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毋庸置疑,本屆政府在推進澳琴同城化與經濟多元化的道路上正積極探索、付出努力,這需要時間的沉澱。然而,若要真正實現「破局」,更需深刻剖析問題的核心成因。前屆政府推出的「1+4」戰略,在推行時是否存在不切實際的盲目性?不得而知。儘管此後進行了內容補充與修正,多少的改變了一些市民普遍認為其「只有1,沒有4」的刻板印象,但實事求是地從 GDP 與稅收數據解讀,數年過去,它似乎依然停留在一個實質落地成效不足、缺乏具體內容與行動方案細則的空洞框架狀態中。
不懼提出問題、直面底層真相,是本屆政府刮骨療毒、校準航向的關鍵起步點。而在「校準航向」的過程中,除了對前屆政府的政策慣性,也要包括對當前部分項目的再審視。例如:特區政府正在推進的新城E1區科技研發產業園中的算力規劃項目,以及近期提出的低空運輸項目——鑑於澳琴陸路相連、運輸已極便利,且低空飛行涉及跨境海關防私、把控難度大等現實壁壘,該項目若無法在「跨境」的高效流動上取得戰略破局,而僅局限於各自內部的短途文旅,則並不一定符合澳琴一體化的戰略實際。必須強調的是,澳門與橫琴急需的,是切合兩地生產要素、接地氣的產業規劃引導目錄,以及具備高度可操作性的經濟發展方案。而落實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充分發揮既具備國際經貿視野、擅長宏觀經濟前瞻性分析與就業研究,同時又要深煙澳琴兩地實際、真正精通區域與產業經濟規劃的本地專家作用。
一、 澳琴宏觀經濟結構真相:GDP 與稅收層面的「高度單一化」
目前澳琴經濟結構呈現出一種類似「沙漏型」分佈:宏觀產值與財政稅收貢獻率屬於極少數特許巨頭,而佔絕對多數的中小微企則在邊緣市場內飽受內卷之苦。
1. GDP 與稅收結構的博企單一壟斷根據澳門特區政府統計暨普查局(DSEC)發布的最新《澳門產業結構》報告,服務業(第三產業)增加值總額佔澳門整體產業結構比重高達 95.1% [1]。雖然官方近年強力宣傳「非博彩行業增加值佔比已回升至 56.7%」的靚麗數字,但必須穿透這一數據包裝看到,該數字是將批發零售、酒店飲食、金融乃至公共行政等所有傳統民生行業一併打包計入的。 對比之下,過往規劃中所列出的現代金融、高新技術、中醫藥大健康等四大非博彩新興產業,實質增加值總額合計佔所有行業比重依然不足 10%(其中中醫藥產業增加值佔比僅約 0.07%)。在 GDP 貢獻和公共稅收層面,這些真正承載多元化使命的新興產業目前尚未能形成實質性支撐。
·2. 「巨頭與微企」的極端比例根據 DSEC 最新工商登記數據,澳門現存註冊商業企業總數超 5.5 萬家。其中,博彩企業、銀行保險業、水電通訊等公共服務特許經營企業在數量上僅佔 0.8% 左右;而中小微企業(員工數小於 100 人)佔比高達 99.2%。這 0.8% 的巨頭壟斷了全澳 90% 以上的產值,其餘 99.2% 的中小微企只能在剩餘不足 10% 的本地非博彩市場份額中艱難求生。
·3. 橫琴的體制壁壘與產業脫節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在實際運作中,其生產要素的流動面臨客觀的制度摩擦。由於兩地屬於兩種法律體系、兩種貨幣制度及不同的稅收監管環境,跨境資金流、信息流、人才流在微觀操作上依然存在諸多體制卡點。部分高新技術企業普遍存在依賴政府財政補貼等「政策利差依賴症」,由於缺乏根植於本地要素的自主造血能力,產業集群化難以形成,大量澳資企業仍面臨「註冊在橫琴、辦公在澳門」的空轉現狀。
二、 就業市場微觀結構解剖:三層結構下的勞動力錯位
澳門整體勞動力人口約 38 萬名(不含居於境外的外僱),總體就業人口約 37.2 萬人。將就業結構進行微觀拆解,其依賴性與脆弱性比 GDP 數據更加驚心動魄。整體就業市場由上至下主要由以下三個核心板塊層層疊加而成。
第一層為核心利益圈(博企、銀行、公共服務與公職)。此板塊是全澳最穩固、利潤最高的「黃金護城河」,直接吸納了全澳 40% 至 45% 的就業總量。僅博彩及博彩中介業一項的直接就業人數就高達 6.81 萬人(佔全澳總就業人口的 18.3%)。政府實施嚴格的本地人保護政策,核心圈內本地就業居民佔比高達 85% 以上,是本地人絕對的就業避風港。
第二層為依附於博企的「演化型」中小微企(博企衍生餐飲、零售、工商服務)。澳門超過 60% 的中小微企業,本質上並非獨立的市場創新主體,而是由博彩業衍生、依附於大型綜合度假村遊客紅利與博企外包訂單的「衍生型生態圈」(如賭場周邊的奢侈品零售、水貨藥妝店、旅行社及博企會展搭建商)。此板塊吸納了全澳約 25% 的勞動力。由於博企溢出效應抬高了社會整體薪酬預期,本地青年普遍排斥此類微企的基層前線崗位。根據勞工事務局(DSAL)發布的最新數據,酒店及飲食業外僱高達 5.38 萬人,批發及零售業外僱達 2.06 萬人。在此板塊中,外地僱員(外勞)佔比高達 65% 至 70%,企業生存完全依賴廉價外勞支撐。
第三層為完全博企之外的「純本土」中小微企(社區民生餐飲、傳統零售、民生工商服務)。這部分企業散落於老居民區,僅依靠本地約 68 萬常住人口的內部經濟循環生存。其中純民生餐飲(約 12%)、純社區零售(約 18%)、傳統個體工商服務(約 10%),合計約佔中小微企總數的 40%,僅吸納全澳約 15% 的就業人口。外地僱員佔比約45%;本地居民佔比約 55%,且絕大多數是「高齡老闆自僱者」或大齡、低技術人員。
在這種三層就業結構下,轉型期的痛點展現得尤為理性與透視。隨著「澳車北上」政策的全面推進以及大灣區一體化加速,本地居民放假集體北上消費,導致老城區面臨客源流失。這是區域經濟一體化必然帶來的「要素溢出與磁吸效應」。在這種極限擠壓下,完全脫離博企紅利的民生中小企面臨生存考驗,直接導致了數據上的實體退場:根據官方統計,近年澳門全年解散注銷的公司數量高達 946間至 1,098 間的高位區間。雖然反對者會辯稱每年新成立的公司數量依然大於解散數量、企業總數維持淨增長,但學者早已指出,這只是維持註冊不涉及成本的空轉,而在這場「新進舊出」的洗牌中,倒閉退場的幾乎全屬於這一缺乏抗風險能力的「純民生板塊」實體。
三、 就業市場真相:薪資倒掛與「隱形失業」
與周邊先進經濟體橫向對比,更能理清澳琴就業市場的結構性特徵。
·1. 薪資與人均 GDP 的結構性倒掛澳門名義人均 GDP 常年名列前茅。然而,根據 DSEC 最新發布的《就業調查》,本地就業居民的月工作收入中位數僅為 21,000 至 22,000 澳門元。這 2 萬多元的中位數是由博企員工和公務員高薪拉高而來的。佔企業總數 99.2% 的中小微企,其員工的真實收入水平多數在 1.2 萬至 1.5 萬澳門元之間徘徊,財富分配與全要素生產率的市場傳導存在深度脫節。
·2. 靚麗數字下的「隱形失業」官方公佈的本地居民失業率長期處於 2.3% 至 2.5% 的極低水平,但這一數字掩蓋了就業不足率(實質上的隱性失業、無薪假、開工不足)長期徘徊在 2.0% 以上的隱憂。大量分佈在傳統零售及工商服務業的中高齡本地員工,因社區微企的加速退場而面臨開工不足的困境,名義上沒有登記失業,實質上已被排擠出主流經濟紅利之外。
四、 核心破局建議:回歸理性與專業化治理
歷史教訓證明,產業發展成功首先需要符合當地生產要素和招商引資。破局,必須放棄上屆口號式的東西,用對人才,大刀闊斧地通過責任制出成效。這是解決澳門產業發展與橫琴經濟發展瓶頸的關鍵起步點,具體應嚴格聚焦於以下兩個核心方案的構建:
1.制定實事求是、符合當地生產要素的可行性產業發展和配套政策方案立足於澳門「高外勞依賴、本地青年就業錯位、土地極度稀缺、高度依賴博企演化生態」的殘酷底色,出台具有實質指導意義的《澳門產業多元化發展引導目錄》,精準定義哪些是符合澳門本土及橫琴生產要素實際的經濟多元化發展方案與政策配套措施。政策扶持與引導傳統中小微企向新的運營模式、強化自我造血功能等方面升級轉型。雖然新博牌合同強制要求博企投入非博彩元素活化社區,但目前政策扶持與引導傳統中小微企向新的運營模式、強化自我造血功能等方面升級轉型的力度仍遠遠不夠,必須防止政策紅利淪為「熱鬧過後收效甚微」的短暫輸血。
2.構建高水平的政策研究團隊與專業化的招商團隊引入並打造懂得內地經濟邏輯及國際經貿規則的複合型研究大腦。同時徹底改變過去依賴熱鬧過後收效甚微的行政推介的傳統招商模式,組建一支在產業發展引導目錄和落地方案標的下的專業化招商戰隊,直接向就業轉化率、稅收貢獻率等指標負責。
結語
綜上所述,透過對 GDP 貢獻、企業注銷異動、各類中小微企比重以及外僱與本地人就業結構的硬核數據解剖,我們得以穿透宏觀人均 GDP 的數據表象,去直面澳琴經濟根基薄弱、勞動力結構錯位以及傳統民生微企倒閉的現實。前屆政府口號式的「1+4」戰略之所以流於空洞,正是因為其脫離了當地的生產要素實際。
毋庸置疑,本屆政府在探索與努力中需要時間,但面對這些冰冷而嚴峻的數據,我們不能再寄望於憑空搭建的口號與概念。要扭轉中小微企內卷萎縮、本地居民隱形失業的困境,唯有從現在開始,放棄口號,用對人才,以責任制大刀闊斧地推動制度破局,方能為澳琴經濟尋找到真正的生存土壤。
當我們摸清了現狀的「病灶」後,下一步更需要抬高格局,尋找校準航向的「導航儀」。筆者將在下一篇《鯤鵬展翅九萬里——中國新質生產力發展對澳琴產業定位的啟示(系列篇之三)》中,談到經濟發展瓶頸形成的三個原因,詳細引述內地新質生產力的最新國際對比成就,實事求是地探討如何將內地高質量發展的核心邏輯,轉化為釐清澳琴自身產業定位與配套政策的破局鑰匙。許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