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下旬,LVMH、爱马仕、开云、盟可睐、普拉达密集发布了2026年第一季度业绩。随后,泡泡玛特也开了投资者沟通会。
这些会议本来是给分析师和股东听的。但如果仔细扒一扒管理层和问答环节的对话,你会发现——他们其实也在悄悄描述消费者正在发生的变化。以及一个很少有人直接说破、但悬在所有品牌头顶的问题。
本地客正在成为真正的“压舱石”
几乎每家都在说同一个故事:中东冲突砸了旅游消费,但本地客接住了。
LVMH的CFO说,美国本地客户从Q4的轻微负增长转成了正增长,中国本地客户“非常稳健”。爱马仕在法国的门店,超过一半销售来自游客,3月中东游客一减少,法国直接-3%;但美国、日本、欧洲(不含法国)的本地客户都是双位数增长。盟可睐更直白:欧洲本地客户还在涨,只是旅游下滑把整体拉下来了。
普拉达的CEO说得更干脆:“Prada在美洲和亚太持续改善,本地消费是主因。”
翻译一下:以前奢侈品靠的是中国游客去巴黎、中东游客去伦敦、美国游客去米兰。现在这个链条断了。但好消息是,各大市场自己的“本地人”还在买,而且买得不差。
这意味着什么?品牌不能再只盯着“旅游目的地”开店。谁能在美国、中国、日本的本地市场真正扎下去,谁就能扛住下一轮旅游断流。爱马仕在美国+17%、盟可睐在中国双位数增长,都不是偶然。
新东西好不好,消费者给反馈的速度越来越快
开云被追问Gucci的新系列到底卖得怎么样。分析师不满足于“反响不错”,他们要的是SKU占比、销售占比、平均售价有没有涨。
LVMH被问Jonathan Anderson入主Dior后的第一批产品表现如何。CFO说“非常成功的开局”,但强调目前占比还小。盟可睐说春夏系列反馈“非常积极”。普拉达给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数据:前四个月高价值手袋的销量已经超过了2025年全年。
这些回答有一个共同的潜台词:消费者对“新”的判断周期在缩短。过去一个新创意总监上任,市场会给一两年耐心。现在?一个季度就要看到早期信号。没动静就是有问题。
这不是品牌变焦虑了,是消费者变快了。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每天被无数信息轰炸,对“新”的敏感度和挑剔度都上了一个台阶。品牌如果不能快速把创意转化为可验证的销售数据,就会被市场质疑。
消费者在主动“分层”
这次电话会里最分裂的画面是:爱马仕和盟可睐高个位数增长,Gucci却还在下滑。
分析师追问开云“为什么Gucci在中国落后于同行”,开云的CFO自己承认“我们有自身的问题”。但深层原因,其实是消费者在主动做“品牌筛选”。
普拉达的CEO说得很直白:“我们看到了两个生意。一边是入门价位的量在走,另一边是高价值交易在涨。”这其实就是消费分级:最有钱的那批人,对爱马仕、盟可睐、普拉达的高端线没有停手;而中间层的消费者,对品牌忠诚度在下降,谁的产品更戳中他们就买谁。
Skullpanda、星星人、Crybaby在不同市场轮流成为爆款,说明消费者对新IP的接受度很高,但转移也快。这对所有依赖“品牌光环”的玩家都是一个警告:光靠logo和换人是拉不动增长的。
营销的逻辑在变:从“买曝光”到“造内容”
你要是只翻财务数据,可能会漏掉一个有意思的变化。这些品牌在电话会里,用了大量篇幅讲“我们做了什么事”,而不是“我们投了多少钱”。
盟可睐详细拆解了他们为Moncler Grenoble做的100天营销战役:雪山大秀、展览、赞助奥运会队服、运动员夺金……最后给出了一组数字:60亿全球触达、4.35亿数字互动。开云被问到Gucci在中国的修复计划时,专门提到了一个细节:他们为中国市场做了本地化改编的短片,社交媒体互动量远超预期。
泡泡玛特的回答更有意思。他们讲Labubu的时候,重点不是“卖了多少钱”,而是电影在剧本阶段、乐园开了新区域、下半年要出两款重磅产品。
这些品牌的共同点是:他们不再把营销当成“费用”,而是当成“内容资产”在建设。一个好的展览、一部电影、一个主题乐园区域,可能比一次超级碗广告更能沉淀品牌价值。
但最麻烦的问题,藏在客群结构里
以上四点,都是可以靠战术调整来应对的。但下面这个问题,可能是结构性的。
泡泡玛特的纪要里有一个数字:国内超过7000万注册会员,消费会员规模还在快速增长,老会员高活跃、高粘性。大部分是年轻人。
为什么泡泡玛特能一直吸引年轻人?它的东西不便宜,一个盲盒几十块,限量款炒到上千。但它的客群没有老化,反而越来越宽。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它没有“必须维持高价”的包袱。它可以卖59块的盲盒,也可以卖几千块的限量MEGA;可以让Labubu过气,然后推星星人、Skullpanda;可以把抽盒做成线上游戏。
而奢侈品牌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叫“定价权”。一降价,品牌就崩了。所以它们只能关店、换设计师、做本地化营销——所有动作都绕着“保住价格”这个圆心转。
普拉达说自己在削减折扣渠道,正价销售增速远高于报表数。对利润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它主动关上了一扇门——那些对价格敏感的年轻人,更难进来了。爱马仕坚挺,因为它的客群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可你有没有想过,美国本地有钱人的平均年龄是多少?欧洲本地客户的年龄呢?
这就是结构性问题的起点。
当一个品牌的核心客群平均年龄逐年上涨,而新客补充速度跟不上,它的增长就会越来越依赖“老客复购”和“涨价”。老客总有买不动的一天,涨价总有天花板。泡泡玛特可以不停换IP、换玩法、换渠道,因为它不靠一块牌子吃一辈子。奢侈品牌不行,它必须守住那块牌子。那块牌子的价格不能动,形象不能动,甚至不能显得太“讨好”年轻人。
于是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年轻人不是不喜欢奢侈品,他们是不喜欢“爸爸辈喜欢的奢侈品”。开云说Gucci的Marmont重新推出后反响不错,但你猜Marmont这个款是哪一年的?2016年。一个快十年的款,换了个材质和细节,拿来撑场面。这能持续吸引新客吗?
泡泡玛特的方式是:不押注一个IP。Labubu火了,它知道会有退潮,所以提前布局电影、绘本、乐园,让IP变成内容生态。同时让其他IP在各自市场成长,不至于全公司靠一个人吃饭。
奢侈品牌不是不懂这个道理。LVMH也在做展览、开旗舰店、搞文化项目。但这些动作的转化周期太长,资本市场等不了。分析师要的是下季度、下下季度的数字。于是品牌陷入一个怪圈:长期要做品牌资产,短期要冲销售,最后往往是短期压倒长期,年轻人被搁在一边。
等到某一天,品牌发现核心客群的平均年龄已经50+了,再想拉年轻人回来,就难了。那不是周期性问题,那是结构性问题。
写在最后-似曾相识燕归来
一季度这六场电话会看下来,最大的感受是:品牌们终于不再把“外部环境不好”当成万能借口了(这点要好过一些传媒集团,啥问题都是周期性问题)。
中东冲突、汇率波动、中国经济放缓,这些都是真的。但分析师追问的不是这些——他们追问的是:剔除这些之后,你的品牌还有没有自己的动能?
消费者的变化已经摆在那里:他们更本地化了、对新东西的耐心更短了、更会分层筛选品牌了、也更愿意为“内容”而不是“广告”买单。
而那些已经开始调整门店质量、深耕本地会员、把营销做成内容资产的品牌,正在拿到下一个周期的入场券。
但最难的题还没人交卷:在不降价的前提下,怎么让年轻人走进来、留下来、变成下一次周期的核心客群?
这个问题回答不了,“坚持价格”就不是护城河,而是围城。城墙里的人越来越老,城墙外的人进不来。
一季度五家奢侈品品牌和一个泡泡玛特,讲的是同一个时代的故事。区别只在于,有人刚意识到自己站在围城里,有人已经在城外搭起了新的游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