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19日晚,阿里巴巴交出了一份让市场沉默的财报。
收入2848.43亿元,勉强符合预期;non-GAAP净利润167.1亿元,同比暴跌67%,远逊于市场预期的310亿元。于是市场用脚投了票:盘前股价跌超5%。
让投资人恐慌的,不是这一季度的业绩未达预期,而是他们在这份财报里,看不到未来。
一、财报里的三个问号
失守的堡垒:电商根据地还有多稳?
淘天集团客户管理收入(CMR)仅增长1%,而上一季度还有10%。宏观消费偏弱是一个原因,但更扎心的是:市场份额从巅峰期的80%降到现在的40%左右,拼多多、抖音、快手各分走一块。CMR增长1%意味着变现能力也在放缓。
如果40%是新的平衡点,那还可以接受;如果继续下滑,到30%、25%,那整个阿里的估值逻辑就要重写。财报没有给出任何“企稳”的信号。
烧钱与止血:新业务的尽头在哪里
先看即时零售。淘宝闪购收入增长56%,但这个增速是用钱烧出来的。管理层自己承认,自由现金流下降,就是因为投了即时零售。
再看AI和云。这个投入规模更大——有机构测算,过去四个季度阿里向AI和云基础设施砸了约1200亿元人民币。而管理层说,未来三年的投入将超过过去十年总和。
数据确实亮眼:云收入增长36%,AI相关产品连续10个季度三位数增长,千问App月活破3亿,平头哥GPU已经量产。
但问题是:这些投入什么时候能自我造血?
即时零售还在烧钱换份额,AI的回报周期更是未知数。财报里只有投入,没有回报时间表。市场不是怕投入,而是怕看不到尽头的投入。
旧伤未愈,新痛又来
如果不剔除高鑫零售和银泰等已处置业务的收入,总收入仅增长2%;剔除后,增长9%。这意味着,那些被卖掉或剥离的业务,正在拖累整体增速。
纳斯达克的一篇分析文章指出,阿里“All Others”板块(包括高鑫零售、银泰、盒马、菜鸟等)收入连续多个季度下滑,2026财年第二季度同比暴跌25%,成为唯一收缩的业务单元。虽然盒马、阿里健康和高德录得增长,但无法弥补该板块的整体放缓。
这暴露了一个尴尬的现实:阿里过去几年铺开的摊子,现在不得不一个个收回来。高鑫零售被部分出售,银泰被剥离,菜鸟面临京东物流和亚马逊物流的双重夹击。而这些业务当初被收购时,都承载着“生态协同”的宏大叙事。
更扎心的是,这些被剥离的业务,恰恰是阿里“场景”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电商是根基,本地生活是护城河,那这些零售业态本该是连接线上线下的纽带。现在纽带断了,所谓的“生态协同”还剩多少?
二、三个大佬的三种说辞
马云:修辞大师的“回归”
马云说“回归淘宝”。问题是:淘宝从未被边缘化,报表里一直占大头,资源也一直在投。“回归”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修辞策略,目的是传递“重新重视用户体验”的信号。但市场听到的潜台词是:“我们之前可能跑偏了,现在要纠偏。”——纠偏到什么程度?怎么衡量?
没有答案。
蔡崇信:务实者的模糊
蔡崇信说“聚焦电商和云”。逻辑很简单:这两块是阿里利润率最高的业务。电商是现金牛,云是第二增长曲线。
但“聚焦”意味着什么?是减少对其他业务的投入?还是加大对这两块的倾斜?如果是后者,钱从哪来?电商增速放缓,云还在投入期,两边都要钱,怎么平衡?
没有答案。
吴泳铭:AI时代的传声筒
吴泳铭说“AI驱动”。3月16日,他签发内部邮件,正式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亲自挂帅,统领通义实验室、MaaS、千问、悟空四大板块。他在邮件中写道:“当下正处于AGI爆发前夜,大量数字化工作将由数以百亿计的AI Agent来支撑。”
问题是:现在所有科技公司都在说AI驱动。当所有人都在说的时候,这句话就没有信息量了。什么叫“AI驱动”?是用AI改造旧业务?还是用AI开辟新业务?如果是改造,怎么衡量效果?如果是开辟,新业务什么时候能贡献收入?
没有答案。
三张面孔,三种腔调
更致命的是,这三句话之间存在张力。
“回归淘宝”强调的是守成——把电商基本盘稳住。“聚焦电商和云”强调的是取舍——把资源集中在最能赚钱的地方。“AI驱动”强调的是进攻——用新技术开辟新战场。
三个方向都成立,但放在一起,市场搞不清楚资源的优先级到底是什么。
如果“回归淘宝”是真,那为什么还在即时零售上烧钱?如果“聚焦电商和云”是真,那AI投入的边界在哪?如果“AI驱动”是真,那电商和云的资源会不会被稀释?
当一个公司有三个大脑,而且三个大脑说出来的话不完全一致的时候,市场会默认:他们自己可能也没想清楚。
三、林俊旸走了,千问的灵魂出走
就在ATH成立前12天,被誉为“千问灵魂人物”的阿里最年轻P10林俊旸突然离职。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
据多家媒体报道,林俊旸对集团层面推动Qwen与各业务部门协同的战略路线持有明确保留意见。他倾向于让Qwen独立运转,做一支可以自主决策的精锐部队,而高层的方向恰恰相反:让这支队伍并入更大的集团军序列,服从统一调度。
这种认知分歧表面上是路线之争,内里是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结构性难题:过去两年,阿里的AI业务始终以阿里云为轴心运转,但模型团队与云业务之间的目标函数天然存在张力——前者需要算力向研发集中,后者需要算力转化为客户账单。林俊旸在内部会议上反映的算力分配摩擦,正是这套组织结构在AI时代几乎必然制造的系统性矛盾。
有分析指出,在阿里庞大的体系中,旧心智已固化:科学家求SOTA,销售求毛利,产品经理求DAU。若考核指挥棒未彻底重构,新战略只会停留在PPT上。林俊旸的离去,或许正是看到了这种割裂:高层想要AI的爆发,中层却在算计边界,基层则在观望风向。
一个连核心技术负责人都留不住的公司,凭什么让投资人相信它的AI战略能跑通?
四、即时零售:烧钱换来的增长
淘宝闪购本季度增长56%,亏损显著收窄。这听起来是好事。但如果拆开看,问题不小。
据Zacks分析,阿里销售和营销费用翻了一倍多,达到660亿元人民币,主要是因为管理层试图在即时零售和外卖领域抵御竞争对手。京东通过“京东秒送”大举杀入,美团在本地生活根基稳固,抖音也在切同城零售。每一家都在烧钱,每一家都烧得起。
管理层披露,即时零售的UE(单位经济效益)和笔单价持续环比改善。这没错,但改善幅度能否覆盖烧钱速度?据测算,每单亏损自2025年中以来减少了50%。问题是,这个“50%”是从一个巨大的亏损基数上降下来的,离盈利还有多远?没有答案。
更关键的是:目前的经济环境下,即时零售本质上是存量搏杀。用户点外卖的总量就那么大,谁补贴多谁拿份额。这不是开辟新市场,而是从美团嘴里抢肉吃。这种“防守型创新”,真的有长期价值么?
五、阿里云的体量困局
云业务本季度增长36%,AI相关产品连续10个季度三位数增长,这确实是亮点。但问题在于:云的体量,还不够填电商的坑。
据测算,云业务收入约398亿元,而电商EBITA下滑的绝对值远超这个数。摩根士丹利虽然将阿里列为AI行业首选,称其是“中国唯一真正实现芯片+云+模型+应用四层垂直整合的公司”,但资本市场看的是数字,不是故事。
更棘手的是算力瓶颈。管理层承认,供应链约束限制了AI基础设施的部署速度。平头哥GPU虽然已规模化量产并对外提供服务,但产能爬坡需要时间,而对手不会等。
六、全球坐标里的尴尬
把阿里放在全球坐标系里,问题更清晰。
亚马逊做AWS时,电商业务是绝对霸主,现金流稳如磐石。AWS是从这个根据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能力溢出,而不是在根基未稳时四面出击。今天亚马逊的运营效率和物流基础设施,仍然是阿里难以企及的标准。
微软的Azure有企业软件生态支撑,利润率可观,资本配置也很严谨。谷歌云有广告业务持续输血,同时保持盈利能力。
而阿里呢?电商增速放缓,新业务烧钱,AI投入看不到回报时间表。Zacks给予阿里“强卖”评级,指出其远期市销率2.61倍,高于行业平均的2.25倍。在一个基本面恶化的情况下,估值却不便宜,这才是最危险的组合。
七、投资人真正慌的是什么?
不是某一个业务出了问题,而是看不到管理层对这些问题有一致的判断和清晰的排序。
市场真正想问的三个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
电商的底在哪里? 40%是新的平衡点,还是继续下滑?
新业务什么时候能自我造血? 即时零售要烧多久?AI投入什么时候能看到回报?
你到底最看重什么?如果电商是根基,为什么资源却在向AI和新业务倾斜?如果AI是未来,那正在被对手侵蚀的电商根基,还守不守?
这三个问题,财报给不出答案,三巨头也没有给出针对性的战略阐述。那市场就只能自己猜——而猜测往往是悲观的。
疾风观点:恐慌,才刚刚开始
股价下跌,跌的不是这一季度的业绩,而是三个层面的信任:
短期:业绩不及预期
中期:新业务投入没有回报时间表
长期:电商根据地不稳 + 战略重点不清
这三个叠加,市场给出的结论是:我看不清未来,那我先走为敬。
这不是情绪化的下跌,而是理性的、必然的选择。
当创始人在说修辞,董事长在说方向,CEO在说正确的废话,而三者之间还存在张力的时候;当核心技术负责人带着算力分配的摩擦黯然离场,新业务烧钱看不到尽头,竞争对手在每个赛道步步紧逼的时候,投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脚投票。
阿里需要的不只是下一季度的业绩改善,而是一个能让市场看懂的、可执行的、有优先级的战略。
否则,今天的“恐慌”,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