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的传记》(组诗)
1.水流与流水
上游,它推着磨盘转晕了时辰
沿途,它被礁石刮走了一层层皮
卵石作证说:所谓向前
不过是时间推着时间投奔自己
走不动时,水送走落花
搂着水草弯下的腰
沉沉睡去
2.水痕与水势
退潮后,疼得蜷缩的滩涂
独自收藏肋骨上的齿印
水痕刻下的强吻
是水势到过现场的凭证
它早已卷着巨蟒之身
奔向深渊。深渊从不记得
哪一茬潮撞过它的门
3.水泵与水塔
水泵咬着暗河的心脏
吸进又吐出地球浑黄的血
水塔,挺着银亮的空腹
将土地之泪举过头顶
它像孤儿院高处的守望者
清点着晨昏叩门的声音
不断有锈蚀的星星
在水塔中哭泣
4.水坝与水群
水坝,弓着青灰色的脊背
将不安分的水群压低
水群,一边抱着云朵和岸花走秀
一边悄悄舔舐坝体
坝基深处,他舔出许多
沉默的蚁穴
5.水准与水性
工匠的墨线抽打堤岸
刻度冰冷,像审判官的杆秤
水性,揣着软尺在暗中迂回
它量石头的棱角
它量鱼虾翘嘴和摆尾的弧度
水准死盯平面的水
水性笑看行走的河
6.凫水与潜水
凫水者,漂浮如静默之叶
肚皮贴着水流柔软的呼吸
潜水者,腰弯曲如问号
脊梁刻满刀痕
他披挂着一身水草上岸
抖出了九十九条鱼苗
凫水者的耳窝
装满了浮萍
7.水滴与水坑
夜里,不知来处的水滴
俯瞰着水坑。它看见一片银河
星星和月亮晃着满脸幸福
泥坑,裂着许多嘴笑
当又一滴水欢快跳下时
先跳者,依次沦为泥浆
8.水珠与水花
水珠,抱着一个宇宙的清白
在荷叶上自得其乐地滚动
失足跌入水面的瞬间
炸开了一朵朵透明的尖叫
水花,是刹那的皇冠
也是瞬息的葬礼
一圈圈微颤的涟漪,替它
咽下未说出的遗言
9.清水与浊水
清水,抱着卵石擦亮月光
漂洗牧童谣曲的尾音
浊水,踩着山的断骨前行
胸口捂着难民村的炊烟
它们,曾在峡谷汇流处搏击
清水缩在浊水的掌心哭泣
入海口处,它们都是
咸涩的沉默
10.水波与水塘
太阳,将金币撒向池塘
水波争抢时,碎成了无数只眼
塘泥,悄悄将一个个金光
藏进羞涩的行囊
贫穷和富裕,只隔着一层
薄如夕照的谎言
11.血水与酒水
屠宰场外,牛血泡胀黄昏的沉默
比金箔裹住的全牛宴,更沉
酒杯晃着,烛光舔出的琥珀色
一半是葡萄的火焰
一半是高粱的叹息
同脉的汁水,酿出不一样的沉醉
醒来的白瓷杯盘冷光,又淌成
同一种伤口
12. 寒水与口水
那些溺亡者沉入河底
冰层,立即在审判席铺开卷宗
倒映的云朵摁下手印
许多漩涡,都是不愿合拢的嘴
卷在舌头上的呐喊
始终败给网上飞舞的口水
13. 泪水与羊水
海在子宫里涨潮。观潮者
于震撼山岳的豪叫中
谁都无法估量悲喜的刻度
一声啼哭,拧开了生命的水龙头
一位母亲正默默接管
下游所有的汛期
14. 香水与苦水
她的脖颈、腕间、脚踝……
晃着整个春天的花园
蜂蝶,未能蜜封住那些
生命裂缝渗出的苦水
香水是温柔的盾,而苦水
是夜半从眼角溃逃的军队
15. 雪水与雾水
山顶的雪冠,是季节的融资
向山谷放出无息的溪流
雾水,是破产的寒潮
是清晨抵押给每一棵草木的
钻石骗局
创作谈|把水逼到墙角去说话
张世莲
这组《水的传记》,在2025年6月完成初稿,后来断断续续地修改了多次。这组诗的写作像水一样,有时候冲得快,有时候就淤堵在那儿。
写这组诗,缘于去年某天看到“上善若水”的书法条幅。“上善”二字,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老家下堰河杨姓人家开的水辗房,我和小伙伴常去那儿看水轮机推磨。那时我觉得水在做好事,但它一定很累,它一直被逼着走。当水冲在叶轮上,发出那种“吱呀咔,吱呀咔”的声响时,听在我耳朵里就像是骨头在喊痛。
后来看到水泥筑的大坝、高耸的水塔,还有地下室里嗡嗡响的水泵,我突然意识到:水从来就没有自由过,它一直被规训着。
我想写一写这种“不自由”。
为了把自己逼到死角,我给这组诗设了两个死规矩。一是必须写成“X水与X水”或“水X与水X”的对子,必须在10行以内完成,不能跑题;二是坚决避免用“命运”“岁月”这种偷懒的大词,要用物理的水,去顶替那些抽象的东西。
最难写的是《水坝与水群》。一开始我写得很凶,全是反抗、全是怒吼,写完自己都觉得假。后来我改了七八遍,把“冲击”改成了“舔舐”。小时候我听一位老人说过,水是最软的刀子。所以,我让水去“舔”坝体,去“舔”出那些蚁穴。那种沉默的、漫长的侵蚀,我觉得比爆发更有力量。
《泪水与羊水》是写给母亲的。我母亲在生我妹妹时,因胎盘滞留大流血。那是六十年代,夜半三更几个大男人用自制担架抬着母亲往三十多里外的城里医院奔跑。为防止母亲昏睡过去,父亲边跑边呼叫着母亲的名字,我能想象那一路上洒下的血水、汗水和泪水。我在写“一位母亲正默默接管 / 下游所有的汛期”这句时,手是抖的,我知道那个时候母亲正在勘察死亡的边界。但我没敢写得太煽情,我怕毁了这个意象。那段时间,我手机备忘录里全是零碎的词:脐带、汛期、水龙头、咸涩。我像个拾荒人,把这些词捡回来,一点点拼凑成诗。每一个女人都是一条河,从源头出发,带着一身清亮,最后都流进了叫作“母亲”的那片咸涩的沉默里。
也有写不下去的时候。《寒水与口水》,原本写得很糟糕,像在喊口号。我把它扔在文件夹里两个月,直到有一天看到新闻里的溺亡事件,再看网上的评论,那种冰凉和喧闹的对比让我心里一紧。我才明白,寒水是真相,口水是消费,这两者本来就是一体的。
现在回头看这组诗,我不觉得是我创造了它们,反倒像是我在河边站了大半辈子,终于听懂了水到底在说什么。那些所谓的“哲理”,其实都是水推着磨盘转晕时,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碎碎念罢了。

张世莲,笔名仕莲、网名浊淖莲花,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贵州省诗歌学会理事、诗词创作中心主任、白云分会会长;贵州省职工作家协会副主席;贵阳市诗词楹联学会理事;《贵州诗词联曲》微刊编委会主任。主要创作传统诗词,偶尔创作现代诗。作品主要发表于自媒体及诗词网络平台,偶有报刊发表。
主管:贵州省作家协会/主办:贵州省诗歌学会
协办: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 贵州省新诗研究中心
主编:南鸥/编审:洪绍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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