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计发月数
退休这件事,我盼了三十年。年轻的时候盼退休,是想歇歇;中年的时候盼退休,是觉得熬到头了;可真到了六十岁,退休办下来了,我反而有点懵,像年轻时第一次喝白酒,一口下去,才知道什么叫后劲。
那天我去社保局办手续。管我们这摊事儿的机构,三十年间换了四个名字:先是工会,再是劳资科,再是社保中心,现在叫"经办机构"。名字越换越文雅,人也越换越年轻。给我办手续的是个小姑娘,戴着眼镜,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像刚出校门的学生。她递给我一张表,说:
"王师傅,您的个人账户累计储存额是二十万零三百六十七块八毛二,计发月数139,个人账户养老金1439块,加上基础养老金,合计每月2100块。"
我说:"2100?"
她说:"2100。"
我说:"够吃饭。"
她说:"够。"
我说:"不够抽烟。"
她没接话,只是把表推过来,让我签字。我签了,又问了她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姑娘,这个139,是个什么意思?"
她推了推眼镜,很耐心地说:"计发月数,就是按您这个年龄退休,平均还能领多少个月的养老金。国家统一规定的。"
我说:"就是说,我还能活139个月?"
她说:"您可以这么理解。"
我说:"那我要是活过了139个月呢?"
她说:"国家继续给您发,一直发到终老。"
我说:"那我要是活不到139个月呢?"
她说:"那您个人账户里剩下的钱,并入统筹基金,给别的退休人员用了。"
我"哦"了一声,把笔还给她,走出社保局的大门。门外阳光很好,照在铁西的老街道上。卖菜的小贩在吆喝,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慢悠悠地走,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孙子手里举着一根烤肠,吃得满嘴是油。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把这事儿想明白了:
原来国家把我这一辈子,折算成了一本账。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像一头牛一样耕地,现在牛老了,国家说:你还能再活十一年半。这十一年半里,每月给你2100,买断你剩下的人生。要是你活得比这长,算你赚了;要是你活得比这短,算你捐了。
我回家把这番话讲给我老婆听。我老婆说:"你个老东西,算这么清楚干什么?人这一辈子,难得糊涂。"
我说:"糊涂?我在厂里的时候,每月工资明细都贴在布告栏上,谁多谁少,一目了然,我年年月月看,早就把算术练出来了。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学问,就是研究自己为什么穷。"
其实我还没告诉她最要紧的一层:139个月,是十一年半。我今年六十,也就是说,在国家的账本上,我活到七十一岁半,就该把账结清了。七十一岁半以后还活着,那是占国家的便宜,国家不跟你计较,照发不误,这是宽厚;要是死在那之前,剩下那点钱就算捐了,这也是宽厚。你看,连生死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叫制度的体贴。它体贴得你都不好意思抱怨。
我有个习惯,碰上不明白的事,就查资料。我翻了半天,才知道这个139是有讲究的:它是根据人均寿命、银行利率、退休年龄,用一套精算公式算出来的。我算了算,这套公式的意思是说:国家用一把看不见的尺子,量了量我剩下的命。尺子是国家的,命是我的,可量出来的数,两边都认。这大概就是现代生活的美妙之处——连命都可以用标准件来衡量,而且全国统一,童叟无欺。
二、工人有力量
我1980年进厂。那会儿我刚从农村回来,插队五年,把人生最好的年月撂在了山沟里,回来分配到东方红机械厂,当钳工。
记得报到那天,车间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王,好好干,咱们工人有力量!"那时候我是真信。我们厂造的是国家需要的东西,我们每拧一颗螺丝,都是在给四个现代化添砖加瓦。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就交给这个厂了,就像一颗螺丝钉拧进机器里,拧得紧紧的,再也不会松。
那几年是厂里最好的日子。车间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我们汗流浃背,但心里是热的。每月发工资那天,布告栏前围满了人,谁涨了一级工资,大家羡慕半天。厂里还办夜校,办食堂,办澡堂,办托儿所,办电影院,办运动会。你说厂子是个工厂,我说厂子是个王国,我们就是这个王国里的臣民,心甘情愿,忠心耿耿。
我进厂那年,厂里老工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小王,好好干,厂子就是你的家。"我信了。我把厂子当成了家,把车间当成了客厅,把车床当成了家具。我那时候做梦都想不到,二十年后,这个"家"会把我扫地出门,临走还让我自己签一份卖身契,上面写着"自愿"两个字。
要说我们厂当年的好日子,还得提一嘴东北。那时候东北是全国的老大哥,沈阳是共和国的长子,铁西区是长子的心脏。我们厂对面就是高压线铁塔,一排排立到天边,像一群巨人手拉手站着。每天早晨,上班的自行车洪流从胡同里涌出来,车铃响成一片,叮叮当当,像一支没调好音的乐队。我们骑车穿过这片铃声,进厂,换工装,打开车床,开始一天的劳动。劳动,多好的词儿啊,我们那时候真的觉得,劳动最光荣。
光荣了十几年,风向就变了。
先是说企业要搞承包,再是说厂长要负责制,再是股份制改造,再是"减员增效"。每一个词儿从文件上走下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喜气,像报喜似的。可报喜报着报着,车间里人就少了。先是年轻的走了,说去南方;再是技术好的走了,说去合资厂;最后连看门的师傅都走了,说回家种地。我们这些走不了的,就在车间里耗着,等文件,等改革,等一个说法。
三、买断工龄
1997年,说法来了。
厂里开大会,说企业要改制,要"减员增效",鼓励职工买断工龄。什么叫买断工龄?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就是你跟厂子之间那笔账,厂子算了算,觉得你的工龄还值几个钱,愿意出钱买回去。就像你养了二十年的一头驴,现在有人出价,要把驴买走。可问题在于,这驴是你自己。
当时的算法是:工龄一年算一千块。我十七年工龄,算一万七,加上各种补贴,一共三万八。三万八,那年在铁西,能买一套小房子。
车间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合同摔在桌上,说打死也不签。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三万八的合同,心里想:我一辈子就值三万八?可转念又想:不签又能怎样?厂里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家里的米缸还空着半截。我咬了咬牙,签了。
签完字,车间主任——还是当年拍我肩膀那个,不过头发白了一半——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跟十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话:"王二,你自由了。"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我自由了。"
我老婆问:"啥意思?"
我说:"就是以后没人管饭了。"
我老婆哭了。
后来我才知道,买断工龄这个事儿,全国都这么干,只不过名字不一样:有的地方叫"置换身份",有的地方叫"协议解除劳动合同",有的地方叫"一次性安置"。不管叫什么,本质都一样:你给厂里干了一辈子,厂里给你一笔钱,让你走。这笔钱买走的不是工龄,是你的后半辈子。
我拿了那三万八,没敢乱花,存进了银行。后来厂子改制,改来改去,最后破产了。厂区的地皮卖给了开发商,盖了个小区,叫"东方红家园"。我每次路过那儿,都看见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东方红家园,尊贵生活从此开始。"我心里就想:尊贵?我们当年在车间里流汗的时候,怎么没人提这俩字?
铁水变成了水泥,工人变成了业主,机器变成了回忆。我们厂那些年,到底生产了什么?造过机器,造过零件,造过奖状,造过劳模,最后,还造出了一批"买断工龄"的老工人,和一片"尊贵生活从此开始"的小区。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厂里那台老车床有灵性,看见自己躺过三十年的车间变成了售楼处,不知道它会怎么想。大概会跟我一样,什么也不想,因为想了也没用。
四、市里来了人
1997年签了字,按说事就完了。可厂子要"彻底改制"——破产清算、资产处置、人员分流——这摊事归市里一个工作组管。工作组是市里派来的,组长是个副秘书长,姓马,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像从文件里抄出来的,连标点都对得整整齐齐。我们背地里叫他"马文件"。
那年冬天,厂俱乐部开了一次"职工代表大会"。说是代表大会,其实是全体职工都来了——俱乐部坐不下,走廊里、楼梯上都站满了人。暖气早停了,哈出来的气是白的,浮在半空,像下了一场小雪。台上一张长桌,铺着绿呢子,马副秘书长坐中间,左右是几个市里来的年轻干部和我们厂的几任老领导。老领导们都低着头,像被点了穴。
马副秘书长念文件,念了四十分钟,大意是:按照市委市政府关于推进国有企业改革脱困的总体部署,东方红机械厂将依法实施破产清算……下面是安置方案,买断工龄、自谋职业、协议解除……每一条我都听得懂,因为每一条都关系到我那三万八。
念完,马副秘书长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下面请职工同志们提意见。"
这一请,会场就炸了。
老赵先站起来,问:"马秘书长,我问你一句,咱厂的厂房设备,卖了多少钱?"
马副秘书长说:"资产评估正在依法进行……"
老赵说:"我不要依法,我要个数。"
马副秘书长说:"这个问题,超出了今天会议的范畴。"
老赵说:"那什么没超出?是不是等卖完了,告诉我们一声,就算没超出?"
底下就有人喊:"对!卖完了告诉我们一声!"又有人喊:"我们也是股东!"——这话不对,我们不是股东,我们是主人翁。主人翁比股东还大,可主人翁说话,没人听。
人堆里站起一个来,是隔壁车间的刘三。刘三平时闷嘴葫芦一个,那天却说了很长一段。他说他连襟在南边一个城市的铁合金厂,去年也改制了。
刘三说:"那个厂,比咱们大,资产评估八千多万。卖给谁了?一个私人老板。卖了多少?不到四千万。半价砍,砍完还分期,说三年付清。三年后那老板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底下有人问:"评估报告呢?拿出来让咱们看看。"
刘三说:"评估报告?商业机密。那个厂的老工人自己都不知道,等人家来搬设备了,才知道厂子卖了。搬设备那天老工人拦着不让走,派出所来了三辆车,说是'依法执行'。搬的是设备,走的是财产,可拦着的人倒成了违法的。"
刘三又说:"我连襟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最后连厂子卖了多少钱都不知道。我不心疼那几个钱,我心疼的是,这厂子是我干了一辈子的地方,卖它的时候没人跟我说一声,就像卖掉一把旧椅子。'"
这话一出,底下嗡嗡的。有人骂,有人叹气,也有人不信——八千万的东西卖四千万?哪有这么办事的?可不信归不信,谁也拿不出反证来,因为账本不在我们手里。账本从来不在我们手里。
马副秘书长坐在台上,眼镜擦了一遍又一遍,嘴张了两回,没说上话来。倒不是他不会说,是这种事没法接——你要说"不知道",等于承认市里没管好;你要说"知道",就得给个数,给了数,底下就得闹。所以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不说。不说,不等于没发生,只是把发生的速度调慢了一点,慢到等你想追问的时候,厂子已经拆完了。
又有个工人站起来,姓陈,三班的老炉前工,大伙儿叫他老陈。老陈说:"不光铁合金厂,油田那边也闹。我表弟在北边一个油田,去年也'买断'了。"
老陈说:"油田那边的买断,算得更绝。按工龄买,一年给多少?不是按你的实际工资算,按一个最低标准算。我表弟干了二十八年,到手八万不到。八万块,二十八年的青春——折下来一年不到三千块。三千块,那时候在油田,不够买两吨柴油。"
有人喊:"凭啥不按工资算?"
老陈说:"说是统一标准,公平。可你品品:同一个油田,有人留下来了,有人买断了。留下来的照常拿工资、分房子、看病报销;买断的,啥也没了。同一个厂子出来的,干了同样多的年头,一个还是'油田职工',一个变成'灵活就业'。身份变了,利益也跟着变——昨天还分着福利房、拿着报销单,今天就只剩下八万块和一个'灵活'的名头。这落差有多大?好比两个人坐同一趟车,到站了,一个下车进了候车室,有暖气有沙发;另一个被踢到站外头,站在风里,手里攥着一张退票,退票上还印着两个字:'自愿'。"
老陈越说越激动:"最可气的是什么?我表弟说,买断前领导开大会,说'油田是咱们工人的家,井是咱们的命脉'。可买断那天,同一个领导签字,签完了说:'感谢你们为油田做出的贡献。'贡献!在厂里的时候叫主人翁,走了叫贡献。主人翁是不拿报酬的,贡献完了还得说声谢谢。我表弟跟我说:'哥,我不要他谢,我要他把我的身份还给我。'可身份这东西,一旦给了别人,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底下有人问老陈:"油田工人服气?"
老陈说:"服气?油田那边也闹了,好几千人堵着矿区大门口。可说法这东西,得有人给才算数。给说法的人,就是造说法的人——你指望他自己推翻自己?"
礼堂里就静了一瞬。那种静,不是认了,是没辙了。一礼堂的人忽然都明白过来:咱们不是头一个。南边的厂子改了,北边的油田改了,全国都在改。改的法子都差不多——资产先处置,工人后通知;评估报告先封存,买断合同先摆好。流程永远是对的,错的是你没赶上好时候。资产是厂子的,厂子是国家的,国家说卖就卖,卖了多少,卖给谁,那是国家的家事,轮不到工人插嘴。工人能插嘴的,只有签不签字、拿不拿钱。
可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签的人,连那三万八都没有。
一个老师傅,姓曹,我们叫他曹师傅,八级焊工,手上也全是茧。他站起来问得更直接:"马秘书长,我就问一句,这厂子是我们干黄的,还是你们给卖黄的?"
这话问到根子上了。马副秘书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擦了擦眼镜,说:"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研究研究。"
我们最怕的就是"研究研究"。研究研究,就是没下文;研究研究,就是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底下越问越凶,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把账本拿出来"。马副秘书长坐不住了,跟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然后站起来说:"同志们,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就往后台走。
我们以为他真去接电话。等了二十分钟,不见人。有人去后台找,后台有个小门,通着后院,后院通着胡同。马副秘书长,连人带车,早从后门溜了。
溜了。
这个字眼,我们后来反复念。"溜了"——不是走了,不是撤退了,是溜了。溜这个动作,是偷偷摸摸的,是见不得光的,像老鼠。一市之领导,从后门溜走,把一礼堂的工人晾在那儿,像晾一院子咸鱼。
可他留了人。留了两个年轻干部,说是"继续听取意见"。这两个年轻干部,都是市里新招的公务员,二十出头,戴眼镜,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亮,像刚从学校的抽屉里拿出来的,崭新,没沾过机油,没闻过铁锈味。其中一个,姑且叫他小周,坐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做工作"。
小周说:"各位师傅,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这话一出口,老赵就皱眉。我们最怕年轻人说"理解"。理解这词儿,从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施舍的味道,好像他高高在上,俯下身子来理解你。
小周接着说:"厂子走到今天,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历史包袱,有市场变化,也有……经营管理和职工自身的一些问题。"
"职工自身的一些问题"——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满礼堂的脑门。
底下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是锅炉烧到临界压力、安全阀还没响之前的那种安静。
曹师傅第一个站起来,指着小周:"你说清楚,职工自身什么问题?是我焊的焊缝漏了,还是我车的外圆超差了?"
小周没想到有人这么问,愣了一下,说:"曹师傅,我不是针对个人,我是说宏观上……"
"宏观个屁!"曹师傅一拍桌子,"我在这厂里焊了三十年,年年先进,你一个毛头小子,跑这儿跟我说宏观?"
底下就乱了。有人站起来喊,有人往前挤。小周的脸白了,往后退。另一个年轻干部想打圆场:"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可越说大家越不冷静。
人这种东西,最怕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也有责任"。我们干了一辈子,流了一辈子汗,临了厂子黄了,还要分一半罪名给我们,说是我们"经营管理不善"。这就像你养了一辈子牛,牛老了,杀了吃肉的是别人,回头还跟你说:这牛瘦,怪你没喂好。你喂了三十年,草料没断过,牛膘肥体壮的时候,谁也没说你一句好;牛瘦了,罪过全在你。
人群涌上台。有人拽小周的衣领,有人推搡。曹师傅被几个人架着,还在喊。老赵和我挤上去,不是去推人,是去拉人——我们怕出事。我拽住一个要抡拳头的老师傅,喊:"老张!老张!别动手!动手就说不清了!"
老赵拉着曹师傅,劝:"老曹,算了,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曹师傅眼泪下来了:"不是跟孩子较劲,是这口气咽不下。我干了三十年,到头来落个'经营管理不善',我不甘心。"
后来派出所来了人,把小周他们护着送走了。小周走的时候,西装扣子拽掉了两颗,眼镜也歪了,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恐,也有一丝委屈——他大概觉得自己说得没错,是这帮工人不讲理。
这之后,厂里就太平了。不是真太平,是没人再开会了,没人再"听取意见"了。安置方案直接下发,签字,拿钱,走人。三万八,一个不少,也不多。
五、消息传到铁西
我后来想,那天要是曹师傅真动了手,要是没人拉住,会不会出大事?我们厂运气好,没出。可我后来听说的事,一件比一件邪乎。
刘三连襟那个厂的事,后来也有了下文。老工人不服,去省里上访,要查资产处置的问题。带头的几个人,抓了,判了。罪名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资产卖了多少钱没人查,查资产的人先进去了。刘三的连襟也被带走了,关了十五天,出来以后再也不说话了——刘三说,他连襟原来是个话痨,进了十五天出来,嘴上了锁似的,你问他什么,他就点头。点了半年,连点都不点了。
油田那边,老陈的表弟堵矿区大门那天,人去了好几千。最后也是抓了带头的,其余的散了。买断的钱一分没多,说法一句没给。老陈说,他表弟后来去了外地打工,再也没回去过。老陈转述他表弟的话:"油田不要我了,我还留那儿干什么?"说这话的时候老陈眼圈红了,可他硬撑着,说:"不回去也对,油田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没单位管你,冻都冻死了。"——他说得好像很洒脱,好像他表弟是去享福了,不是被赶走的。
再后来,更远的地方有个钢厂,改制的时候干部说话不知轻重,工人围住了人,围了好几天,这回没人拉住,最后出了人命。一个经理,死在了里头。
三件事,三个地方,一个路子:资产先动了,工人后知道了,说话的人来了又溜了,留下的年轻人说了不该说的话,火就起来了。火起来容易,灭下去难。等到出了事,上面才说"要重视、要解决",可重视的是秩序,解决的是闹事的人,不是闹事的因。闹事的因是什么?是八千万的资产卖了四千万,是二十八年的工龄折了八万块,是主人翁变成了灵活就业,是签字的时候没人告诉你签的是什么,等你明白了,合同已经盖了章,章是红的,手是白的,白手签红章,签完了命就定了。
消息传到铁西,老工人们坐在胡同口,谁都没说话。老赵抽了一根烟,说:"都是工人,何苦呢。"
我说:"谁跟谁是工人?人家是经理,年薪几十万;咱们是工人,买断工龄三万八。"
老赵又不说话了。
我问曹师傅:"老曹,那天你为啥那么大火?"
曹师傅说:"我没火,我是冷。那个小周说我们'经营管理不善',我这一辈子的活儿,都白干了。我焊的管子,到现在还在地下埋着,没漏过一滴。可他一句话,就把我这三十年的焊缝,全判成了次品。"
我说:"老曹,他不懂,他是外行。"
曹师傅说:"外行不可怕,可怕的是外行管内行,还管得理直气壮。这理直气壮的劲儿,比内行的骄傲还吓人。"
六、灵活就业与视同缴费
买断以后,我干过很多活儿:蹬过三轮,给超市卸过货,看过仓库,在工地搬过砖。有一阵子还去过南方,在东莞的电子厂干了两年,一天十二个小时,站得腿都肿了。后来我闺女考上了大学,我老婆说,别在外头漂了,回来吧,咱们守着铁西这套老房子,日子总能过。
回来以后,我托人找关系,自己接着缴社保。我们这些人,有个专门的叫法,叫"灵活就业人员"。
我琢磨了好几年这个叫法,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什么叫灵活就业?就是没有就业。就像当年的"待业青年",什么叫待业?就是没有业。制度最擅长发明这种词,把没有说成有,把失去说成灵活,把失业说成待业。文字到了制度手里,就变成了魔术,它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有说成没有,把没有说成"视同"有。
"视同"这两个字,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神奇的两个字。
养老金制度里有个词,叫"视同缴费年限",说的是1997年之前参加工作的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当年一分钱养老保险没缴过,国家算你缴过了,退休时按缴费年限给你计发养老金。这叫视同缴费。
你看这事儿多有意思: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人,当年没缴过养老保险,退休的时候,国家说"视同你缴过了",按缴了四十年来算;我们工人,在企业里实打实干了十七年,那些年虽然没进养老账户,但活儿是真的,汗是真的,铁水是真的。可是我的工龄被买断了,买断的意思就是:视同那些年不算数了。
同样是"视同",一个视同成了,一个视同没了。就像同样是"换"字,有人换来了新衣裳,有人换来了破抹布。
我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在制度面前,人不是人,人是一笔账。你记在哪个本子上,你就属于哪个本子。记在企业的本上,你就要靠自己缴费,多缴多得,不缴不得;记在机关的本上,国家管你一辈子,风雨无阻。本子不一样,命运就不一样。这就像我们厂的车床,有进口的,有国产的,都是车床,可车出来的活儿,精度就是不一样。当年我在车间里,拿着卡尺量工件,差半个丝都得返工。可制度这玩意儿,不拿卡尺量,它拿的是秤,还是那种秤砣大小不一样的秤。
七、刘跃进
刘跃进是我小学同学。同一年生,同一个班坐。小时候我们俩一起掏过鸟窝,一起在浑河边摸过鱼,一起被老师罚过站。1978年,我下乡插队,他留城,顶他爹的班,进了区政府当勤杂工。后来他一路干上去,从勤杂工到文书,从文书到科长,从科长到处长。2000年前后,单位搞机构改革,他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平移,像下跳棋一样,稳稳当当,一路跳到退休。
他退休前是处长,正处级,享受副厅级医疗待遇。你看,连医疗待遇都分等级,一级是一级,像我们厂的钳工等级,一级工、二级工,一直到八级工。可人家那个等级,比咱这个等级值钱多了。
刘跃进退休以后,养老金每月8100,外加职业年金,每月还有一千多。他请我吃饭,在铁西一家馆子,点了红烧肉、溜肥肠、小鸡炖蘑菇。我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一桌子菜,心里想:这一顿饭,抵得上我半个月的退休金。
刘跃进给我倒酒,说:"老王,别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我恨制度。"
他说:"制度也是人定的。再说,现在不是并轨了嘛。"
我说:"并轨?是并轨了。可并轨以后,我坐的是绿皮车,你坐的是高铁,这也叫并轨?"
他说:"那你说,怎么才算并轨?"
我说:"起码,得让我看见你的车尾巴。"
刘跃进笑了:"老王,你还是那么贫。"
我说:"这不是贫,这是算术。我算了一辈子账,总算算明白了:咱俩坐的这趟车,不光轨道不一样,连车站都不一样。你在市政府站下车,门口有车接;我在铁西站下车,得自己走回家,还得防着路边的狗。"
刘跃进不说话了,闷头喝酒。过了一会儿,他说:"老王,其实我也不容易。职业年金是单位给缴的,我自己不用掏钱,可那也不是白来的,说来说去,都是制度定的。你恨我,没意思;你恨制度,也没意思,制度比咱们都大。"
我说:"我知道,制度比咱们大。可制度再大,也得讲理。我在厂里的时候,开大会,领导说,工人是国家的主人翁。后来厂子没了,我才明白,'主人翁'这个东西,跟'视同缴费'一样,也是视同的。视同我是主人翁,我就有光荣;视同我不是了,我就得买断工龄,自己养活自己。"
刘跃进把酒干了,说:"老王,你喝多了。"
我说:"我没喝多。我要是喝多了,就不会算账了。"
那天晚上,刘跃进开车把我送回家。他那辆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退了休还给他留着用。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想:这就是高铁的尾巴,我总算看见了。看了一眼,也就那么回事。
八、老赵的瓶子
我们厂的老赵,八级钳工,全国劳模,拿过五一劳动奖章。他退休金2300,比我多二百,因为工龄比我长,缴的年限比我多。老赵一辈子没换过厂,从学徒干到八级工,手上全是老茧,指头都变形了,那是跟卡尺、锉刀打了一辈子交道留下的记号。
他退休那天,厂里给他戴了大红花,敲锣打鼓,像送英雄一样。那是1998年,厂子还没破产,还有力气给他办这个仪式。后来厂子破产,大红花和锣鼓,都进了废品站。
老赵现在每天在小区里捡矿泉水瓶子。我有时候碰到他,就坐在花坛边上聊天。我说:"老赵,你当年手上那点绝活,全国比武拿过名次的,现在捡瓶子,不觉得亏?"
老赵说:"不亏。"
我说:"咋不亏?"
老赵说:"瓶子这东西,捡一个是一个,实实在在。当年我那些绝活,现在值不了几个钱了,就像我这个人,也值不了几个钱了。想明白了,捡瓶子也是修行。"
我说:"老赵,你这话听着心酸。"
老赵说:"不心酸。我这辈子,光荣过,劳动过,拿过奖章,戴过大红花,比很多人强。我现在捡瓶子,一不偷二不抢,靠力气吃饭,跟我年轻时候一样,没丢人。"
我说:"那你退休金够花不?"
老赵说:"够吃饭,不够吃药。我这一身病,都是当年在车间里落下的,腰不好,腿不好,耳朵也不好,机器震的。我有医保,可好多药不在报销范围,得自己掏钱。所以我才捡瓶子,一个月卖百十来块,够买几盒药。"
我说:"老赵,你当年那么大的劳模,国家怎么不多给你点?"
老赵说:"劳模是荣誉,荣誉不是钱。荣誉这个东西,你要是把它当了真,你就输了;你要是把它当个纪念品,放在柜子里,该捡瓶子还捡瓶子,你就赢了。我早就想明白了。"
老赵这番话,我想了很久。我年轻的时候,也信荣誉,信光荣,信"咱们工人有力量"。后来才知道,力量是有的,可力量值多少钱,得看制度怎么算。制度觉得你的力量值2100,你的力量就值2100;制度觉得你的力量值8100,你的力量就值8100。力量本身不涨价,涨的是制度给你的标价。老赵的绝活,在厂里值一个"全国劳模",出了厂,连一个瓶子的价钱都不如。这不是老赵的错,也不是瓶子的错,是时代换了频道,频道一换,什么频道上的演员都得跟着换。
老赵不说话了,继续捡他的瓶子。阳光照在他弯着的背上,那背在车间里弯了四十年,现在又在小区里弯下去,像一把用旧了的弓,不知道还能射出什么。
九、三层楼
我表哥在农村,缴的是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退休以后,一个月领两百多块。两百多块,在城里不够吃三天饭。我表哥说,在乡下,两百多也够活了,自己种点菜,养几只鸡,除了吃药,花不了什么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我想,我们这套制度,就像一座三层楼: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在顶楼,阳光充足,视野开阔;企业职工在二楼,有个窗户,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农民在底楼,冬冷夏热,只能看见自己的脚。
三楼的人说:大家都有楼住,很公平。
二楼的人说:凭什么三楼比我高?
一楼的人说:什么楼?我没看见楼,我就看见我这一亩三分地。
我表哥就是那个说"什么楼"的人。他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公粮,现在领两百多块,他觉得挺好。不是他觉悟高,是他没上过楼,不知道楼上的风光。人这个东西,就怕比较;可比较这个东西,也得有个参照。我表哥的参照是邻居家没领到钱的老人,所以他觉得两百多块是天上掉下来的;我的参照是刘跃进,所以我天天觉得亏;刘跃进的参照,可能是他那些当了副厅级的老同事,所以他大概也觉得亏。人人都在参照系里活着,觉得自己亏,或者觉得自己赚,谁也不服谁。
我闺女在南方念过大学,说话爱用新词。她管这个叫"锚定效应",说人总是拿自己跟最近的人比。我说:"这词儿好。我们厂当年就是被'锚定'在铁西的,一锚就是四十年。现在锚被拔了,我反而飘起来了,像一只被捡起来又丢掉的矿泉水瓶子。"
我闺女说:"爸,你这比喻不吉利。"
我说:"吉不吉利,不由我定,由瓶子定。瓶子说它是矿泉水瓶,它就是矿泉水瓶;说它是废品,它就进废品站。我这辈子,就是一只瓶子,装过铁水,装过汗水,现在装的是2100块的退休金。瓶子不挑水,什么水都能装,这是瓶子的本分,也是瓶子的悲哀。"
十、调整与延迟
每年国家都要调整养老金,这是好事,得承认。调整的办法是"定额调整、挂钩调整、适当倾斜",这话我背得滚瓜烂熟,比当年背语录还熟。
定额调整,就是不管你是谁,每人每月加个几十块,这是普涨,人人有份,体现公平。挂钩调整,就是跟你的缴费年限和养老金水平挂钩,缴得多的多涨,缴得少的少涨,体现激励。倾斜调整,就是给高龄老人、艰苦边远地区的人多涨一点,体现关怀。
我算了算:定额,我加50;挂钩,我缴费年限22年,一年一块五,加33;养老金水平挂钩,2100的基数,加1%,加21。合计,每月涨104。
刘跃进呢?定额,加50;挂钩,他缴费年限40年,加60;水平挂钩,8100加职业年金1000,9100的基数,加1%,加91。合计,每月涨201。
你看,同样是发钱,定额大家一样,挂钩就拉开了:他涨201,我涨104,差距从6000变成了6097。什么叫"多缴多得"?就是缴得多的人,连每年涨钱都涨得多。这制度设计得真科学,科学得像我们厂的流水线,一环套一环,严丝合缝,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还有那个"倾斜",是给80岁以上老人的。我算了算:我得活到80岁,才能享受高龄倾斜。可问题是,我能不能活到80岁,取决于我身体好不好;身体好不好,取决于有没有钱看病;有没有钱看病,取决于退休金高不高;退休金高不高……你看,这就是个循环,比鸡生蛋蛋生鸡还绕。鸡生蛋的问题,最多是营养学家操心;我这个循环,是要命的事。
我闺女说,这叫"系统性问题"。我说:"什么系统性问题,说白了就是:国家希望我活到80岁,又没给我活到80岁的钱。就像我们厂当年,设备都老化了,还硬撑着生产,一边盼着订单,一边盼着别出事故。盼着盼着,设备就报废了。"
报纸上还说,从2025年起,要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了。我闺女说:"爸,你赶上了。"
我说:"我们不叫'赶上',叫'衔接'。凡是好事,都叫'并轨'、'红利'、'普惠';凡是坏消息,都叫'衔接'、'过渡'、'阵痛'。2000年我下岗那会儿,叫'再就业';厂子破产,叫'改制';买断工龄,叫'置换身份'。你看,制度多会起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糖,裹在苦药外面,让你咽下去的时候,不至于苦得吐出来。"
我闺女说:"爸,你这是讽刺。"
我说:"我不是讽刺,我是总结。总结是工人的本能,我们当年在车间里,每道工序完了都要自检,自检完了要写报告。我这辈子,就是一份没交上去的报告。"
报纸上还说,养老金要搞"全国统筹",就是国家把各省的钱放一块儿,统一调配,让东北这样的地方,沾沾广东的光。我听了,觉得这主意不错,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我闺女说:"爸,全国统筹是好事,你咋还不高兴?"
我说:"我不是不高兴,我是想起了当年。1990年代,国家说要让企业自己负担,于是厂子负担不起了,我们买断工龄;后来国家说要让个人自己缴费,于是我们灵活就业;现在国家说要全国统筹,意思是东北的钱不够了,得靠别的地方接济。你品品这个流程:负担重的改革,落在我们头上;接济的善政,也落在我们头上。我们东北,就像家里那个最穷的兄弟,分家的时候,好物件都分给别人了,剩下个破锅破碗给他,现在兄弟发达了,国家说,大锅饭重新开火吧,大家都来吃。破锅破碗的兄弟端着碗去排队,排到跟前,锅里的饭是有了,可他那个破碗,盛不了多少。"
我闺女说:"爸,你这比喻,听着怎么这么丧。"
我说:"不是丧,是算术。东北当年给全国供了四十年煤、铁、机器、人才,交的利税是全国最多的,那四十年,算不算'统筹'?算。可是等到东北老了、穷了、机器锈了,再讲统筹,人家就说了,你那是历史包袱,得自己消化。历史包袱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十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既然叫包袱,当年装进去的时候,怎么没人说是包袱?"
老赵在旁边插嘴:"包袱这东西,你背着走的时候,是家当;你背不动了,才是包袱。咱们东北,就是背了一辈子家当,最后变成了包袱。"
我点点头:"老赵这话,比文件写得明白。"
十一、并轨以后
2014年,国家搞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改革,叫"并轨"。我看了新闻,挺高兴,心想:这下好了,公务员也要缴费了,大家一样了。
可后来我仔细一研究,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并轨以后,机关事业单位的人确实也要缴费了,但他们多了一样东西,叫"职业年金"。职业年金是什么?是单位给他们缴的一份补充养老金,相当于企业里的"企业年金"。可问题是,我们厂早就破产了,别说企业年金,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而且,职业年金是强制缴的,企业年金是自愿的,大多数企业根本没缴。所以并轨的结果是:公务员那边,基本养老金加职业年金,两头都占;企业这边,就一个基本养老金,孤零零的,还得看企业有没有良心给你缴全。
我闺女说,这叫"改革红利"。
我说:"红利是红,可红的是别人的利,跟我没关系。"
我闺女说:"爸,你怎么这么消极。"
我说:"我不是消极,我是算术好。算术这东西不骗人,谁多谁少,一算就出来。制度可以给你讲很多道理,但算术只有一个答案。"
还有"老人、中人、新人"的说法。2014年之前参加工作的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叫"中人",国家给他们设计了"老办法、新办法、过渡办法",保证他们退休待遇不降低。什么叫"待遇不降低"?就是说,他们过去不用缴费也能拿高退休金,现在并轨了,国家怕他们吃亏,给他们设了个保底,怎么算都不让他们比过去少。这叫"中人过渡"。
我听完这个政策,心里就想:我们厂当年改制的时候,怎么没人给我们设个"过渡办法"?我们那些买断工龄的老工人,怎么没人跟我们说"待遇不降低"?
制度这个东西,真是厚此薄彼。同样是干活的人,工人就是工人,干部就是干部;工人下岗叫"买断",干部退休叫"荣休"。同样是人,一个用"买"字,一个用"荣"字。买是买卖,荣是光荣。买卖和光荣之间,隔着一条河,河里的水,就是铁西那些年流出去的铁水,现在都凉透了。
还有那个缴费基数。政策上说,养老金跟"缴费基数"有关。啥叫缴费基数?就是你按多少钱的标准缴社保。公务员、事业单位的人,工资高,缴费基数就高;我们工人,工资低,缴费基数就低。基数低,缴得少,领得自然就少。这道理,跟种地一样:好地种出好庄稼,孬地种出孬庄稼。问题是,地的好坏不是你自己选的,是分给你的。分给你一块盐碱地,你种一辈子,也种不出高产田。
再有就是稳定。公务员、事业单位的人,一辈子在一个单位,工资稳定,缴费从不间断,像一条笔直的河;我们工人,一会儿下岗,一会儿再就业,缴费断断续续,像一条干涸的河,下了雨才有水。养老金这个东西,跟河一样,得常年有水,才能积出水库来。我的河,断了多少次,我自己都数不清。每一道断口,都是一张买断工龄的合同,都是一次"灵活就业"的周转,都是一段"待业"的空白。
十二、花甲
今年我六十岁了。六十岁,老话说叫"花甲",意思是人生走完了一圈。
我闺女从广州赶回来给我过生日,买了个蛋糕,插着六根蜡烛。我老婆说:"吹吧。"我吹了,一口气全灭。
我闺女说:"爸,许愿。"
我说:"还有这规矩?"
她说:"吹蜡烛前许愿,愿望就能实现。"
我说:"那我许个愿:愿我的养老金,能跟上刘跃进的涨幅。"
我闺女说:"爸,你这愿望太实在了。"
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实在。在厂里的时候,实在干活;下岗以后,实在找活儿;退休以后,实在算账。实在了一辈子,最后换来一本退休证,上面写着:王二同志,已经光荣退休。至于光荣在哪儿,没人说得清,就像139个月到底是多少年,也没人说得清。"
生日那天,我把当年厂里的老同事叫来几个,吃了一顿饭。老赵来了,还带了两个瓶子——不是矿泉水瓶子,是两瓶酒,他舍不得喝的好酒。还有老钱,当年跟我一个班组的,后来去深圳闯荡,在那边缴得多,退休金5800。还有老孙,我们厂的会计,就是当年算出"厂里欠银行三千万、利滚利还不起"那位,退休金不高,但他看得开。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聊退休金。老赵2300,我2100,老钱5800,还有一个老周,当年调去了别的单位,当了科长,4500。大家越聊声音越小。聊到最后,老赵说:"别聊了,聊这个,伤感情。"
老钱说:"老赵说得对,聊点高兴的。"
可谁也高兴不起来。
我举起酒杯,说:"我来说两句。咱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信国家,信集体,信组织,信'咱们工人有力量'。后来,信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走了:先是岗位,再是工龄,再是身份,最后连'工人'这两个字都不让叫了,管我们叫'灵活就业人员'。可我不怪谁。为啥?因为怪谁都没用。制度比我们大,比我们所有人都大。我们这些人,就是制度这台机器上的零件,机器怎么转,我们就怎么动。零件抱怨机器,机器不会理你,它该转还转。"
老孙说:"王二,你这话太悲观了。制度也是人定的,人定的东西,就能改。"
我说:"是能改。可改来改去,我们这批零件,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新零件都换上去了。我们这批老零件,唯一的用处,就是被写进文件里,作为'历史遗留问题',被一代一代地'研究'、'解决'。我们就是那个'历史遗留'。"
老赵笑了,说:"王二,你这话说得有水平。我捡了这么多年瓶子,今天总算捡到一句明白话:咱们这辈子,就是那个'历史遗留'。"
老孙又说:"王二,你也别太钻牛角尖。我跟你说句实话:算账算得清,不代表活得明白;活得明白的人,都不怎么算账。你算了一辈子账,算出什么来了?不就算出个2100吗?可你要是把算账的时间拿去晒太阳,你早就晒出健康来了。"
我端着酒杯,想了想,觉得老孙说得有道理。可我也知道,我停不下来。我们这代人,一辈子都在被算:工龄被算过,工资被算过,下岗费被算过,退休金被算过。我们活在一个被算来算去的世界里,要是不自己算一算,就真成了任人宰割的数字了。
那天晚上,我送走他们,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铁西的夜空不像广州那么亮,星星倒能看见几颗。远处的烟囱还立着,早就不冒烟了,像一根根戳在夜空里的手指头,指着什么,又什么都没指着。
我忽然想起1978年,我刚进厂那会儿,老工人跟我说:"小王,好好干,厂子就是你的家。"
现在,厂子没了,家没了,主人翁也没了。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本退休证,心里想:这一辈子,到底值多少钱?
我算不出来。
可我知道,算不出来也得算。制度不会因为你看不懂就少扣你一分,账本不会因为你看不明白就少记你一笔。我们这代人,就是账本上的数字,进了哪个格子就出不来,填到哪一栏就挪不动。活着的时候算工资、算工龄、算买断;死了以后还得算139个月有没有领完。后来我想,139这个数,未必是国家给我算的,倒像是老天爷早就写好了,国家只不过替它念了一遍。
我把退休证放进抽屉,挨着那本买断工龄的协议。两本小册子并排躺着,像一对孪生兄弟——一本写着我的前半生值三万八,一本写着我的后半生值二十万。我看着它们,忽然想笑:原来我这一辈子,能折成两本册子,摞在抽屉里,跟两块码好的砖没什么两样。砖这东西,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搬完了,就没人记得它是从哪个窑里烧出来的。
我关了灯。窗外的烟囱立在夜里,像一排没字的墓碑。我想,等我们这代人都死绝了,这烟囱多半还立着;立到那时候的人,谁也不晓得我们是谁,就像我们也不晓得当年砌烟囱的人是谁一样。
我躺下来,闭上眼。黑暗里,139这个数浮上来,悬在头顶,不近不远。它不催我,也不等我,就那么挂着,像钟表里那根最长的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完一圈,是十一年半。
而我,正躺在这十一年半的表盘正中央,听它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