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大家来到"预见2026—向前一步，每个选择都有代价"年度论坛，今天下午沙龙的主题是《行业下行，重新审视施工行业的"量构态势"》，我先围绕这个主题做简单的分享，之后请在座的各位嘉宾和领导一起探讨这个话题。

之所以谈论"量构态势"这个主题，源于今年我们和某央企总部合作"十五五"战略规划时，他们向我们提了一个问题，说攀成德研究建筑行业几十年，面对"十五五"的战略规划，大家都比较迷茫，你们能不能总结梳理一下目前整个行业的"量构态势"，于是就有了今天的主题。

大建筑行业是非常广博且复杂的，想要在二十分钟内与大家把这个话题讲清楚非常不容易。"量构态势"包含了四个方面：

第一是"量"，现在行业总量是什么情况以及未来可能发生什么变化。

第二是"构"，在总量之下，行业内部的产品结构、市场结构和业务结构正在发生什么变化，这会影响企业未来如何布局业务。

第三是"态"，行业的竞争、企业的生存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第四是"势"，行业未来的发展呈现怎样的趋势。

—1—行业的"量构态势"

基于我们对行业"量构态势"的研究，总结了四个观点：

第一，在"量"的方面，总量见顶，没有增量的竞争，进入空气稀薄地带。在这里我们用了总量见顶，其实站在当前的时间节点，用总量见顶来描述行业是比较委婉的，后续的内容结合数据分析我们也能看到其实目前已经是在下行。

第二，在"构"的方面，三大领域的投资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房地产、基础设施和制造业三大领域的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的比重达到80%。攀成德一直有一个判断，建筑行业是被动行业，业务量主要来自其他行业的固定资产投资，其中最重要的是房地产、基础设施和制造业，所以这三大行业投资的结构性变化对建筑行业的企业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细分市场在这种投资的结构性变化之下在深度分化，整个行业的业务正朝产品生命周期的后期转移。从大建筑行业的价值链来看，从投资、规划、设计、建设、运维到运营。过去整个行业的重点在投资和建设，我们称为"大拆大建"的时代，现在整个行业的业务形态正朝价值链的后端转移，比如许多企业谈论的运营、维保、城市更新，这些业务的市场会持续增大，行业进入新陈代谢的阶段。

这里我们用了一个词，叫持续增大，什么意思？新建市场的业务量很可能在短期内爆发，因为只要规划完成、投资到位、各方面手续齐全，立即可以形成产值。但是城市更新、运营和维保市场的变化速度不是突变式，而是一点点的慢慢变大。比如我们有一些客户做城市更新的业务，需要给100栋楼加装电梯，做了一年多，只解决了其中30栋楼的问题，因此产值积累是比较慢的，但市场会持续增大。

第三，在"态"的方面，行业整体的生态在恶化。背后原因是过去整个行业和企业积累的历史问题；市场呈现"三个半市场化"，在这种形态下，头部企业和央国企的市场占有率越来越高；大多数企业现在都面临着刺骨的寒气，企业的挑战急剧上升。市场竞争已经进入"淘汰赛"，过去行业高速发展时期称为"排位赛"，大家都在争先进位，你在增长我也在增长，你是世界500强，我争取进入中国500强或者上海100强，这是"排位赛"。现在竞争进入"淘汰赛"，有些企业在榜单上可能会消失，"马太效应"第一阶段已经出现。

第四，在"势"的方面，行业已经进入了反思时代。大家在反思过去的增长模式、盈利模式是否理性、是否合理，许多利益主体、参与主体，包括政府、工程企业、上下游供应商，正在逐步变得理性。行业的发展动能正在逐步发生转变，呈现出新特征，企业在这种趋势性下行和新陈代谢的时代都做好准备。

今天由于时间原因，我会围绕刚才提到的4点，把一些重要内容向大家做简要介绍，如果大家对其中的内容感兴趣，可以再另行探讨。

—2—量：总量见顶，没有增量的竞争

从房建、基础设施和制造业三大行业来看：

房建行业：以房地产行业的投资来看，从2021年到2024年，房地产行业的投资年均下降10%，房地产行业投资中建筑安装工程的投资年均下降16%，这里存在剪刀差，而且这个数据可能与我们体感温度存在一定差异。

图1 房地产投资及细分领域投资变化

基础设施行业：从2014年到2024年基础设施行业的投资情况来看，整体增速逐渐放缓，现在的问题是，未来有没有可能发生类似于房地产行业快速萎缩的趋势？我认为需要考虑三个底层逻辑：

第一，经济发展的需要，我们之所以建设基础设施，是为了支撑经济和社会发展。当前基础设施的总量和水平是否足以支撑经济在未来多年的发展？

第二，资金从哪里来？基础设施主要由政府投资，政府投资的资金来源主要有税收、土地财政和发债三个路径，未来这三个路径是否还能提供足量资金？

第三，投资能否闭环？对于投资的基础设施项目，如果本身资金能闭环，产生足够收入，也可以持续。

图2 基建投资总额及增长情况

制造业：总体产能过剩。我们统计了一些行业在2023年和到2026年的产能情况，中国的产能与全球需求相比，光伏面板、锂离子电池、空调、EV、建筑机械等5个行业都大于1，意味着我们国家开动机器生产后，其他国家就不用生产，全世界就够用了。总体而言，制造业投资的底层逻辑是能够卖得出去产品，有利润或者企业家对后市看好，才会进行大规模扩大再生产。

我们在分析建筑行业的量的时候，也会从整个行业的实物用量分析，比如用掉了多少水泥、混凝土产品等。大家都知道水泥基本上每年生产出来都会用且出口较少，水泥产量从2014年的25亿吨下降到2024年的18亿吨，下降28%。攀成德内部在2014年，分三个小组进行了测算，比较乐观的情况是到2030年水泥产量将下降到13亿吨至14亿吨，悲观的情况是下降至7亿吨至8亿吨。其他水泥产品，比如混凝土、排水管、压力管和电杆，基本趋势相似。

图3 水泥及相关制品变化

—3—构：多重因素交织，变化异常复杂

从总量来看，呈现下行趋势，如果不看总量而看结构，大家会看到什么情况？

（一）三大领域投资结构性变化

基础设施投资从2020年占比26.3%到2024年占比28.5%，有略微的增长；其他行业的固定资产投资在2020年占比19.7%，2024年占比20.6%，变化不大，只有少量增长。

主要的变化在哪里？在房地产行业投资和制造业投资。房地产行业投资2020年占比24.2%，2024年占比15.7%，下降比较明显。我们可以看到大多数民营建筑企业集中在房地产领域，所以行业结构性的变化对企业的冲击是巨大的。制造业投资从2020年的29.8%逐渐上升到2024年的35.3%，从结构中我们看到了明显的变化。

图4 2020-2024年房地产、基建、制造业占固定资产投资的比例

如果我们再对应一些企业的战略，比如行业中一些领先的房建企业，我观察到这些企业的战略调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转型是在"十二五"时期，一些主要以房地产业务为主的房建企业转向公共建筑；第二次转型是在"十三五"时期，中建八局、中建三局等企业转向基础设施领域；第三次转型是在"十四五"初期和"十三五"末期，转向制造业领域，可以看出行业投资结构性的变化对企业战略的影响是巨大的。当然转型都不容易，从传统住宅转向公共建筑、工业建筑，跨度非常大，对企业资源能力的要求也非常高。

（二）新扩建细分市场深度分化

细分来看，公共建筑总体上从顶峰稳步下降，各细分领域的新建、扩建呈现不同特点。科研教育医疗用房在2021年达到顶峰，当年竣工面积约2亿平方米，随后开始下行；文化体育娱乐用房这些年基本保持在4,000万平米左右，相对稳定。教育、卫生、体育、文化艺术的扩建和新建特点也不同，教育新建投资增速在下行，扩建相对平稳；体育扩建和新建投资增速都在下降；卫生前几年新建投资增速较快，甚至达到30%多，扩建从10%的增速往下降；文化艺术这两年投资增速有所增加。

工业建筑整体投资呈稳定恢复状态，这与国家"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的重视实体经济有巨大关系。但是在这个领域，我们认为是一种结构性的市场机遇。总体来看，工业用地规划和成交建设面积有所增长，但是中低端厂房和产业园实际上严重过剩，但是支撑战新产业、新质生产力、高端制造业发展的制造业仍然存在较大的投资需求。不同细分领域的情况有所不同，也就是结构性市场机遇。

基础设施建设方面，传统的铁路、公路、市政、轨交总体呈下降趋势，比如铁路行业投资总额2014年是8,000亿，2024年是8,500亿，如果我们考虑通货膨胀因素，实际总量并未增长，市政道桥、公路、轨交也差不太多。有些行业仍在增长，比如民航、水利、电力等，这是大家现在关注的热门行业，许多央企和国企也在涉足这些领域。

（三）业务朝产品生命周期后期转移

新陈代谢，业务朝产品生命周期的中后期转移。过去是重建设，未来则是重运营，这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我在国外上学时，有一个同学买了一辆二手车，这辆二手车大概两三万元，两年毕业后还可以再卖出去一两万元，说明这里的车辆市场当时已经进入产品生命周期后期，一些既有存量产品在不断流转、维修和保养。一辆车的生命周期大约十几年，建筑的生命周期按照50年计算，在这50年的时间里，运营、维保的费用和服务需求在未来将是巨大的。

所以城市更新、运营和维保的市场份额会逐步扩大。对于这个市场的测算，不同机构有自己的研究，研究结论也不相同。攀成德在与某央企合作时，项目组进行了测算，在"十五五"期间老旧小区改造、城中村改造、产业园区升级改造和基础设施升级的市场容量总共在20万亿左右，平均每年4万亿左右的投资量，市场规模是巨大的。但是存在一些内在问题，比如投资需求量是比较大的，后续能否实际落地，而且城市更新的投资相对分散，这是固有的问题。

运营和维保市场也是逐步扩大的，也就是过去每投入一块钱的固定资产，在未来都需要运营和维保，除非闲置或扔掉，完全变成无用资产，就不需要运营维保。所以维保市场总量等于工程存量乘以维保比例，这是基本逻辑。深圳地铁曾经测算轨交建设期成本与运营期成本相比，运营期大概是建设期的3.3-3.7倍。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业务所需要的商业模式、组织方式和能力要求与过去传统的新建项目差异非常大。过去大多数大型施工企业都擅长新建项目，做城市更新、运营维保类项目可能就不太擅长。

图5 深圳地铁城市轨道交通运营30年全成本分析

—4—态：行业整体生态恶化

行业生态整体恶化。存量巨大，短缺向过剩转变；历史问题积累，对行业生态产生巨大破坏。竞争格局呈现三个"半市场化"，企业感到刺骨的寒气；市场竞争进入淘汰赛，马太效益明显；下行阶段，企业问题迅速暴露。

现在许多企业感受到市场的寒气，我认为这种寒气的来源，除了行业总量下行外，还有三个原因：

第一，锚定效应，习惯了过去的高增长，对现在的情况不熟悉，产生路径依赖后，许多企业管理方式相对粗放，积累了许多深层次矛盾和难以消化的突出问题。

第二，市场结构的调整，许多企业冷暖不一。传统行业在下降，但水利、城市更新、生态环保等新兴业务在增长，许多企业自身的资源能力未跟上，无法进入市场，或者进入后做不好。

第三，习惯了做加法，不习惯做减法。企业在思想理念、战略战术等方面，擅长的是上行阶段的管理，而不擅长下行阶段的管理。比如学会了扩张，没学会收缩；学会了开公司，没学会关公司；学会了增加部门，没学会减少部门；学会了做大合同，没学会做小合同；学会了加薪，没学会减薪。

淘汰赛和马太效应的结论非常明显，市场在以每年3.3%的速度向央国企集中。八大建筑央企、500亿以上的地方国企和大型企业集团内部的建筑企业，2023年市场占有率已经达到54.7%。

同时我们也看到大型企业的经营状况也不容乐观，七大建筑央企新签合同额、营业收入和归母净利润增长分别为8%、8%、6%，但是带息负债、应收账款、合同资产和应付账款增长均在15%以上，表明这些企业的规模与质量出现了一定的背离。

—5—势：行业进入反思的时代

我们认为行业现在已经进入反思的时代，对行业增长速度的反思，对盈利模式的反思，在这种反思之下，参与主体逐步变得理性化。

（一）增长速度及盈利模式的反思

第一个问题是增长速度的反思，我们在看待一个行业和企业增长时，到底增速是高了好，还是低了好？我在企业讲课时经常询问这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大多数情况下，大家认为越高越好，最好是15%以上。

但是我认为一个行业增速过高未必对各方主体都是好事，我们做一个简单的推演，例如一个行业增长15%以上，对于既有优势的企业而言，最多吃掉增量的5-10%，这时候需要扩大产能；对于新进入的企业而言，进入高增长领域之后，过去的资源能力和各方面的积累无法跟上，进入之后做起来也比较吃力。高速增长有时候会带来粗放式发展，行业增速过快，会导致既有优势企业管理和技术稀释，人才、能力跟不上；新进企业需要逐步学习，在学习过程中所交付的品质可能不高。

第二个问题是盈利模式的反思，企业存在的目的是什么，是追求产值和营收，还是盈利？攀成德在与某央企合作战略规划项目时研究了39个细分市场，研究结束之后与项目组探讨，这39个行业中有哪些行业值得投资？如果把行业看做一家企业，哪些行业是真正通过市场化盈利的？最后的答案是除能源行业外，目前大多数行业很难通过商业赚钱。

建筑企业和设计院本来应该是轻资产，是总承包商或技术服务商，甲方付款后组织资源完成业务，但是现在很多企业在规模和负债驱动下，做成了重资产，主要集中在应收账款、合同资产和存货。所以在对政策保持热情的同时，企业需要深度思考盈利模式的可行性。企业的第一要务是自身生存，企业保持生存，才能承担对员工的责任，才能对社会有所贡献。而这一切的基础，是企业要有利润、有现金流。

（二）利益及参与主体逐步理性化

利益主体和参与主体逐步变得理性，包括地方政府、建筑企业、供应商及整个产业链。

第一，地方政府为什么变得理性？国家严控地方债，对地方考核导向持续优化，对隐性债高压问责，地方政府投资越来越理性，投资逻辑也逐步从过去粗放式的逻辑回归到尊重市场需求本质和发展规律。

第二，建筑企业长期高速增长的发展惯性和过度依赖负债驱动的粗放式发展方式不可持续，尤其是大型企业，我们在调研时发现，规模越大的企业压力越大。面对长期积累的矛盾和问题，也在逐步恢复理性，但是回归理性的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因为并非每个企业都这么想，这种非理性和理性之间的博弈可能持续较长时间，在大多数企业都变得理性之后，整个行业的生态就会慢慢恢复。

第三，供应商及整个产业链利润水平持续下降，叠加国家对于中小企业欠款处理的一些规定，材料、劳务等供应商也在逐步理性化。从长期来看，对整个行业是好事，但短期内可能加重总承包企业的负担。

—6—小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