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初抵达市:一座正在“郑州化”的东非都市
从乌干达结束考察后,我随即南下进入坦桑尼亚,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国家。坦率地说,在我所到访过的非洲国家中,坦桑尼亚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这种好感并非源于某个宏大理由,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第一次抵达是在夜晚。飞机即将降落在达累斯萨拉姆国际机场(Julius Nyerere International Airport)时,我透过舷窗拍了一张城市夜景照片:灯火如繁星点点,密集而明亮,亮度之强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把照片发到一个朋友群里,请大家猜这是哪里。几乎所有人都说是“洛杉矶”。但事实上,这是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包括我现在讲环球商业环境这门课的时候,也会让MBA学生猜这是哪里,无一人猜对,当知道这是非洲坦桑尼亚的时候,也都很震惊。

走下飞机的那一刻,我对坦桑尼亚的好感进一步加深。坦桑尼亚的机场,是我所见过的非洲国家中做得最好的——无论是北非的埃及,还是东非的肯尼亚、乌干达,都无法与之相比。它干净、现代、规模宏大,流程高效,给人一种“秩序感”,这在非洲实属难得。
我入住的酒店高达20多层。站在高处俯瞰整座城市,我忽然觉得这里特别像2000年或2001年的郑州: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林立,新楼不断拔地而起;道路宽阔崭新,尤其是主干道,宽度竟达到100米左右,完全不输郑州的中州大道或三环快速路。更巧的是,他们也在建设BRT快速公交系统——有些路段已经建成通车,有些还在施工中。而郑州最出名的公共交通就是遍布三环和二环的BRT,作为在郑州生活了十余年的人,让我倍感亲切。这种“正在建设中的城市”氛围,让我内心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仿佛回到了中国高速发展的那个年代。这种亲近感还有更深的历史根源:坦桑尼亚是中国在非洲第一个建交国(1964年)。因此,“一带一路”倡议在这里得到了非常大的支持,合作基础深厚。走在街上,你能感受到一种对中国的友好与信任。

二、遇见Lisa与Cathy:一对重塑东非贸易格局的山东姐妹
在坦桑尼亚的两次考察中,我有幸见到企业家王香Lisa 及其妹妹Cathy。她们共同执掌上海凌航实业集团与威海华坦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是中国民营资本在东非最典型的代表性人物。
Lisa是典型的“山东+上海”复合型企业家:既有威海人的实干精神(拥有占地10万平方米的食品工厂),又有上海商人的平台视野(擅长资本运作与生态构建)。她的创业路径,堪称一部“从贸易痛点中发现基建商机”的教科书。
2012年,Lisa带着自家工厂生产的方便面、自热米饭和罐头食品首次赴坦桑尼亚考察。当时,她已是上海凌航集团的掌门人,产品远销东南亚。然而,非洲市场给她带来了全新震撼:轻工业极度匮乏,日用消费品严重依赖进口,但供应链效率极低。
“清关要两周,仓储找不到合规仓库,物流靠二手丰田小卡车,价格还贵得离谱。”她在2024年上海举办的“桑给巴尔投资贸易洽谈会”上回忆道。正是这些切肤之痛,让她意识到:在非洲,最大的瓶颈不是需求,而是基础设施。于是,她开始在上海布局出口贸易渠道,成立凌航集团向坦桑尼亚出口食品,并亲自驻点开拓渠道。方便面因其便捷、耐储、价格低廉,迅速成为当地工薪阶层的日常主食。这份“敲门砖”生意,不仅为她积累了第一桶金,更让她深入理解了非洲市场的底层逻辑。
2019年,她回到家乡威海,成立威海华坦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这是一家混合所有制企业(引入地方国资背景),专门负责对非投资。华坦初期在达市租赁仓库,建立海外仓网络,并尝试开通“威海—达累斯萨拉姆”直航货运包机。这一阶段,她完成了从“贸易商”到“物流服务商”的身份转变。
真正的飞跃发生在2023年。Lisa牵头投资20亿,在达市交通枢纽Ubungo区(原省际长途汽车站旧址)启动东非商贸物流中心(East Africa Commercial and Logistics Center, 东非商贸中心)项目。2023年9月我首次考察时,项目尚在建设中,但商铺预售已异常火爆——10平方米月租金约1000美元,年租金近12万元人民币,远高于当地传统市场,却仍被抢订一空。这个商场的建设,给我的第一感觉就像是郑州二七商圈的亚细亚商场一样,我在郑州读本科的时候听老师讲过,曾经的亚细亚商战在中国商业历史上是有一笔浓重的色彩的,使用飞机在郑州全程抛洒购物券。

2025年8月1日,坦桑尼亚总统萨米娅·苏卢胡·哈桑亲自为东非商贸中心剪彩,标志着这一项目正式投入运营。它不仅是商场,更是东非版“义乌”的实体载体。

三、东非商贸中心东非商贸中心:重构东非贸易生态的超级平台
东非商贸中心位于达累斯萨拉姆Ubungo区,连接内陆与港口的交通咽喉,总建筑面积约75,000平方米,设超2,000个商铺。投资主体为威海华坦供应链(民营企业主导,混合所有制),核心定位为保税商贸物流综合体,服务东非全域。

三大创新模式:
1. 前店后仓(Showroom + Warehouse)
商户可在此设立现代化展示间,坦桑尼亚、赞比亚、刚果(金)、马拉维等国采购商可直接看样下单。与拥挤老旧的Kariakoo市场相比,这里提供空调、安保、统一收银等标准化服务。
2. 一站式通关与金融服务
园区内整合海关、税务、商检机构,货物从达港直通保税仓,清关时间从平均14天缩短至3–5天。同时提供供应链金融,解决中小贸易商资金周转难题。
3. 跨境电商海外仓基地
支持Temu、SHEIN等平台在东非的本地化配送,实现“中国发货—东非收货”72小时内达。
东非商贸中心的真正野心,在于辐射整个内陆非洲。坦桑尼亚是“内陆国的出海口”——赞比亚80%、刚果(金)东部60%的进出口依赖达港。过去,这些国家的商人需飞往广州或义乌采购;如今,他们只需乘坐大巴或即将全线贯通的标准轨铁路(SGR),数小时即可抵达东非商贸中心。正如Lisa所言:“我们不是在卖中国商品,而是在降低整个东非的交易成本。”
四、政商协同:从“宣传大使”到国家战略伙伴
王香云姐妹的成功,离不开其卓越的政商协同能力。2023年3月,桑给巴尔总统侯赛因·穆维尼(Hussein Mwinyi)亲自授予Lisa“旅游宣传大使”与“投资贸易大使”双称号,这是对她在促进双边经贸关系方面贡献的高度认可。
坦桑尼亚实行联合共和国体制,由大陆(坦噶尼喀)与桑给巴尔岛共同组成。现任联合共和国总统萨米娅·苏卢胡·哈桑(Samia Suluhu Hassan)是穆斯林女性,2021年因前总统马古富力病逝而继任,2025年以较大优势赢得连任。尽管选举过程存在透明度争议,但其政府维持了对华合作的连续性。

(左三为Lisa,左六是桑给巴尔岛总统)
2024年,我受邀参加华坦在上海主办的“桑给巴尔投资贸易洽谈会”,现场见到了Lisa与桑给巴尔总统穆维尼,并合影留念。会上,穆维尼明确表示:“欢迎中国企业赴桑给巴尔投资旅游、渔业和轻工业,我们将提供税收减免与土地优惠。”这种高层背书,极大增强了投资者信心。
值得一提的是,萨米娅总统的长子深度参与国家经济事务,实际操盘多项中坦合作项目。我有幸两次见到过他,第一次是2023年9月在坦桑尼亚,第二次是2025年5月在香港的一家高级酒店,他坦言:“中国是坦桑尼亚最可靠的伙伴,欢迎中国企业家来投资”
五、人文与自然:桑给巴尔与塞伦盖蒂的双重启示
考察之余,我也深入体验了坦桑尼亚的人文与自然魅力。从达市乘船1.5小时(票价40美元),即可抵达桑给巴尔岛。这座印度洋明珠曾长期隶属阿曼苏丹国,直至19世纪末才并入坦桑尼亚,二者成立坦桑尼亚联邦,其中桑就是桑给巴尔,拥有高度的自治权,专门负责桑给巴尔岛内部的教育、卫生、旅游(这是为什么他能封Lisa为旅游大使)、渔业等。我也是在阿曼考察的时候,当地人告诉我的,让我很惊奇,很久以前阿曼总统的一个儿子搬到了桑给巴尔岛,并长期居住在那里,所以现在很多阿曼人会说桑给巴尔的斯瓦希里语。至今,岛上建筑充满阿拉伯风格,居民多讲斯瓦希里语与阿拉伯语方言,文化交融痕迹清晰可见。
桑给巴尔的海滩堪称我此生所见最美:白沙如雪,海水由浅蓝渐变为深蓝,日出时分尤为壮丽。夜晚,当地舞者的鼓乐表演热情奔放——他们高高跃起又猛然落地,配合激昂鼓点,极具感染力。这片土地,既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未来中资布局旅游与海洋经济的潜力之地。

随后,我前往塞伦盖蒂国家公园,追寻闻名世界的动物大迁徙。两晚住宿费用约200美元/晚,乘坐开放式丰田越野车深入草原。幸运的是,我们恰逢角马迁徙高峰——浩荡队伍绵延数公里,车辆需“冲断”兽群才能通行。途中还目睹大象家族、狮群休憩等场景。一位向导的话令我深思:“这些猛兽吃饱后不会攻击人,只有饥饿时才具危险性。”他特别提到鳄鱼的捕猎智慧:它们会游很久到岸边,长达3个月潜伏在水边,静待羚羊前来饮水,然后猛地一击必中。这让我顿悟:真正的机会从不靠追逐,而靠耐心等待与充分准备。正如查理芒格所言人生无需太多机遇,也就那么一两个,关键是机会来的时候,你要能抓得住,天上下雨的时候,不要用碗去接,而是要用盆。——正如鳄鱼守候水源,我们要做的,是在“雨落之前”备好容器。而Lisa的十年征程,正是这一智慧的完美诠释:从一碗方便面,到一座商贸城,每一步都扎根于对市场的深刻理解与长期主义的坚持。

六、延伸思考:机遇背后的挑战与未来路径
尽管坦桑尼亚展现出巨大潜力,但中国企业在当地深耕仍面临多重现实挑战。首先,本地化运营难度高。虽然英语为官方语言,但基层员工普遍使用斯瓦希里语,文化习惯差异显著。例如,乌干达人节奏较慢,而坦桑尼亚人虽更守时,但对“加班文化”接受度低。Lisa团队为此专门设立跨文化培训中心,中方管理人员需学习基础斯瓦希里语,并尊重当地宗教节日(如斋月期间调整工作时间),了解本土人,理解本土人,尊重本土人,才能用好本土人。
其次,金融与支付体系不完善。尽管坦桑尼亚移动支付(如M-Pesa)普及率高,但大额贸易仍依赖现金或银行转账,效率低下。东非商贸中心引入的供应链金融服务虽缓解了部分压力,但覆盖面有限。一位来自浙江的五金商坦言:“回款周期长,有时要等客户卖掉货才能拿到钱,现金流压力很大。”
再者,政策连续性风险不可忽视。尽管当前政府亲华,但2025年大选后的政治格局仍存变数。若未来出现民粹主义抬头,可能对外国资本加税或设置本地化比例要求。对此,华坦采取“双轨策略”:一方面深化与总统府、桑给巴尔自治政府的关系;另一方面积极雇佣本地员工(园区本地化率超90%),并采购坦桑尼亚棉花、木材等原材料,强化“利益共同体”属性。
值得肯定的是,东非商贸中心对本地经济的带动效应已初步显现。过去,Kariakoo市场的小商户多为个体户,缺乏正规发票与银行账户,难以扩大经营。如今,入驻东非商贸中心的本地批发商可获得统一收银、信用背书和物流支持,部分商户甚至开始尝试跨境电商。这种“赋能本地中小企业”的模式,正是中非合作从“输血”转向“造血”的关键一步。
放眼整个东非共同体(EAC),坦桑尼亚的战略地位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过去,肯尼亚凭借内罗毕的金融与科技优势被视为“东非引擎”;但随着标准轨铁路的推进,坦桑尼亚正凭借其港口+腹地+政策稳定的组合优势,成为内陆国家的新门户。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刚果(金)于2022年正式加入EAC,其东部矿产资源丰富但长期受困于出海口问题。如今,通过坦桑尼亚的中央走廊(Central Corridor),铜、钴等矿产可高效运往达港出口。这不仅提升了坦桑尼亚的过境贸易收入,也为东非商贸中心带来了新的B2B客户——矿业配套设备、劳保用品、工程机械等需求激增。
在此背景下,东非商贸中心的定位也从“日用消费品集散地”向“全产业链服务平台”升级。2025年,园区已规划二期工程,拟引入建材加工、汽车配件组装、太阳能设备制造等产业,进一步推动“贸易—制造—服务”一体化。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意味着更大的想象空间:不再只是“卖货到非洲”,而是“在非洲为中国和全球市场制造”。正如一位在园区设厂的山东建材老板所言:“我们在这里生产PVC管材,销往赞比亚建水站,比从中国发货快两周,成本低30%。这才是真正的全球化。”
七、结语:坦桑尼亚——值得深耕的战略支点
坦桑尼亚的独特价值在于四大维度:
1. 政治稳定、对华友好:中坦建交60年,互信深厚;
2. 基建提速:百米宽道、BRT、铁路、现代化机场齐头并进;
3. 市场开放:外汇自由汇出、外资准入宽松、营商环境非洲前列;
4. 区位枢纽:东非内陆国唯一可靠出海口,辐射超2亿人口市场。
而东非商贸中心的出现,更填补了中非贸易“最后一公里”的基础设施空白。对于中国制造商、外贸商、物流服务商而言,这里不再是“冒险之地”,而是进入东非市场的战略跳板。
王香云姐妹的故事证明:在非洲,最大的机会不是卖产品,而是建平台;不是做交易,而是造生态。她们用一座城,架起了一座桥——一座连接中国制造与非洲市场的命运共同体之桥。
对我而言,坦桑尼亚不仅是一次商务考察,更是一堂关于耐心、远见与本土化智慧的实战课。正如塞伦盖蒂的鳄鱼所启示的:当机会来临,你必须早已备好容器。而今天,在达累斯萨拉姆的Ubungo区,那个容器,已经建成——它叫东非商贸物流中心(东非商贸中心),它属于中国民营资本,更属于中非共同的未来。
当然,前路并非坦途。本地化运营的文化隔阂、金融体系的不完善、政策环境的潜在波动,都是中国企业必须直面的现实课题。但正如Lisa和Cathy所示范的那样,真正的破局之道,在于深度融入而非简单输出:雇佣本地员工、采购本地原料、赋能本地商户、尊重本地规则。唯有如此,才能将“外来投资”转化为“共生生态”。
展望未来,在东非共同体加速一体化的浪潮下,坦桑尼亚正从“区域参与者”转变为“枢纽构建者”。而以东非商贸中心为代表的中国民营资本项目,恰逢其时地嵌入这一历史进程。它们不仅是商业载体,更是制度创新的试验田、文明互鉴的连接点。在这片曾孕育人类文明的土地上,新一代中国企业家正以实干书写着新时代的“郑和故事”——不是征服,而是共建;不是索取,而是共创。而这,或许才是“一带一路”最深远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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