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总统府周边历经近三十年的城市更新实践,该区域约一平方公里范围内,先后叠加了文保修缮、商业配套、文化设施、工业遗存活化、农贸市场改造、历史创伤空间保护等多种更新类型。其演变过程表明:城市更新的核心不在于一次性方案的完美程度,而在于能否在持续进程中实现功能复合与服务多元。
一、更新分期
三个阶段的逻辑演变
总统府周边的更新可分为三个时期,分别对应不同的城市发展理念。
第一阶段(约2000年代):底线保护。 以梅园新村历史街区整体修缮(2006—2008年)和利济巷旧址保护定性(2014年修缮,2015年开放)为代表。此阶段的工作重心是划定不可动用的历史资源边界,属于抢救性、被动式保护。
第二阶段(约2010年代):文化串联。 六朝博物馆、江宁织造博物馆、江苏美术馆等文化设施相继落成,长江路被塑造为“文化一条街”。1912街区从最初的酒吧主导开始向文创外摆、多元餐饮复合转型。此阶段意图清晰——通过文化设施与商业配套延长游客停留时间,但各类空间仍相对独立,尚未形成功能联动。
第三阶段(2020年以来):功能融合。 工业遗存改造的D9街区(原南京卷烟厂)开街,科巷菜场完成“上菜下食”的垂直复合改造,1912街区业态进一步调整,餐饮与休闲配套,同时大行宫地铁站(2号线与3号线换乘枢纽)的客流集散作用被充分激活。此阶段的核心特征是:更新成片,服务融合,“主客共享”。
二、当前空间格局
四向功能分化与联动
围绕总统府,当前已形成相对清晰的功能板块化布局,各板块定位差异化明显,同时依托大行宫地铁站实现步行尺度内的有机联动。
北向——长江路人文轴带。 以总统府为中心,沿长江路向东串联六朝博物馆、江苏美术馆、梅园新村历史街区,向西连接江宁织造博物馆与D9街区。该轴线以历史文化展示与艺术展览为核心功能,是南京古都风貌的集中呈现带。
西向——文旅商业与创意街区。 1912街区与D9街区构成西翼双核。1912定位为民国风情商业街区,以中高端餐饮、清吧、休闲配套为主,承接总统府溢出客流;D9街区由原南京卷烟厂改造而来,定位为工业遗存转型的文化创意与社交消费空间,两者形成功能互补与客群分流。
南向——市井生活与历史记忆复合带。 科巷新市集承载地方特色小吃与智慧农贸市场功能,代表鲜活的市井日常;利济巷慰安所旧址陈列馆与之相邻,承载历史教育与纪念功能。一“生”一“史”,在极近距离内形成强烈的体验张力,临近还有西白菜园,童雋建筑馆等特定更新点。
枢纽节点——大行宫地铁站(2号线与3号线换乘站)。 是上述四个板块的物理黏合剂。所有步行动线均以此站为起点或中转,实现了可达性的高度复合,使游客与市民能够自由组合非线性的游览路径。
四个板块在功能上分工明确——文化、商业、市井、纪念互不重叠,又在步行尺度内紧密衔接,共同构成“主客共享”的复合型城市公共空间。
三、功能跷跷板
1912街区的回归与科巷菜场的转型
1912街区与科巷菜场的功能演变形成一组对照。1912于2004年开街,原定位为总统府配套商业区,但因当时南京夜经济供给不足,迅速演变为以酒吧为主的年轻人聚集地,酒吧数量一度达27家。近年来,随着城市空间供给多元化,1912实质上回归了文旅配套区的初始定位,但仍与科巷形成差异化分工——1912侧重中高端餐饮与夜间休闲,科巷则承载地方特色小吃与日常消费。
科巷菜场始建于1958年,1989年即入选全国十大城市十大菜场,也是南京唯一入选“老字号”的菜场。受线上经济冲击,传统线下菜场萎缩。2020年的改造中,科巷压缩了菜场经营规模,将一层改造为特色小吃与轻食街区,二层保留智慧农贸市场。这一“上菜下食”的结构使其从纯粹的民生设施转变为同时服务居民与游客的复合型社区商业中心。
1912的“去酒吧化”与科巷的“引入旅游功能”方向相反,但目标一致——拓宽区域的功能光谱,使空间既能承载外地游客的体验需求,也能容纳本地居民的日常使用。
四、轻重并存
D9街区与利济巷的隐性对照
D9街区(原南京卷烟厂旧址,2021年开街)与利济巷慰安所旧址陈列馆(2015年开放)相距仅数百米,代表了城市更新中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D9街区保留了厂房结构及工业符号,植定位为文化创意与社交消费空间,属于“轻”的更新——消费导向、可拍照、可传播。利济巷作为国内规模最大、唯一经在世幸存者指认的慰安所旧址,其修缮与开放服务于历史教育与纪念功能,属于“重”的更新——非消费导向、承载创伤记忆。
两种更新类型在同一空间尺度内的并存,构成了完整的城市记忆图谱。城市更新若只偏向“轻”,则容易沦为缺乏深度的消费场景;若只偏向“重”,则难以吸引公众主动接近。二者的平衡与共处,本身就是城市文化素养的体现。
五、延续与优化
“不推倒重来”的更新观
总统府周边更新不同时期的更新主体均保持了较强的延续性。梅园新村的文保骨架完成后,后续更新仅做配套提升,未扰动核心风貌;1912业态偏离后,采用业态自然迭代而非强制清退的方式引导转型;科巷改造保留了菜场的基本功能,仅压缩规模并叠加新业态;D9街区利用废弃厂房,未新增用地。这种“留改”为主的更新模式,将城市视为可调校的生命体,而非可反复擦写的白板,为后续的持续更新预留了接口。
六、结语
总统府周边的更新实践表明:城市更新,并非将建筑修缮得更精美,而是确立一种持续的方法论——不同时期的更新者应在既有基础上做加减法,而非归零重来;应主动追求功能复合,使有限的城市空间承载更多元的服务与更丰富的意义。城市更新没有竣工日期,每一次介入都应致力于为未来的可能性留出接口。
总统府周边在多数维度上做到了这些要求,这已构成一个值得参考的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