AIME 上赢我,我就服它。"

把这段话和第 3 节末尾那句接起来看就完整了:"大部分研究是靠把研究员'狙'进某个具体问题完成的。如果一件事被认为无聊、或者已经解决了,那大概就没人做。" 一边是研究员各自认领问题,一边是研究员的品味决定哪些问题值得认领——路线图不是不存在,它只是长在人的偏好里。

播客里还有一段小对话,画面感很强。主持人追问某个明显该修的问题为什么没修,Sholto 说:"这种事你只要给它一个人月的投入就能解决。"主持人反问:"那你们整天到底在干什么?"Sholto 答:"太多事了。"

顺带补一句机制,解释算力为什么不早点砸下去:"你想先确认算法上你拿到了对的东西,然后再去下注、把大规模算力花在这次训练上,那才真的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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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尾——这座工厂的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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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类岗位,加上实验室决定优先级的那套机制,摆在一起,形状其实很清楚。

沿着自主权这条轴往一端走,人越少、工作内容越接近"想清楚该做什么":科学家决定今天跑哪个实验,可解释性研究员手上五个课题只能挑一个做,优先级会被个人品味影响。往另一端走,工作越被规格和计时器切碎,越接近"把想清楚的事做一万遍":一天 200 条录音,一天 40 道题,一个 task 一个计时器。

中间那层是工程师和环境工程师,他们干的是把上面的想法变成下面能执行的规格——写 grader,造沙箱,7 周把一个产品推上线。

但最扎的一点不是这个金字塔本身,而是它的方向。

越靠近重复执行的那部分劳动,越正在被自己生产的数据和工具自动化。 265 期讲过,后训练已经开始把出题和判卷的一部分交给 agent:知识图谱扩展题库,验证器自动判分,大规模沙箱并发运行。而这套系统能跑起来,正是靠标注员和环境工程师一轮轮喂出来的。

36氪那篇文章的结尾,把这件事写完了。

一个升了质检员的女孩说,公司的标注工具里多了个对话机器人,之前拉框,一天最多做完五六百个,现在能做七百多。

"多亏了那个机器人。"她说。

还没人告诉她,那叫 ChatG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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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术名词速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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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语
一句话解释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
不带人的技术岗,研究员和工程师的主流身份
grader(判分器)
RL 任务里判断模型答案对错的程序,环境工程师的核心产出
task builder
按规格批量生产 RL 任务的人,多为外包
reward hacking(奖励作弊)
模型钻判分规则的空子拿分,而不真正完成任务
eval harness(评测框架)
跑评测的工具层,目前 Inspect AI/LightEval/HELM 等多家并存
数据污染
评测题目混进训练数据,尺子失效;合成数据也会造成
可解释性(interpretability)
研究模型内部结构而非输入输出行为的方向
审计游戏
一队人造带缺陷的模型,另一队限时查出缺陷是什么
tasker
标注公司对外包标注员的称呼,非雇员身份
RLHF 标注
给模型多个回答打分或排序,供训练奖励模型使用
多巴胺饥饿(dopamine starvation)
押大注期间长时间拿不到任何反馈信号的状态
消融(ablation)
只改一个变量看效果变化的实验方法,研究员的日常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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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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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ason Wei(OpenAI 研究科学家 2023 至 2025,思维链论文作者),Dopamine cycles in AI research,个人博客 jasonwei.net
  • Calvin French-Owen(Segment 联合创始人,OpenAI 工程师 2024-05 至 2025-06,Codex 核心团队),Reflections on OpenAI,个人博客 calv.info,2025-07
  • Epoch AI,An FAQ on Reinforcement Learning Environments(访谈 18 位从业者),Gradient Updates 专栏,2026-01
  • Nathan Lambert(时任 Ai2 后训练负责人),Building on evaluation quicksand,Interconnects,2024-10
  • Johanna Knox(新西兰,某大型标注公司外包 tasker,2024 初至 2025-09),I spent 18 months training generative AI – here's what I learned,The Spinoff,2025-10
  • 36氪·深氪Lite,林炜鑫,《数据标注员,困在大模型里》,2023-09(含标注员小河、小王、小颜,算法工程师小段,上海大学贾文娟)
  • Trenton Bricken & Sholto Douglas(Anthropic),How Does Claude 4 Think?,Dwarkesh Podcast,2025-05(第 2、4、7 节引文均出自该期文字稿)
  • Jean-Stanislas Denain & Campbell Hutcheson,What do frontier AI companies' job postings reveal about their plans?,Epoch AI,2026-03(美国前沿实验室公开招聘结构)
  • Cheryl Wu、Jean-Stanislas Denain & Anson Ho,What we learned from 1,604 Chinese AI job postings,Epoch AI,2026-06(六家中国 AI 公司招聘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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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的工作单位不是天,是实验——一天可能跑三个,也可能一个跑三周。

评测这把尺子是站在流沙上的:污染不是有人作弊,是数据在管线里流动的必然副产品。

沿着自主权这条轴,一端是"想清楚该做什么",另一端是"把想清楚的事做一万遍"——而最靠近重复执行的劳动,正在把自己自动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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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岩岩的 AI 学习笔记 × Claude 的严谨 × Gemini 的浪漫
//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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