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不含血腥画面，但一些文字描述可能会令人不安，请您在阅读前留意。与此同时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对这方面的描述仅供参考之用。）
2026年1月18日19时43分，科尔多瓦的阿达姆斯镇(Adamuz).
从马拉加开往马德里的Iryo 6189次列车，以八节车厢载着289名乘客。接近一公里外，从马德里开往韦尔瓦(Huelva)的Alvia 2384次列车，以四节车厢载着191名乘客。
前者从南往北，后者从北往南。在两条连接马德里和塞维利亚的平行线上，这480名乘客，本应在这个只有四千多人口的小镇隔着车窗与对面擦肩而过。
突然，从南往北的Iryo列车最后三节车厢脱轨，其中两节车厢侵入了旁边的反方向轨道。从北往南的Alvia列车以210km/h的速度冲来，直接撞翻了侵入轨道的Iryo车厢，自身的前两节车厢也坠入在轨道右侧4米高的斜坡下，造成了西班牙这个高铁里程第二大国，十几年来最惨烈的铁路事故。
在这张图示中可以看到三个瞬间：首先从南往北的Iryo列车从6号车厢开始脱轨，之后Alvia列车从反方向以高速驶来，最后两车相撞，（比Iryo列车重量轻很多的Alvia列车直接脱轨，并因巨大惯性前进了约800米才停下来）（来源/Fuente: El País）
Iryo 6189次列车在事故后。（来源/Fuente: Susana Vera, 路透社）
Alvia 2384次列车在事故后。（来源/Fuente: Susana Vera, 路透社）
至截稿时（1月23日），已确认45人死亡，152人受伤，依然有7人在重症监护室。
关于西班牙的铁路情况，我两个月前就西班牙高铁的提速计划写过一篇文章，其中也提到了2013年发生在加利西亚，造成多人死伤的惨重事故。
Vol. 3 [特稿] 马德里至巴塞罗那高铁提速背后的西班牙铁路
在文章最后也有链接。
本文共13388字，阅读时间约32分钟。篇幅较长，我们将从当事人的口述、当地人民的团结援助、西班牙铁路不确定的未来、是否是时候从中国购买列车，加泰再次发生的脱轨事故等各方面，向您描述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一切。
一、“我们被抛向了空中”
西班牙国家电台(RNE)的记者Salvador Jiménez当时坐在Iryo列车的第1车厢回忆：乘务人员开始分发晚餐餐盘时，突然发生“类似地震的剧烈晃动”，这正是最后三节车厢脱轨的征兆。他在事故后马上以RNE联系了西班牙国家电视台新闻频道，西班牙人第一次以官方渠道了解了这次事故。
另一位乘客María当时乘坐在第4车厢，她回忆起最初的“颠簸”逐渐演变成急刹车，然后传来阵阵尖叫，“简直像恐怖片一样”。她至今仍心有余悸，总觉得自己“随时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坐在Iryo列车5号车厢（之后从6号车厢开始脱轨）的乘客Augusto, 在Onda Cero电台中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当时另一列火车从我们身边经过，但我们的车厢剧烈晃动，哐铛作响，像纸糊的一样左右摇摆。我们在第5车厢先前毫无察觉，突然整列火车持续不断地晃动，伴随着可怕的噪音。我完全理解驾驶舱里的司机没有察觉真实状况。”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要翻车了，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1月的西班牙，夜色已经降临，随着电力的切断，惊魂未定的乘客们开始了惊慌。
Augusto的妻子马上打电话报警并告知有伤员。Iryo列车乘务组立刻赶到。其中一位后来被证实是委内瑞拉移民的工作人员，用平稳的语气尽量安慰受惊的旅客并组织自救，让无数人惊叹于他们表现出的镇定。第一辆救护车于事故半小时后（20:15）到达（附近可提供急救的医院和国民警卫队中心距离事发地均有几十公里），此后应急车辆陆续赶到。
安娜和她怀孕的姐姐当时坐在Iryo列车脱轨的7号车厢。在被消防员救出后送往医院。她描述车厢内“有人伤势极其严重，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却无能为力”，言语间充满悲恸。她怀孕的姐姐仍在重症监护室，目前情况不明：“现在我们完全不知道预后如何”。
（安娜当时还带着她的狗狗博罗(Boro), 在一片混乱后狗狗惊慌跑丢。好在三天后狗狗成功被森林警察发现，与主人相逢。）
Augusto说：“在此期间，5号车厢的乘客和乘务员，共同协助对6号车厢的乘客实施救援，并引导未受伤者转移到其他车厢的空位。作为最后疏散的车厢，我们在事故发生两小时内却完全不知道还有另一列火车。”
“事故发生一小时后，才有人沿着轨道走来求救。随后那位安抚了我们的乘务员开始询问车厢里是否有医生或护士，并告知我们还有另一辆列车，情况比我们更糟。就在那时，国民警卫队、消防员、救护车……开始沿着轨道奔向距离我们数百米远的Alvia列车，而我们在夜幕中既看不到也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重量较轻的Alvia列车在事故中面目全非，现场满目疮痍。
Alvia 2384次列车在事故后空拍的画面。（来源/Fuente: AFP, 西班牙国家警卫队）
Monste当时乘坐的是Alvia末节也就是4号车厢，她回忆列车起初运行正常，随后开始减速，随后“急刹车”，导致车厢内乘客和行李失控翻滚，“我们被抛向了空中”。
当20:15首批急救人员到达事故现场时，最初以为只有一列火车脱轨，在Alvia的伤员沿着铁轨走来求助后，国民警卫队下士Arturo才发现他们遭遇了更严重的悲剧。
这位警官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原以为只有一列火车，但在现场救助乘客时，发现10-12个人从一片阴暗区域走来，这让我们感到困惑。他们是从Iryo列车完全相反的方向而来，我这才意识到事故的严重程度。” Arturo立刻通过无线电向同事求援，让同事马上把信息传达给中心。
与此同时，Alvia的机车司机已经被抛出驾驶舱一百多米外，当场死亡。
图中右边和中间的车厢是Iryo的列车，而Alvia的列车在左侧中间远处（约700米）（来源/Fuente: Álex Gallegos/El País）
他永远不会忘记从车厢里救出一位面色苍白的孕妇的瞬间，当时她害怕“自己撑不住了”。他的语气中仍带着至今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画面所带来的情绪波动。“工作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场面也不少，但这种惨剧是这辈子第一次看到。”
他还碰到了一个在铁轨上无助徘徊的6岁女孩。她受了轻伤，与四名家庭成员在马德里度假后回家，其他家庭成员都在事故中不知所踪。女孩异常镇定地（心理创伤后的本能反应）对Arturo说“我的爸妈都没了”。
她把女孩交给在场的一对老年夫妇照料，自己则继续评估其他乘客的状况和需求。
第二天，官方确认女孩的父母、12岁的哥哥和22岁的表哥都在事故中丧生。6岁的小女孩同车，却奇迹般自行从失事车厢中逃生，但这个奇迹难以抚平亲人们今夜的悲痛。
二、不安、悲痛与无力
从周一中午（事故第二天）开始，一群心碎的家庭聚集在科尔多瓦Poniente Sur市民中心门口，寻找姐妹、丈夫、孩子和孙辈的踪迹。
失踪旅客的家属在市民中心等待亲友的消息。（来源/Fuente: Álvaro García/El País）
亲属们彻夜奔波于市内公立和私立医院、国民警卫队指挥部和停尸房之间，展示图片，念出名字，反复得到相同的回复：“我们目前一无所知。”
他们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些失踪的亲属：这三十多名乘客大概率已不在人世，而亲属们连该去何处哀悼都无从知晓。
在科尔多瓦斗牛场旁，一串破碎的家庭列队前行。在警察护送下，他们穿过警戒线，进入为亲属设置的市民中心，这个地方在这一天已成为这场悲剧痛苦的中心枢纽。封闭的空间里汇聚着所有恐惧、无助和绝望。作为那些苦无答案的人们而言，这里是痛苦之旅的终点站。直至晚上8点过后，许多人仍未得到任何消息。
在经历了24小时的恐惧煎熬后，这个空间里充满着哭声和沉默。
Yamila本来在马拉加与丈夫共度周末。她当时乘坐在Iryo车厢的最后一节，正是脱轨后又被另一列火车头撞毁的车厢。
她的姐姐说：“我们正在视频通话，突然手机摔落在地，我们听到人们的尖叫声，一片喧嚣。我们看不到画面，但能听到周围的声音。之后我们尝试了两个小时再联系她，却始终无法接通。”
与此同时，在科尔多瓦法医研究所，从安达卢西亚各地赶来的二十多名法医组成团队，加班加点对不停送来的遇难者遗体进行尸检、试图以指纹和DNA获取遇难者的身份信息，以联系家属。
红十字会的心理医生Lourdes走出中心，向《国家报》的记者描述：
“家属们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焦虑来到这里，但随着时间流逝，等待变得愈发煎熬。但只要有家庭在等待消息，他们就会继续留在这里。”
对一些家庭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已经成为现实。
一名年轻女子在家人怀抱中离开中心，恳求协助寻找她的男友——在马德里La Paz医院任心脏科医生的Jesús, 据称救护车曾接载他，但辗转多家医院后仍未寻获其踪迹。医院消息人士称，尽管所有医疗机构从凌晨就开始接受数十名重伤者，但现实情况是，大部分伤者在得到救治前就已死亡。
对于持续抵达的失踪旅客家属，该中心将通宵开放，并配备红十字会应急响应团队的二十多名心理医生。
韦尔瓦的阿尔哈拉克(Aljaraque)镇，在22日清晨从最悲伤的夜晚中苏醒，为在事故中遇难的Zamorano一家（只有6岁的小女孩幸存）四口举行最后的告别仪式。
12岁遇难者的同学和老师来到告别仪式，手里拿着白气球。（来源/Fuente: Víctor Rodríguez/ABC de Huelva）
告别仪式在市政体育馆举行，现场人山人海。这家人与整个小镇和临近的Punta Umbria镇都有着深厚渊源。
在这片悲痛的景象中，人们的目光聚焦于这场夺走几乎整个家族生命的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那6岁的女童。拥有两万多人口的阿尔哈拉克镇正经历着远超三天官方哀悼的深刻创伤。葬礼现场的肃穆寂静仅被哀悼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打破。
当棺柩被移入灵车时，现场气氛达到最高点。此时一位家属的怒吼穿透人群的低语，发出直指痛处的控诉：“你们可以感谢西班牙国铁基建公司(ADIF)！” 这句话饱含无力感，在广场上回荡着，表明除了哀悼之外，事故的情况还造成了一道敞开的伤口，需要答案和责任。
最动人的时刻出现在灵柩移出时，12岁遇难者Pepe的昔日同窗们，把写着Pepe的白色气球放向空中，旨在将他们的情感传递给这位曾与他们共度多年的挚友。这一象征性举动标志着遗体跨越门槛走向外界的瞬间，街头聚集的民众目睹了这一幕。这是邻里们最后的告别，他们集体陪伴着家属度过这痛苦的时刻。
一位居民眼含泪水地说：“那个小女孩不是‘唯一的幸存者’，我们全镇都是她的家人。”
三、阿达姆斯镇的英雄们
阿达姆斯镇，这个只有四千多居民，坐落在科尔多瓦乡间橄榄树林的宁静小镇，平日里笼罩的平静氛围已然被彻底打破。尽管这个小镇从未遭遇过如此规模的灾难，但团结互助的精神从未缺席。
2024年10月底瓦伦西亚遭遇DANA风暴后，全镇迅速行动起来，邻居们自发组织募集生活必需品。服装店老板Imma回忆道：“那场灾难太可怕了，我们毫不犹豫地前去援助。”
当时她和丈夫租了一辆货车，带着阿达姆斯镇募集的衣物、毛毯和食物，驾驶了将近500公里到达洪灾重灾区Paiporta.
当地服装店老板Imma和她的母亲。（来源/Fuente: Álvaro Caballero/RTVE）
当地居民Gonzalo在群聊中获悉列车脱轨后，立即驾驶私家车携带撬棍和照明设备和西班牙国民警卫队一起赶到现场，用撬棍撬开围栏开辟通道。他回家取来装有强力绞盘的四轮摩托车，帮助了更多人脱险。事故现场可以说是“人迹罕至之地”，救护车等大型车辆难以迅速到达，因此他的四轮摩托成为了救出数人的关键。“步行要十分钟，摩托只需要一分钟，而一分钟足以挽救一条生命。”
据他估算，自己救出了约15名伤员，那辆四轮摩托一次最多载了六人，“简直像辆巴士”。他将伤员送往野战医院后便立即折返至事故现场。
他也坦言在那里遭遇了“死亡”。“那是电视上永远无法呈现的景象。那里的气味、寒冷、黑暗，简直令人窒息。” 他目睹了从事故车厢下伸出的求救之手，一个女孩哭喊着要救出母亲，但他无能为力。
那些画面难以忘怀。在救援过程中，他不仅承受着疲惫和严寒，更承受着心理冲击：“我彻夜未眠，而且未来许多个夜晚恐怕都难以入眠。”
阿达姆斯镇的英雄Gonzalo.（来源/Fuente: Deva Mar Escobedo/El Salto）
"今年冬天可真够呛，现在又发生这种事。"阿达姆斯镇的一位居民感叹道。2026开年来的各种国际新闻已经让人信息疲劳。她在周一早晨（19号晚，事故第二天）看到三辆灵车驶过街道，对不断攀升的死亡人数感到担忧，但她对当地居民在紧急情况的团结一致感到自豪。
“真遗憾，这个不为人知的小镇竟然因为这样的惨剧登上新闻头版。”
在事故当晚气温骤降至2度，受困乘客需要毛毯和饮用水。
当地居民Manolo带着毛毯和饮用水，和另外400名同样带着各种物资的本地人赶去受困乘客集中的市政厅，全力协助各项工作，社交媒体上不断发布“缺这个，缺那个”的求助信息。每个人都尽己所能：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引导首批救援队抵达现场展开营救；有人安慰惊慌失措的旅客，为他们煮咖啡，泡热巧克力；当地的修道院也打开了大门，为被转移到临时野战医院的乘客熬制热汤。
首批轻伤员陆续抵达。对于这场灾难，他们的伤势虽然轻微，但在任何情况下都堪称严重。邻居们亲自为伤者包扎伤口，清洁创面，并给予温暖拥抱。许多人抵达时处于极度惊恐状态。
现场挤满了穿着睡袍或睡衣的人，大家纷纷带来自己能提供的物资。短短几小时后，市政府就宣布已收到全部所需物资，科尔多瓦的医院也宣布目前已收到足够的血液捐赠。本可能陷入混乱的局面，却被完美地协调起来。正是这种协调挽救了许多生命。没有交通堵塞，没有喧哗，没有尖叫。每个人似乎都清楚该做什么，他们熟知道路、捷径以及寒冷黑夜中的危险，来来往往间井然有序。
因为受困旅客要在市政厅过夜，当地人送来的毛毯和被子已经堆积成山。（来源/Fuente: Deva Mar Escobedo/El Salto）
不仅阿达姆斯镇的居民集体出动，住在科尔多瓦市区的Carmen也接到了母亲转发来的新闻。当她驾车回到阿达姆斯镇附近的Villafranca镇母亲家里时，死亡人数仍维持在4人。她回忆道路上驶过大量救护车，还有大批从科尔多瓦赶来的国民警卫队人员。人们纷纷向处于惊吓的旅客打开家门，提供房间、床垫和住宿场所。
Carmen与其伴侣把家里所有的毛毯都搬了出来，他们和同样在路边拿着毯子的邻居们拦下国民警卫队的车辆，把毛毯都堆在军用车上。当地的医生、护士甚至医学生也毫不犹豫地前往体育馆内设立的野战医院提供援助。
这样的英雄还有很多很多。而在这几天里最令人动容的，是仅有16岁的本地青年胡里欧(Julio).
事故当晚，胡里欧和母亲，还有朋友何塞刚钓完鱼，准备回家，得知有列车在镇附近脱轨。三人立即奔向事故现场，用手机闪光灯目睹了正在发生的惨剧：数十名乘客被困车厢，在漆黑中拼命挣扎着试图逃出，不断呼救求援。
他们是最先赶到现场的，竭尽全力救助伤者，先把能移动的乘客从Iryo列车上救出，随后救援人员到达后，他们又转去救援另一辆列车上的乘客。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当时身体仿佛脱离了自我，根本没法停下来。”
胡里欧的母亲说：“我没看清楚太多，因为现场不忍直视，况且现场几乎一片漆黑，是胡里欧亲眼目睹了全程。” 她记得抵达更惨重的alvia列车时，有救援人员正在疏散乘客，他们因为长时间等待救援而陷入绝望，以为没人会来救他们。她自己也帮助了一名老太太：“步行距离很长，在黑暗中仿佛永无止境。”
胡里奥在事故当晚是最先抵达现场，也是最后离开的。
事故第三天（20日），一位父亲Carmelo找到安达卢西亚电视台Canal Sur的Hoy En Dia节目，希望能找到把他儿子从车厢里救出来的恩人。
获救者的父亲Carmelo在Canal Sur接受采访，右上角是主持人Toñi Moreno.（来源/Fuente: Canal Sur）
Carmelo在采访中说：“我们只知道他穿着一件黑色彪马运动服，我儿子让他把自己从噩梦中唤醒，请求大家了，我需要认识他，他亲手把我的儿子从破碎的车厢里拉了出来，因为我儿子被铁块和重物压住，没法自己出来，他亲手把我儿子救了出来，非常年轻，我儿子说他大概有22-24岁。”
半小时后，已经被当地媒体报道的胡里欧同样接受了节目的采访。 在最后，主持人Toñi Moreno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胡里欧，你那天晚上穿的什么衣服？”
于是就出现了这一幕。其中包含的情感是我难以用文字描述的，就翻了字幕给大家看一下。
英雄少年Julio和母亲在Canal Sur接受采访，右上角是主持人Toñi Moreno.（来源/Fuente: Canal Sur）
胡里欧的手机里存有无数伤者交给他的电话号码。他逐一拨通，向焦急等待着的家属们传递着好消息：你们的亲人现在还活着。“乘客们的手机全都摔坏了，许多号码在深夜里不停地响。”
阿达姆斯镇给我们留下了这样的启示：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五、西班牙铁路不确定的未来
在这场事故发生数周前，西班牙交通部部长Oscar Puente曾大张旗鼓地宣布了一项提升高铁网络性能的计划：逐步允许列车时速达到350公里。
2023年10月，一列AVE高铁列车驶过巴塞罗那El Papiol郊外。（来源/Fuente: Albert Garcia/El País）
该计划的起点恰恰是西班牙最繁忙的高铁线路——马德里-巴塞罗那线，如今这条线路，在阿达姆斯镇的事故后，正因其潜在缺陷受到ADIF维护部门的严格审查。
去年11月17日，部长Oscar Puente详细列举了各项举措，旨在将马德里-巴塞罗那线的行程时间从2小时48分钟缩短至2小时以内。该公告虽出人意料，但契合了提升运营效率的迫切需求。部长本人在去年九月就在西班牙国会预言：因为西班牙铁路公司(RENFE)车队老化（包括近郊列车）、基础设施饱和以及改造迫在眉睫，未来两年铁路系统将出现众多问题。
“将我们的高铁网提速至350公里/时后，我们将与中国共同成为拥有此类基础设施的唯一国家。”
本周二（20日），马德里-巴塞罗那高铁线采取了特别措施，以确保乘客和列车的安全。据Cadena Ser电台报道，当天早上在这条线上驾驶列车的司机们收到了ADIF的通知，要求将667公里路段中150公里（从马德里Mejorada del Campo到阿拉贡的Alhama de Aragón）的时速暂时限时在160公里/小时。
连接马德里和巴塞罗那并延伸到加泰地区Figueres的高铁线，其中前半段（红线）区域暂时从300公里/小时降低到160公里/小时。（来源/Fuente: El País）
这个决定先通知了司机，乘客一开始并不知情。当天从马德里-巴塞罗那高铁线就已经因限速（运行时间增加了一个半小时）而大范围延误，陷入混乱。
该措施是收到机车司机工会在多次警告和一封公开信的报告后采取的，司机们报告了列车在300公里/时的速度下列车出现振动问题，轨道存在坑洼不平（国内朋友可能难以想象，但这条线作者也坐过不少次，在一些路段上的确会出现整节车厢开始震动，小桌板上的水杯险些翻倒），ADIF也紧急于当晚开始对线路进行检修。
机车司机工会(SEMAF)实际上于去年8月就向ADIF发出通报，警告连接马德里-塞维利亚、巴塞罗那和瓦伦西亚的线路状况不佳。
同月，原来由西班牙铁路公司在马德里-巴塞罗那线路运营的低成本服务Alvo宣布：其由Talgo工厂（一家西班牙列车制造公司）生产的新型S106型列车退出本线运行，因为在其中一列的牵引转向架的框架结构出现裂纹，之后便仅使用AVE列车运行。
因此在去年年底，无论是西班牙还是中国国内，都流传西班牙将购买中国列车的计划。当时，交通部部长Oscar Puente接受了ElPeriódico的独家采访：
西班牙交通部部长Oscar Puente（来源/Fuente: José Luis Roca/El Periódico）
"……铁路领域计划新增750公里高铁网络，并巩固并改善两大城郊铁路枢纽——加泰城郊铁路Rodalies和马德里近郊铁路Cercanías Madrid. 公路网络已经相当成熟，但维护需求极高，我们将在每年15亿欧元的基础上逐步增加预算。”（注：当前执政党西班牙社工党在执政多年后既然没有提出新的政府预算）
“……我也希望项目推进的速度能更快，至于阻碍进度的因素，是因为初期阶段需要进行大量研究和审批，尤其是环境方面的审批，耗时过长。另一个棘手问题是铁路车辆。西班牙需要更多列车，需要比比现有车辆更优质的列车，但这在合理期限内似乎无法做到。在欧洲，列车订单周期至少需要五年，而且价格高昂。这迫使我们另寻他路。欧盟也应该就列车制造业进行反思，因为我们虽然拥有众多制造商，但面临规模问题。中国仅靠一两家大型制造商就足以保持极强竞争力。”
“……我正在认真评估从中国采购列车的可能性，这绝非儿戏。我认为欧洲工业需要一场变革，需要做出反应，而变革必须由某方率先启动。”
“所有采购流程都将公开招标，因此我无法承诺会给Taigo（这种西班牙企业）给予特殊优待。Taigo目前拥有全球独有的技术——可变轨高速列车（因为西班牙铁路轨距系统混乱）。之所以用‘目前’，是因为中国刚刚认证了一款时速350公里/时的可变轨高速列车，无需任何基础设施改造即可实现轨距转换。Talgo并不存在订单缺乏问题，问题在于面临工业产能问题。”
这是去年12月的采访。在考虑购买中国列车之前，恐怕在基础设施维护到相应水平更为优先。
在我们焦急等待官方调查结果及其他正在事故现场收集的数据公布之际，铁路工人和工会把目光投向了近年来西班牙铁路网络发生的变化。
一位对该地区铁路非常熟悉的机车驾驶员向西班牙网媒"El Salto"表示，他们对这起事故感到无比惊讶。“这条线路几个月前刚翻新完，从未发生过事故，这次真是出乎意料。” 他早上跟几位每天行驶在这条线路的同事交谈过，大家都深受震撼：“他们告诉我，遇难者本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以这些列车行驶的速度，我们只能对基础设施、维护和安全性都抱有高度信任。”
“我们认为这纯属不幸。事故发生时恰逢另一条轨道上有列车驶过，而刹车系统根本来不及让Alvia的列车停下。” 他指的是我们在前面分析过的那两列火车之间相撞之间的短暂时间，这段间隔完全不足以让制动系统及时制动。他坦言：“不同载重的列车日益增多，这意味着需要更多维护工作。但事实上，我们确实能及时上报问题，比如路面上的坑洼，然后相关人员会收到通知并进行维修，我们也会降低车速，但该路段从来没有过什么问题。”
而西班牙劳动总联合会(CGT)认为，随着客流量的增加，维护投资本应相应上升。
CGT安达卢西亚组织秘书长Miguel Montenegro对"El Salto"坚称：“我们铁路行业长期以来一直在谴责维护不足、人员短缺以及专业工作被外包的问题。企业只是来赚快钱的，无论是专业人员的技艺水平还是他们使用的材料，都缺乏足够的监管。”
他强调：“铁路行业的现状印证了我们的担忧。当列车运行量增加三倍而维护力度未同步提升时，严重问题就会爆发。人们常说我们是高铁强国，但是事故发生率也远高于其他国家。这导致民众对这种理论上最安全、最环保的交通方式失去信心。”
而西班牙工人总联盟(UGT)的铁路部门向"El Salto"表示：“显然，当某条轨道每天通行60趟列车时，其磨损程度和复杂性就意味着需要进行更多维护工作。铁路员工普遍情绪低落而且深感挫败，尽管处境艰难且承受巨大压力，但工作人员仍以高度专业精神应对，许多员工是自愿到岗支援的。”
西班牙工人委员会(CCOO)则强调“铁路运输中工人和公众的安全必须始终是绝对优先事项，需要进行全面彻底的调查以追究相关责任，更重要的是确保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防止这类事故再次发生。”
虽然事故发生时间尚短且原因并不明确，但基础设施投资缺口已被指出是可能的肇因之一。
虽然目前尚无法对此下定论，但其根源可追溯至房地产泡沫破裂后金融危机最严重时，西班牙基础设施投资的急剧下滑。“投资下滑幅度惊人。2008年3月，铁路投资额是1964年（有记录以来的第一年）的16倍，而到2012年，这一数字已跌至仅为4倍。"瓦伦西亚经济研究所（Ivie）经济学家兼国际项目主任Matilde解释道。
历史数据显示，自1964年开始记录国家会计数据以来，2009年铁路基础设施投资额最高，总计109.13亿欧元。2009年，该领域投资增长趋势首次中断，直至2021年才恢复稳定增长态势并追平2008年累计投资额，而直到2023年才出现投资额几乎翻倍的显著增长。
这表明金融现实与该行业的企业现实脱节。“削减基础设施投资在短期内不会造成痛苦，但现在我们正在看到其后果，”Matilde指出。
与此同时，西班牙将高速铁路作为国家形象的象征大力发展。该国已建成全球第二大高速铁路网络，线路总长逾4000公里，仅次于中国。
此外，该国还启动了雄心勃勃的铁路自由化进程，但数月来该进程已显现出紧张迹象。
从2021年法国运营商Ouigo（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首个竞争对手）进入市场，到2024年意大利Iryo全面入驻标志着第一阶段自由化结束，期间客运量增长近197%，投资额增长102%。
“据我估算，基础设施维护成本增幅应为34%，但同期铁路网络长度增长了52%，按每公里车厢计算增幅更大，而准点率则从94%跌至85%。” RENFE前审计总监Eduard指出。
事故频发、延误频现、准点率下滑以及服务质量下降的感知，已成为这个欧洲铁路市场开放程度最高的国家的新常态。
"维护支出本应与使用量呈平行增长趋势，但近年来并未如此。投资虽有增加，却不足以抵消基础设施使用量增长带来的磨损，这不能作为事故根源的结论。” 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前主席Julio Gómez-Pomar指出。
六、加泰罗尼亚再出火车脱轨事件
然后就又发生了。
风暴Harry对加泰罗尼亚的影响在20日就已显现。这场风暴肆虐赫罗纳省，在Badalona造成严重破坏。
2026年1月20日，巴塞罗那。市政府因海况恶劣发布警告，海滩浪高超2.5米，海滩已关闭。（来源/Fuente: Zowy Voeten/El Periódico）
在阿达姆斯镇的重大高铁事故发生仅仅2天后，又一起列车脱轨事故再次震撼西班牙社会。周二晚上9点前不久，加泰Rodalies（由RENFE运营）的R4线列车正驶往巴塞罗那方向，并在巴塞罗那附近的Gelida脱轨，起因是暴雨导致路基挡土墙坍塌压向轨道。
Rodalies运营着1200公里的轨道网络，每年为1.27亿人次提供服务。平均每天有40万乘客依赖其271列火车（其中部分列车已经服役半个世纪）来通勤、求学或前往休闲、医疗等场所，他们每天都面临着各种突发状况，甚至遭遇服务中断。
当晚在社交网络上流传一段影片，一位惊魂未定但似乎未受伤的乘客用手机开着闪光灯录影（以上传到社交网络求救），在被撞得不成形的驾驶舱里有一位男性被卡在铁板中，全身是血，且不住地往下淌血。当时他还能回应录影者的问题，但之后另一位女性的叫喊让录影者一下子慌了神：“快来！这里有个女的被困了！”
影片戛然而止，后来这名实习的机车司机，也成为了这场事故中唯一的死者。
事故发生地在地图上的位置。位于Gelida和Sant Sadurní d'Anoia之间。（来源/Fuente: El País）
就在Gelida脱轨事故当天下午，R1线另一列Rodalies列车也因暴雨导致路基落石而发生局部脱轨。
当晚，Rodalies宣布所有线路停驶。
西班牙交通部部长Óscar Puente证实，在Gelida的R4列车撞上的围墙是“列车经过时”倒塌的。“据我们判断，部分墙体倒塌在驾驶舱前方，部分压在驾驶室上。司机根本没有操作余地。”
遇难的机车司机是来自塞维利亚的28岁青年，当时正在RENFE实习，并选择在Rodalies完成培训。他的死亡加上阿达姆斯的Alvia的列车的司机（列车司机工会也提到第三名司机的死亡，可能是Alvia列车的副驾驶，但该消息尚未得到官方证实），至此将整个行业推向临界点。机车司机工会(SEMAF)宣布将在2月9日、10日、11日发起“行业总罢工”，旨在“为工人和乘客的抗议行动提供法律依据和保障，以要求保障铁路网络的安全和可靠性。” 目前西班牙两大最具代表性的工会组织CCOO和UGT还在与ADIF沟通并评估加入罢工的可能性，
机车司机工会(SEMAF)同时要求对两起造成人员死亡的脱轨事故追究“铁路基础设施安全责任人的刑事责任”。该工会同时呼吁，在“无法确保足够运行安全保障”的情况下，不在加泰罗尼亚地区开通Rodalies近郊铁路公路；并采取“根据基础设施实际运行情况调整列车运行速度（如恶劣天气）”的措施。
这次在巴塞罗那发生的Rodalies列车事故，赤裸裸地揭示了该基础设施因多年投资不足和维护缺失而造成的不可容忍的恶化状况——这种状况已被当局和乘客多次谴责。
事故引发的全面停运使巴塞罗那大都市区交通几乎陷入瘫痪。数十万人每天需要乘坐Rodalies去工作，去回家。巴塞罗那房价和租金的高企使得无数人被迫搬到近郊甚至远郊，每天通勤时间能达到3-4小时，而这还不排除能单独拿出一篇文来写的Rodalies在加泰罗尼亚近年的混乱情况。
这场灾难令人不得不正视：巴塞罗那近郊铁路作为关键基础设施，其老化问题正严重影响着西班牙第二大城市。在事故当晚，加泰罗尼亚政府官员确认事故的第二天早上，各条线路会相继恢复运行。
周三，一个正常的工作日，Rodalies和区域铁路服务仍完全瘫痪，甚至没有为每日40万乘客制定替代交通方案。更糟的是，为防止更严重的坍塌，当局不得不关闭加泰罗尼亚主要交通动脉AP-7高速公路的一条车道，导致交通陷入严重瘫痪，这种混乱局面可能持续数日。
周四，列车仍未恢复运行，混乱局面持续加剧。火车司机们未经事先通知便停止工作，称轨道安全条件无法得到保障。
过去的两天在巴塞罗那的Sants站，车站入口仅限高铁乘客通行。乘客们茫然无措，难以找到替代交通方式。从清晨开始，公交车就已满载运行。
周三，在巴塞罗那Sants车站，人们在显示“无服务”的Rodalies售票机前不知所措。（来源/Fuente: Kike Rincón/El País）
作为加泰罗尼亚铁路交通枢纽的Sants车站，众多游客正在试图寻找应对方案。
加泰罗尼亚地区Rodalies的乘客多年来始终怀着忐忑的心情踏上列车，祈祷旅程延误能尽可能缩短。社交网络上反复出现着“不可接受”、“无法容忍”、“耻辱”、“无能”、“第三世界水平”等。周二晚上在Gelida发生的致命事故让“危险”这个词也加入了形容RENFE和ADIF的词库。
当局将事故归咎于近日的强降雨。但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条贯穿加泰罗尼亚及西班牙大部分地区的高速公路的挡土墙，竟会因上周每平方米约100升的降雨量而坍塌。此次事故迫使当局对全线基础设施进行全面检修，核查维护工作是否到位，并制定预防措施避免重蹈覆辙。
抛开不幸与偶然因素，作为Rodalies铁路管理机构的西班牙铁路基础设施公司（ADIF）无法回避加泰罗尼亚铁路网长期存在的技术故障问题。相关讨论应摆脱“独立进程”期间陷入的无谓政治化争论。巴塞罗那省拥有六百万人口，GDP相当于中等国家规模，更是数千万外国游客、留学生和劳动者心目中的形象代表。该地区不应因数十年间众目睽睽之下日益恶化的区域基础设施而受制约。
西班牙交通部正以每年约6亿欧元的投入改善加泰罗尼亚铁路网络。然而，由于积压的延误过于严重，唯有持续投入资金并协调各行政部门共同执行，才能实现追赶目标。近日巴塞罗那市民感受到的混乱氛围，因科尔多瓦高铁事故的发生而加剧。待基础设施修复后，必须立即执行Rodalies铁路的待办工程计划，并让乘客切实感受到进展。这不仅关乎建立可靠的基础设施，更关乎重塑市民的信心。
七、后记
感谢您读到这里。其实本来还想谈一谈媒体反应，分析一下目前释出的“黑匣子”录音，但目前这场西班牙近年来最严重的事故还没有任何官方调查结果，虽然作者本人认为大概率在于基础设施的维护不足，但目前言之过早。
写到这里其实心里有千言万语，但不知如何抒发。在遇难者家属中，一位叫Fidel的Huelva居民。他的家人当时坐在后来伤亡最惨重的车厢，也就是Alvia列车的1号车厢，正坐在遇难的机车司机后面，Fidel的母亲带着两位孙辈，一个侄子和Fidel的哥哥去马德里看《狮子王》音乐剧。在承受这一切的同时，他选择了讲述，也讲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望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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