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今天最深的结构性矛盾之一,是供给能力不断扩张、居民消费却始终不足。消费不足的根源不在消费本身,而在收入分配——而劳动报酬占国民收入的比重,正是观察分配格局最直接的窗口。从“十三五”到“十五五”,“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已连续三个五年规划被重申,表明这一目标并非阶段性任务,而是贯穿中长期分配制度改革的核心议题。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等技术进步,正在彻底改变“财富是怎么创造的”以及“蛋糕该怎么分”。我们看到,少数科技巨头只用很少的员工,就赚走了整个行业的大部分利润。这意味着,技术带来的好处正加速流向资本和头部大厂,而不是普通劳动者。这不仅是收入差距拉大的问题,更关键的是,在AI时代,“靠劳动挣钱” 的分配逻辑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这种冲击并非周期性的阵痛,而是技术变革对分配根基的重塑。
那么,中国的上市头部企业,是怎么分蛋糕的?是否企业规模越大,劳动者分得的份额越小?国内AI明星企业的收入分配情况如何?
以下是《中国A股主要上市公司收入分配报告》的主要发现。
样本与方法

A股主要企业总体劳动收入份额显著偏低。核算结果显示,891家企业合计增加值中,劳动者报酬占33.1%,营业盈余占35.3%,固定资产折旧占19.0%,生产税净额占12.7%(图1)。

从宏观口径看,基于国家统计局资金流量表数据,2023年全国劳动收入份额约为53%,非金融企业部门约为46%。样本上市公司作为资本密集度最高的企业群体,劳动份额显著低于全社会水平。
核心发现:一条下行的阶梯
总体而言,劳动收入份额随上市企业增加值规模扩大呈现下降趋势。按增加值规模将企业分为五档,劳动收入份额从最小一档的69.5%逐级降至最大一档的27.6%,首尾相差41.9个百分点(表2、图2)。剔除亏损企业、更换统计方法之后格局不变,企业层面的统计检验同样高度显著。


板块维度的证据从侧面印证了规模逻辑。沪深300与上证180成分股作为大盘蓝筹代表,劳动份额为31.0%;上证380成分股为38.6%,中证500成分股为39.6%;以中小规模硬科技企业为主的科创50与科创100成分股最高,达46.1%(图3)。板块梯度的本质,仍是企业规模的差异。

头部集中:1.9%的企业贡献37.8%的增加值
规模分布顶端的集中程度尤为突出。17家增加值超千亿元的“超级明星企业”仅占公司家数的1.9%,却贡献了全部增加值的37.8%;其劳动份额仅27.6%,比次大一档还低5个多百分点。增加值集中于份额偏低的主体,总体劳动份额因此被结构性地稀释。若17家超级明星企业达到次大档企业的分配水平,其劳动者报酬将增加约2500亿元,样本总体份额可提高约2个百分点。
行业分化:资本与资源密集、高端消费行业低
行业之间的差异同样显著。份额最低的一端是石油石化(18.4%)、食品饮料(18.8%)、公用事业(18.9%),它们要么资本与资源密集,折旧与盈余吞噬了大部分增加值,要么因高端消费(如白酒)属性盈利丰厚且用工有限。份额最高的一端是计算机(65.2%)、国防军工(54.2%)、汽车(46.6%)。

AI产业链: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AI产业链企业劳动份额呈现二元分化:明星硬件龙头份额极低,中小研发企业份额较高。样本中AI产业链企业整体劳动份额为43.3%,明显高于非AI企业的32.5%;中小研发企业的份额接近50%。但个体层面剧烈分化,如两家光模块龙头净利润分别在百亿元上下,劳动份额分别为10.1%、13.0%,与英伟达、台积电、SK海力士等全球AI巨头相当。中国光模块龙头正在复制同样的超高人均利润、超低劳动份额模式。

与之对照,软件与信息服务企业的份额普遍在八成上下,中科创达、润和软件分别为79.0%和84.7%。同属AI概念,分配格局天壤之别——决定份额高低的并非规模本身,而是要素结构与盈利模式。
AI并不天然压低或抬高劳动份额,其作用取决于企业处于产业链的哪个环节。但随着产业从研发投入期进入利润兑现期,价值分配当前正向算力密集的硬件端集中,产业链总体份额存在下移压力。需要说明的是,份额下降不等于薪酬下降——这些企业的薪酬总额一直在涨,只是利润膨胀得更快。
政策启示
劳动收入份额的阶梯式下降,是市场结构、技术偏向与企业分配制度共同作用的结果,政策回应也应是多层次的。
其一,健全工资与利润的共享机制。工资增长应与劳动生产率增长同步;员工持股被证明能显著提升劳动份额并缩小内部薪酬差距,应在AI等高技术行业优先推广;现行股权激励税收优惠将于2027年底到期,其延续与向员工持股平台的扩围宜早作安排。韩国半导体企业按营业利润固定比例设立全员奖金池的实践表明,利润分享在资本密集型高科技企业中同样可行。
其二,把分配效应嵌入市场结构政策。反垄断与经营者集中审查应关注头部集中的分配后果,对可能显著压低行业劳动份额的并购附加补救性条件——竞争政策本身即是分配政策。同时要区分两类集中:生产率提升驱动的合理集中应予保护,补贴与准入壁垒催生的不合理集中应予矫正。对已确立全球竞争力的行业,还应建立补贴的分配效应评估与退坡机制,使财政资源逐步转向研发与需求端支持。
其三,在AI红利分配矛盾显性化之前预作制度安排。从国际经验看,企业内部的利润分享公式化、政府对超额红利的基金化汲取、对受补贴企业附加分配条件,均是各国正在探索的方向。当前正是制度设计成本最低的窗口期,宜及早研究超额利润的社会分享机制,加快建立适应平台化、灵活化就业的社会保障新范式。
其四,强化再分配与公共服务的托底功能。中国以市场收入衡量的收入差距与发达国家相差不大,但可支配收入差距显著更高,主因是再分配政策力度不足。应提高直接税比重,增强个人所得税与财产税的累进性,扩大对低收入群体的转移支付;财政支出结构应从投资导向转向民生导向,通过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服务均等化降低居民预防性储蓄,把分配改革的红利转化为消费能力。
其五,建立劳动收入份额的常态化统计监测。建议以上市公司年报数据为基础,按年度发布分行业、分规模的企业增加值结构与劳动份额指标,将劳动份额纳入高质量发展考核与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体系,使分配状况像盈利能力一样成为市场评价企业的常规维度。
其六,治理产能过剩,释放被无效资本锁定的要素。折旧上升相当部分是资本深化的正常结果,不应行政干预;但在产能严重过剩、企业普遍亏损的行业,巨额折旧已无有效产出对应,“不死不活”的存量产能持续锁死本可流入高效企业的劳动力与信贷资源。政策重心应放在规范地方招商引资、有序退出补贴、完善市场化退出机制上。
结语
中国经济正同时经历增加值向头部企业集中与人工智能革命两股力量的汇合。本报告的证据表明,如果不加干预,两股力量将沿同一方向压低劳动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
收入分配改革因此不是增长的代价,而是增长模式得以延续的前提:唯有让劳动者在技术繁荣中分得合理的份额,国民经济中供需循环才能真正畅通,高质量发展的果实才能被最大多数的人分享。
有需要的读者请关注本公众号,后台回复“收入分配报告”,阅读本报告完整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