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说到大公司病,多少会和历史悠久、规模巨大等特征产生联系。
但现在,很多创业公司,在成为创新标杆后,就快速地滑向平庸,业绩黄金时间快速缩短,大公司病提早到来。
就连一直被称为创新标杆的字节跳动,今年初CEO梁汝波就公开说,公司正变得越来越平庸,无法取得新的突破。
在今日头条等产品上,大家是不是感觉很多体验已经大不如前了,无论是功能更新频率还是用户反馈效率,头条号的留言,有时候一个星期都得不到回复。
这就是用户的直观感受,因此梁汝波在年初的讲话主题:始终创业,逃逸平庸的重力。
幡然醒悟,算是正式向大企业病宣战。
从创业到员工10万人,大公司所用时间越来越短,字节跳动用了8年,阿里和京东用了15年,微软和苹果是40年。
创业持续成功,人员规模持续扩大,组织效率却逐渐低落,人的增长速度超过了业绩增长速度,组织就渐渐失去了竞争力。
这种领先者的困境在各行各业不断出现,坐在头把交椅上的大哥经常变换面空,即使是《基业长青》一书中的标杆,也早已销声匿迹。
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大企业病,它导致运营效率低下、团队反应迟钝、机构臃肿、流程繁琐、机会敏感度不足等各种症状,面对机会无动于衷,然后又病急乱投医,加速衰退。
这似乎就是成功大公司的宿命,微软一路高歌,不经意间被谷歌超越,谷歌还没得意多久,“房间里的大象”Open AI在人工智能领域就推出了革命级产品ChatGPT,阿里巴巴的电商江湖地位,在拼多多的攻击下岌岌可危,拼多多市值一度超越阿里。
那个江湖上曾经让人看不起的砍一刀,现在都快成大哥了,阿里人的傲慢,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久违的马云也控制不住公开表示:“祝贺拼多多过去几年的决策、执行和努力,谁都牛过,但能为了明天后天牛而改革的人,并且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和牺牲的组织才令人尊重,回到我们的使命和愿景,阿里人,加油!”
这话说得勉强,话里有酸,也有不甘。
阿里的错误,不是一两天造成的,确切的说实在高速发展中形成的,有一段时间,它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家商业企业,结果过了嘴瘾,损失上万亿。
在接受采访时,创始人、董事局主席蔡崇信进行了反思,说阿里忘记了真正的客户是谁,没有真正关注给用户创造价值。
我已经多年没用支付宝和天猫了,估计很多人也一样,因为它们早已背离了创立时的使命,给人的体验越来越差,更不要说大数据杀熟等劣质手段。
管理一家员工超过20万、产业多元化的商业巨头,蔡崇信接棒张勇实属无奈,当前最关键的就是回归组织使命。
而这又涉及人员和组织。因此,蔡崇信、吴泳铭上任后,第一步就是调整组织架构和人事,没有人的改变,改革永远不可能成功。
这让我想起了乔布斯说过的话:组织内两类人不能成为一把手,销售和财务,因为他们没有技术洞见和产品激情。
销售员掌权后,产品经理和设计师感觉低人一等,他们的努力不被重视,销售员不但聪明,还能说会道,但“他们对产品一无所知”,无法为消费者提供好的产品。
会计和管钱的人也不适合,他们把公司翻了个遍,似乎增加了公司的短期盈利,但公司基本上是被动防御,不能取得新的突破。
财务和销售人员,执掌大公司后,到目前为止,确实少有成功的。
八年前的人事调整,是马云在人才战略上的重大失误,导致了今天阿里的重重危机。
阿里新一轮变革,不是去追求KPI,而是认清自己,重回客户价值轨道,向大公司病开刀,回归效率至上、客户至上,使组织变得简单、敏捷。
在改革一周年之际,马云写了《致改革,致创新》的帖子,直言改革和创新之路从来不会掌声相伴,因为改的是我们最喜欢的坏习惯,革的是既得利益。
虽然看到了问题,但真的改起来,困难远比想象的多。
大公司病发现容易,但根治困难,即使是那些以变革闻名的组织,拼尽全力也只是某种程度上缓解,一直饱受折磨。
在组织发展中,组织有自发扩张的趋势,无论是出于业务需要还是人员成长,层级会越来越多,人员规模越来越大,分工越来越细,但组织效率却越来越低。
尤其是动不动就十多万人的组织,人员的增加不可避免的稀释了曾经的价值观念,要让人的行动一致,必须在文化观念上达成共识。
发展需要扩大人员规模,发展更需要文化指引,但人的快速增加会造成组织核心理念的模糊,责任感的缺失。
创业之初,人员较少,能够直面市场和用户,虽然很多管理还比较粗糙,但为用户创造了真实的价值。
公司大了以后,面对客户的诉求,内部流程走下来,客户早已被折磨得忍无可忍,关键还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大型组织看起来分工很细,责任明确,任务清晰,工作忙碌,但实际没有人负责,没有解决客户真正的问题。
随便一个大型组织,可能会有很多人给你提供指引,但就是没有人帮你解决问题,因为官僚阶层,让自己置身事外,但又好像他已尽力。
容忍矛盾,但又表现为视而不见,是一种成长的潜规则。
真要说起来,大公司病的根源是过去的成功以及由此形成的文化。
如果过去都没成功,自然也就不会病,因为它早就自然消失了。
创业成功后,最明显的是产生一大批功臣,围绕最高层,形成大量的中层,并划分利益格局。
这原本是人之常情,但利益格局的划分,不仅分散了资源,还淡化了使命共识。
每个人可能会从部门、局部做出最优决策,当大量的各方此类决策汇集在一起的时候,领导者最可行的办法是平衡各方,拿出获得大多数人认可的方案。
不断平均平衡,必然导致平庸。
因为领导也需要获得下属的支持,这是权力来源的组成部分,一个领导的权力来源,主要有法定权力、奖赏权力、专家权力、关系权力,越到高层,越需要关系权力。
为什么小人得志、君子失意?
就是因为在处理人际关系上,有些人更擅长,而那些善于处理事务关系的人,可能相对缺乏人际关系能力。
即使是那些历史上被称为明君的封建统治者,也会近亲小人,这是值得思考的,因为对人才的评价,需要基于价值标准。
有一些人,尽管不受人待见,但他们能解决特定问题,别人不可替代。
创业之初的人员,随着业务的发展,逐渐形成脱离一线的习惯,大量的汇报经过逐层加工,到他那里时,早已面目全非,他依然按照过去的成功思维做出决策,结果自然不理想。
养闲人不是出于业绩需要,而是因为关系需要,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一旦成功后,就会将原来的愿望无依据的扩大,并盲目自信。
搞工程的相信自己也可以搞定金融,搞餐饮相信自己可以胜任教育,多元化的幻想取代实际的能力边界,尽管一些人意识到自己可能存在不足,但确信可以补充专业人员来解决。
没有行业的洞见,即使有大量专业人员也无法产生价值,因为他们形成不了组织能力。
大型组织的一个悖论是不缺资源、人才和技术,但就是无法产生创新突破。
大量的信息反馈都是围绕过去的成功产生的,谁要是有不同意见,就可能成为另类,甚至有时候这种不同意见被精心安排为对过去成功的一种间接证明。
越来越多的参谋人员为提供可行方案而费尽脑汁,但实际的问题只有在行动中才能得到解决,以理想的方案代替实际行动,参谋人员可能在组织中成为隔热层。
不顾实际情况,提出大量看起来正确却难以执行的要求,又不对此负责,实际就是不对决策问责。
每个层级都会阻止高层对基层的真正了解,无论是从技术层面还是管理层面,如果高层这样做了,实际就是说明下属层级没有存在的必要性。
按流程讲规矩,成为所有问题的挡箭牌,如果你需要上级给予支持,当他说到按规矩办时,你应该可以预料到结果了。
因此,大家心照不宣,官僚风气越来越重,大公司病边改边滋生,生生不息。
大部分治疗大公司病的方子,几乎都从机构精简和裁员开始,指望制造问题的人解决问题,基本不可能。
无论是IBM还是通用,改革几乎都是外部引入核心高管,再加上内部人员调整,以此构建合适的企业文化,并以文化巩固改革成果。
如果用制造问题的人解决问题,那必然是报喜不报忧,或者变着花样的解决表面问题,因为革自己的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一个人总会成长到不能进步的层级,一旦他有进步,就会再上升,一旦停留,说明他不胜任。
组织也一样,不进则退。
大企业病,归结到一点就是非战斗人员太多了,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这些人不但制造了一堆堆活路,还占用大量宝贵资源,自己不创造价值,还要影响别人创造价值。
既然这些人的存在不是绩效需要,那么关系就会被玩得炉火纯青,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内部对抗不可避免,山头就自然产生了。
PPT文化、组织潜规则等都会导致组织内耗,分散凝聚力,在内部形成决策的多个中心,协调和救火耗费了大量的高层管理者精力。
甚至有时候,高层也会被无端的涡旋左右而无能为力,大企业病或感染所有人,物以类聚,最后留下的都是同质化的人。
这是最可怕的结局,面对问题,没人意识到有问题。
张瑞敏说,没有成功的企业,只有时代的企业。
正是某种过去的“成功”,导致了后来的衰退,大企业病可能就是成功的副产品。
要延续企业生命周期,不仅要外部获取机会,还要内部勇于斗争。
企业发展就是创造性破坏的组合,创造性就是既定的投入下获得最大的产出,破坏就是处理产出的不良后果,主要体现为治理大企业病。
大企业病其实和规模没什么关系,小企业也会表现出某种病态,很多小企业向成功者学习,好的不学,将大企业的官僚作风完整抄袭。
无论是会议资料、名称头衔、决策流程还是机构设置,都有模有样。
一个企业的真正成功因素,大部分不是你能感性认识的,而大部分人相信眼见为实,结果就是大家的学习越来越形式一样了。
这种形式,又为大企业病创造一种新的来源,从小就开始习惯,如影随形。
当你说某种习惯是问题的时候,可能你已成为大家眼中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