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卒中是严重危害中国居民健康的重大公共卫生问题，也是我国居民过早死亡和伤残的首要原因，我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脑卒中患病人数高居世界首位，面临着全球最大的卒中防治难题。近年来我国脑卒中疾病负担呈持续增长态势，虽整体发病率略有下降，但防治工作仍任重道远。《2024年中国脑卒中防治报告》系统呈现了我国卒中流行趋势监测数据，全面总结了公共卫生、临床诊疗、科学研究和防治体系建设等方面的最新进展，为临床实践和管理提供了重要参考。
一、中国卒中流行病学概况
（一）发病率
2021年度我国新发脑卒中病例409万例，其中缺血性脑卒中277万例，自发性脑出血117万例，蛛网膜下腔出血14万例。2010-2021年我国脑卒中的年龄标准化发病率在波动中略有下降，由2010年的211/10万下降为2021年的205/10万；其中缺血性脑卒中发病率由2010年的124/10万上升为2021年的136/10万，脑出血发病率由2010年的79/10万下降为2021年的61/10万，蛛网膜下腔出血发病率在2010年至2021年保持为8/10万。
（二）患病率
2021年，我国脑卒中患病例数2634万例，其中缺血性脑卒中2080万例，脑出血439万例，蛛网膜下腔出血132万例。2010-2021年，我国脑卒中年龄标准化患病率整体呈上升趋势，其中缺血性脑卒中的患病率略有上升，出血性脑卒中以及蛛网膜下腔出血的患病率则略有下降。2022年我国40岁以上人群中脑卒中患病率2.68%，较2013年上涨17.5%。
（三）复发率
国家卫生健康委2017-2018年的调查显示，发病3个月内，缺血性脑卒中、脑出血和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复发率分别为2.81%、6.05%和5.72%；发病1年内，脑卒中患者复发率为7.48%，其中缺血性脑卒中、脑出血和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复发率分别为6.59%、11.65%和10.25%。另有研究显示，缺血性脑卒中3、6和12个月粗复发率分别为6.4%、8.1%和10.1%，调整相关因素后，复发率分别为8.6%、10.7%和12.5%。
（四）死亡率
2021年我国因卒中造成死亡共259万例，其中缺血性脑卒中118万例，脑出血132万例，蛛网膜下腔出血9万例。2010至2021年，我国年龄标准化脑卒中死亡率由2010年的186/10万下降至2021年的138/10万。其中缺血性脑卒中死亡率由2010年的77/10万下降为64/10万，脑出血死亡率由103/10万下降为69/10万，蛛网膜下腔出血死亡率由6/10万下降为5/10万。
（五）经济负担
2010-2022年脑卒中的出院人数逐渐增长，且人均医药费用均呈增长态势。2022年我国缺血性脑卒中和出血性脑卒中出院人数较2010年分别增长2.93倍和1.31倍。2022年我国缺血性脑卒中和出血性脑卒中患者人均住院费用分别为9966元和20858元，相比2010年分别增长0.39倍和0.89倍，这一定程度上与溶栓、取栓、外科手术等脑卒中诊疗技术的开展和普及相关。
（六）流行病学特征
1. 年龄特征：中国脑卒中发病总体呈现年轻化趋势，脑卒中患者平均发病年龄为65岁，低于西方国家的平均发病年龄。2013-2020年相关数据显示，40岁及以上脑卒中患者首次发病的年龄集中在60.9~63.4岁，首次发病年龄构成中40~64岁占比超过66.6%。
2. 性别差异：我国脑卒中疾病负担男性高于女性，2010至2021年，脑卒中发病率、患病率、死亡率男性持续高于女性。2022年我国40岁以上人群中，男性脑卒中标准化患病率为3.26%，女性为2.20%，这种差异可能与吸烟饮酒等危险因素在男性中更常见相关。
3. 地域分布：2023年发布的数据显示，我国脑卒中年发病率东北地区最高，其次为北部地区、西南地区、南部地区、中部地区、东部地区，西北地区最低。其中缺血性脑卒中及出血性脑卒中的患病率均在东北部地区最高，整体表现为“北高南低，中部突出”的分布特点。
4. 城乡差异：2010-2021年期间农村地区脑卒中死亡率持续超过城镇地区，两者之间差距在曲折中增大，2021年农村居民和城市居民的脑卒中死亡率分别为175.58/10万和140.02/10万。农村地区持续增加的脑卒中负担可能与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患病率高但控制不理想有关。而2017-2021年的逐年调查则显示，我国农村地区脑卒中患病率逐年下降，城镇地区患病率呈逐年上升趋势，于2018-2019年间城镇患病率超过农村，但在2020-2021年间，农村地区再次反超，该趋势仍需长期调查验证。
二、脑卒中危险因素
脑卒中可防可治，控制危险因素、进行一级预防是降低脑卒中发病率的根本措施。相关数据显示，高血压、糖尿病、肥胖、不合理膳食以及体力活动不足等均与脑卒中的发生风险密切相关。
（一）高血压
高血压是脑卒中最常见也是最重要的可干预危险因素。2022年相关流行病学调查显示，我国居民高血压患病率为25.52%，较往年上升1%，而知晓率、治疗率和控制率却呈下降趋势，分别为23.91%、22.06%和14.09%。近年来我国中青年人群高血压患病率明显上升，血压水平与心脑血管风险呈连续、独立、直接的正相关关系，严格管控与干预血压对患者预后尤其重要。研究表明，标准血压干预或强化血压干预对于高血压患者都能够显著降低心脑血管疾病风险和全因死亡风险。
（二）糖尿病
我国成年（20~79岁）糖尿病患者数高达1.409亿，位居世界首位，且数字将会持续上涨。2007-2017年十年间我国成人糖尿病患病率和总糖尿病的患病率呈上升趋势，治疗率和控制率无显著变化，知晓率有所提高。多项大型临床试验为合并糖尿病的缺血性脑卒中患者降糖药物的选择提供了新思路，如GLP-1受体激动剂可减少非致死性卒中。
（三）血脂异常
血脂异常是动脉粥样硬化发生、发展最重要的危险因素之一，也是脑卒中发生的独立危险因素。我国18岁以上居民血脂异常患病率、知晓率、治疗率和控制率分别为42.1%、18.2%、11.6%和5.4%，城市高收入者和农村中等收入者患病率较高。2023年相关数据提示，随访人群中血脂异常的知晓率、治疗率和控制率分别为35.42%、10.67%和20.82%。接受降脂治疗能够显著降低脑卒中复发风险，但我国居民的血脂管理仍存在不足，在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脑血管疾病高危人群和极高危人群中，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未达标者占比高，接受降脂药物治疗的比例低。近几年对于非传统脂质参数的研究有望拓宽并优化脂质参与动脉粥样硬化疾病的预测能力。
（四）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
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与脑卒中风险密切相关，也是脑卒中预后不良的危险因素之一，同型半胱氨酸高于10.50μmol/L人群的脑卒中风险增加到4.2倍。我国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患病率估计为37.2%，55岁以上老年人和男性患病率较高，30~50岁人群同型半胱氨酸浓度最低。研究显示，叶酸联合依那普利治疗比单用依那普利治疗预防卒中更具有成本效益，补充叶酸、维生素B6、维生素B12、甜菜碱12周后，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成年人血浆中同型半胱氨酸浓度较安慰剂组显著降低。
（五）心房颤动
房颤相关的脑卒中较其他类型脑卒中有更高的病死率和致残率，是缺血性脑卒中的主要危险因素。我国18岁以上的成人房颤患病率为1.6%，80岁以上的房颤患病率增加到5.9%，地区分布上中部地区患病率高于西部地区和东部地区。在我国60岁以上人群中，目前房颤的发病率为5.2/1000人年。抗凝是房颤患者脑卒中二级预防的重要手段，但我国目前口服抗凝剂的应用比例仅有10%~50%，远低于其他国家和地区。临床观察显示，新型口服抗凝剂（达比加群除外）在多数方面优于华法林。
（六）吸烟
吸烟是脑卒中发生和不良预后的危险因素之一。2023年相关数据显示，复筛随访人群中吸烟的检出率为10.40%，其中男性检出率明显高于女性。我国因吸烟导致的缺血性脑卒中死亡人数呈上升趋势，且到2030年这一数字将继续增长。研究表明，开始吸烟年龄小的群体总体卒中风险比更高；戒烟可降低脑卒中发病率，尤其是在年轻时（65岁以下）戒烟收益更大。
（七）乙醇摄入
饮酒会增加脑卒中的发生率和病死率。2023年相关数据显示，复筛随访人群中饮酒的检出率为13.20%，其中男性检出率明显高于女性。饮酒与总体脑卒中以及出血性脑卒中相关，与缺血性脑卒中无关，但高乙醇摄入量与总体脑卒中、缺血性脑卒中及出血性脑卒中均相关，在中国，高乙醇摄入量和脑卒中关联程度最大，是独立的危险因素之一。
（八）不合理膳食
我国居民膳食逐渐趋向于高热能、高脂肪和高糖模式，北方地区传统饮食导致的钠摄入过多使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生风险增加。研究表明，食用特定数量的豆制品则可预防2型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降低卒中风险。医务工作者应倡导居民合理膳食，控制热量、盐分摄入，适当增加豆制品摄入。
（九）超重或肥胖
我国有近8500万成年肥胖人口，超重和肥胖能够与高血压、糖尿病、血脂异常等常见危险因素共同作用增加脑卒中风险，同时使得神经系统预后结局恶化。2022年数据显示，脑卒中患者中超重或肥胖高达12.89%。体质量校正腰围指数是衡量肥胖的新指标，研究显示其与脑卒中呈现显著的正相关，且每增加1个单位，脑卒中发病率增加25%。
（十）体力活动不足
体力活动不足是所有类型脑卒中的重要危险因素之一，其人群归因风险百分比在所有可改变的危险因素中排名第二，而规律的体育锻炼能够降低脑卒中风险。《中国缺血性卒中和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二级预防指南2022》建议每周应进行3~4次中高强度的有氧运动，每次不少于40分钟；即使不能达到上述强度，一定程度的中高强度运动也是有益的。
（十一）空气污染
空气污染中的环境颗粒污染是我国脑卒中的主要危险因素之一。短期暴露在PM10、PM2.5和PM1大气环境的居民缺血性脑卒中发生风险增高，与出血性脑卒中无明显关联。PM2.5、PM10、一氧化碳和臭氧还可增加脑卒中相关病死率风险，且该效应在高龄人群中和寒冷季节更为显著。
（十二）偏头痛
偏头痛可能增加脑卒中发病风险，有先兆偏头痛与隐源性脑卒中发生相关，但相关孟德尔随机化研究结果表明偏头痛与缺血性脑卒中及其亚型没有因果关系，二者具体关系还需要未来研究进一步探索。
三、中国卒中诊疗进展
（一）缺血性脑卒中诊疗进展
1. 急诊救治方案
（1）院前识别与转运，院内急诊绿色通道：我国卒中患者的院前延误在年轻人群、农村地区和欠发达地区人群中更为突出。对急性缺血性脑卒中患者的院前综合急救护理是有效的，相较于常规急救护理更能够缩短治疗时间，提升溶栓成功率，改善患者症状，并且能明显降低家庭成员的负面情绪，提高护理满意度。
（2）急诊再灌注治疗：近些年我国在溶栓药物及取栓适应人群方面的研究进展迅速。静脉溶栓方面，重组人尿激酶原、替奈普酶在改善缺血性脑卒中患者预后方面不劣于阿替普酶，双联抗血小板治疗在改善轻度非致残性急性缺血性脑卒中患者90天功能预后方面不劣于阿替普酶。取栓方面，血栓抽吸法与支架取栓术在治疗急性缺血性脑卒中患者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方面差异无统计学意义，急性基底动脉闭塞患者中支架取栓术的首通效应可改善90天功能预后。大梗死核心缺血性脑卒中血管内治疗中，患者在24小时内接受血管内治疗的疗效优于单纯药物治疗。在取栓治疗的时间窗和麻醉方式上，不同时间窗内直接取栓和桥接取栓的治疗效果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3）再灌注后出血转化：近端大脑中动脉高密度征、动脉自旋标记高灌注区可以有效预测缺血性脑卒中超急性期再灌注治疗后颅内出血转化风险，引入人工智能模型后，可进一步提高预测的准确性。
（4）急性期综合管理：2023年在急性缺血性脑卒中综合管理的研究中，药物治疗、血压管理、血糖控制、房颤患者的管理均取得了重要进展。替罗非班在急性期可应用于非大动脉闭塞性致残性缺血性脑卒中患者，双联抗血小板治疗应用方式和适用人群不断精准化，LDL-C降低疗法有助于降低卒中复发率。缺血性脑卒中急性期收缩压适度降低可能是最佳管理策略，血压波动是溶栓患者不良预后的风险因素。高血糖与不良临床结局和更高的病死率显著相关，血糖的动态监测和早期干预是改善重症卒中患者预后的关键。房颤相关卒中的治疗策略进一步优化，直接口服抗凝剂优于维生素K拮抗剂，房颤患者血管内治疗后，抗凝药物的启动时间可优化为4.5天。
（5）传统医药治疗：2023年缺血性脑卒中的传统医药研究进展显著，中医药在改善卒中患者功能预后方面具有潜力。
2. 二级预防：当前我国卒中二级预防的实施现状存在诸多挑战，包括性别差异、城乡不平衡以及危险因素管理不够规范等。针对这些可干预因素进行精准调控，结合药物治疗与个体化管理，已成为当下进一步开展卒中二级预防的重要方向。
（二）出血性卒中诊治进展
1. 自发性脑出血：脑出血分为原发性和继发性脑出血，临床中高血压性脑出血最常见。尽管有诸多研究进展，高血压性脑出血预后仍较差，其急性期颅内压的监测与治疗、血压管理以及外科手术治疗等仍是诊疗的重点与难点。对于有大量深部脑内血肿的严重颅高压甚至脑疝的患者，手术治疗在拯救生命方面的作用是肯定的。
2. 颅内动脉瘤与蛛网膜下腔出血：我国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发生率约占所有卒中患者的2%，其中患病28天内的病死率约为19%。女性较男性更易罹患动脉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且黄种人相较其他人种更易患病。针对未破裂颅内动脉瘤的破裂风险预测的研究有所进展，血清代谢指纹图谱可能是早期诊断的有前景的替代方法。在颅内动脉瘤的血管内介入治疗方面，相关血流导向装置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得到了验证。蛛网膜下腔出血后，脑内淋巴系统参与清除脑脊液中的红细胞，我国研究者也在逐步开发新的清除出血的手段。
3. 脑动静脉畸形：脑动静脉畸形真实患病率和发病率目前仍不完全确定，近年来，随着非侵入性脑成像的使用增加，偶然发现的未破裂脑动静脉畸形越来越常见，我国学者也在逐渐拓宽对于其发病机制、临床表型和外科治疗的研究。
四、中国卒中防治体系建设进展
（一）卒中专科医联体模式探索
1. 中国卒中专科联盟工作进展：2023年，中国卒中专科联盟坚持以高质量发展为导向，完善组织架构，成立卒中急救地图专家委员会，优化急性期救治。在区域协作方面，与青海省签署战略协议，组织专家深入基层开展技术培训、筛查指导和卒中中心建设帮扶，发起并推动“健康中国 中风识别”行动在多个地区试点，推动全国脑卒中防治工作系统化与精准化提升。
2. 区域卒中专科联盟建设进展：截至2022年底，已有共115个地区专科联盟完成备案，其中省级（区域）卒中专科联盟24家、市级53家。各区域卒中专科联盟协助当地卫生健康部门开展卒中防治相关工作，推动卒中临床研究，取得了显著成绩。
（二）卒中急救地图建设进展
1. 覆盖范围拓展：截至2023年12月31日，中国卒中急救地图已覆盖3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232个城市、2978家医院，较2022年新增3个省、26个市、249家医疗机构。
2. 绿色通道建设优化：各地医院陆续探索卒中急救通道建设模式，2021年至2023年，全国发病至到院时间中位数由147分钟降至144分钟，患者呼救到患者到院时间由45分钟降至39分钟，到院至溶栓时间中位数由42分钟缩短至40分钟，到院至穿刺时间中位数由120分钟缩短至114分钟。
3. 信息化建设完善：中国卒中急救地图信息平台增加基层版卒中急救病历采集功能，优化了卒中地图网络体系以及周边医院推荐功能，平台中登记的病案直接与全国卒中中心建设管理信息系统相匹配，同时优化升级了卒中急救地图微信小程序和App。
4. 科研体系构建：2023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医药卫生科技发展研究中心设立相关课题，旨在探索适合我国的合理高效的急性卒中救治院前院内及院间转运诊疗一体化管理方案。
五、中国卒中中心建设进展
（一）卒中中心概述
卒中中心管理是在卫生健康行政部门统筹规划之下，医院通过整合多学科资源，采用“以患者为中心”的医疗管理模式，对脑卒中专病进行高质量、全流程、标准化的诊疗与管理。目前我国卒中中心已经形成了分工有序的四级组织管理架构。
（二）全国卒中中心建设情况
1. 全国分布情况：截至2023年12月，全国已建成三级医院卒中中心617家、二级医院卒中中心1345家，覆盖31个省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307个地级市、1393个区县，省覆盖率为100%，地市覆盖率为92.2%，区县覆盖率为48.9%。接近半数省份的地市级卒中中心覆盖率已达100%，但部分省份需进一步加快推进地市级卒中中心建设，大部分省亟待推进区县卒中中心建设。
2. 卒中中心动态管理：全国各地通过对脑卒中关键适宜技术开展情况、科研课题进展、培训等数据进行对接，完成对各级卒中中心的质量管理，形成卒中管理与技术分析报告，供各单位优化改进。各省市组织专家团队到卒中中心现场指导工作，优化诊疗质量和医疗服务效率。
脑卒中防治工作道阻且长，尽管我国在脑卒中防治体系建设、诊疗技术发展等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但仍面临诸多挑战。未来需持续强化危险因素防控，推进防治体系精准化建设，提升诊疗水平，为降低我国脑卒中疾病负担、保障居民健康作出更大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