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摘要
本报告揭示了一个基本事实:消防转制,国家队队伍体制复制现役模式,是财政压力下的制度选择,但也造成了国家队消防体制本身的诸多障碍,我们称之为体制性障碍。这一障碍有三个典型表现:身份鸿沟固化(干部与消防员两种身份、两种命运)、职业通道封闭(纵向难晋升、横向无通道)、转岗削编与流动退出机制替代退休(不能终身工作)。体制性障碍不仅降低了职业体验,动摇了人心,更从根本上阻断了消防职业化的发展预期。财政压力与体制性障碍相互作用,成为所有政策“补丁”的体制根源。本报告“破局”系列,只揭示问题,不展开解决方案。后续“建设”系列将系统阐述如何破局。
关键词:体制性障碍;复制现役模式;身份鸿沟;职业通道;转岗削编;流动性设计;替代退休
引言:消防转制,核心没变
2018年消防体制改革启动时,财政正处于持续增长的高峰期。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突破18万亿元,较2008年增长近两倍,地方财政收入连续多年保持5%-10%的增长。在这一背景下,财政收入的持续增长为改革提供了相对乐观的预期。
消防转制,方案不止一种。大致有三条路:一是国家队扩编为主,建立准军事化的消防职业体系,费用最高;二是国家队为主、政府专职队为辅,搞职业+专职,费用次之;三是国际通用的职业+志愿模式,建立社会化消防职业体系,费用最低。不管哪条路,都需要投入大量资金。最终,顶层设计选了第二条路。但在队伍管理体制上,是建立全新的职业化体制,还是沿用熟悉的现役体制?最终我们看到的是复制现役模式。为什么?根本原因是财政约束。复制现役模式最省力,且风险较低,队伍过渡平稳——不用重新设计管理制度,不用大幅增加编制,不用大幅提高待遇,不用建立复杂的职业发展体系。
2018年10月,公安消防部队正式移交应急管理部,17万消防官兵脱下军装,换上“火焰蓝”。那段时间,媒体上到处是“告别橄榄绿,拥抱火焰蓝”的报道,气氛热烈,期待满满。
现在回过头看,消防体制改革已经过去八年,效果到底怎么样?该做个总结了。最近,一位基层消防员在“西行的人生”公众号上写了一段话:“改制的八年,我们想建立一支专业化、职业化的新时代消防救援队伍,多么美好的一个憧憬。但走到今天,专业化在哪里,职业化又在哪里?从核心层面来讲,我们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所有的管理模式,人员的晋级,走留,日常的生活制度,休息制度,几乎完全照搬或者说是沿用了部队的老制度,核心没有变。”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出了很多人想说没说出口的感受:核心没变。问题出在哪?出在体制性障碍——我们复制了现役体制的人员、人事和部队管理模式,而不是建立社会化的职业模式。消防,本该是一种正常的社会职业,可现在不是。
一、消防队伍体制与社会职业模式的差异
要弄明白体制性障碍是什么,得先看清楚:我们复制了一套什么样的体制?这套体制跟社会化的职业模式差在哪儿?
1.1消防转制后延续的管理模式
2018年改革后,消防队伍的管理模式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这不是偶然,是“复制现役模式”的直接体现:
1、24小时驻勤。延续现役传统,正在写入《国家消防救援人员法(草案)》第十七条,后续可能法制化固定。在现役体制下,军人24小时待命是天经地义的;转制后,这套逻辑被完整复制到消防队伍中。
2、准军事化管理。沿用部队建制和管理体制,党委统一的集体领导下的首长分工负责制、政治委员制、政治机关制、队伍管理、执勤备战等原有模式,全部保留。管理模式没变,只是换了身衣服。
3、晋级淘汰机制。沿用消防士官晋级体制,消防员晋级有指标限制,越往后指标越少,淘汰率越高。这套机制的本意是保持队伍年轻化,但跟“终身职业”的目标根本对不上。
4、转岗与流动退出机制。干部与消防员都走这套退出机制,加上晋级淘汰,用对外“输出”截断职业生命,阻止消防人员干到退休,逻辑上跟军人转业、就业安置是一回事。在现役体制下,士兵服役两年,士官服役五年起;转制后,直接复制了士官模式,更名为消防士,实际上是照搬了士官晋级、淘汰与退出机制,核心是保持消防员队伍的流动退出,压根儿就跟消防职业化没关系。
这四种管理模式,每一个都能在现役体制里找到原型。它们一起构成了“复制现役模式”的制度骨架。问题不在于这些管理模式本身,而在于:当消防员的身份从军人变成国家工作人员后,这些管理模式还适用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1.2社会化职业模式应该是什么样?
社会化职业模式的核心特征是:开放、平等、多元、可持续。具体来说,消防职业化,或者说职业消防,应该是下面这个样子:
1、统一职业通道。没有身份鸿沟,没有发展通道隔离,不分干部与职员,都在同一个通道里发展。起点不决定终点,能力决定发展。
2、多元化发展路径。纵向晋升、专业深化、职能转移并行。不愿或不能走指挥路线的,可以在技术领域深耕,也可以转入二线岗位。
3、终身职业保障。可以干到退休,除非严重违纪违法。职业预期稳定,没有“到年限就得走”的压力。
4、内部流动机制。年龄增长后可转入防火监督、培训教育、装备维护等二线岗位,继续发挥作用,而不是被“输出”到社会。
这是一套以“人”为本的制度设计。它尊重消防员的职业选择,保障消防员的职业发展,让每一个进入这个行业的人都能看到未来,工作到退休,以消防为终身职业,并以此为荣,可据此颐养天年,过此一生。那些“消防是青春饭”“消防不养老”的说法,都是体制压制和局限的结果,实际上消防本应成为一个很好的职业。
1.3中国现行体制:现役模式的“行政翻版”
把中国现行消防体制跟社会化职业模式放在一起比一比,差距就出来了。

中国现行消防体制,干部是公务员,消防员是“国家工作人员”,编制不随人走;晋升通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退出机制用转岗、晋级淘汰替代退休;职业预期极低。这套体制,本质上是现役体制的“行政翻版”——把部队那一套搬到行政机关里,换了个名字,核心没变,消防不是正常的社会化职业,也没有实现职业化。
1.4体制性障碍是如何形成的?
体制性障碍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链:财政压力→选择复制现役模式→形成体制性障碍→催生各种“补丁”。
2018年改革时,财政虽然处于增长高峰期,但职业化改革需要的投入是巨大的。面对“职业+志愿”这条省钱但见效慢的路,和“国家队+专职队”这条费钱但见效快的路,顶层设计选了后者。而在队伍管理体制上,又选了最熟悉、最省事的“复制现役模式”。这两个层次的选择,一起构成了体制性障碍的源头。
为什么说这是“障碍”?因为它从根本上堵死了消防职业化的路。职业化的本质是让消防员成为正常的社会职业,可以干到退休、可以积累经验、可以有尊严地发展。而复制现役模式,恰恰把消防员锁在“阶段性服役”的框架里——到年限就得走,技能不被社会认可,职业预期崩塌。
体制性障碍有三个核心表现:身份鸿沟固化:干部与消防员两种身份、两种命运,编制不随人走,消防员没有职业安全感。职业通道封闭:纵向晋升狭窄,横向发展缺失,技术人才没有发展空间。转岗替代退休:用“输出”截断职业生命,用“清零”否定专业价值,消防员无法干到退休。这三者不是孤立的,而是一个链条——身份鸿沟导致通道封闭,通道封闭导致转岗成为唯一出路,转岗又反过来强化了身份鸿沟。这是一个闭环,一套自洽的“准现役”制度体系。接下来,我们逐一拆开看这三个症结。
二、体制性障碍的三大症结
2.1身份鸿沟固化:两类人员两种命运
《国家消防救援人员法(草案)》第二条明确规定:“管理指挥人员、专业技术人员是公务员的组成部分。消防员是国家工作人员的组成部分,在行政编制总规模内单列专项编制。”这一字之差,决定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职业命运。

“固定编制”的设计,是现役体制“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逻辑的延续。在现役体制下,士兵占用的编制属于部队,退伍时编制自然收回。转制后,这一逻辑被完整复制到消防员群体中。结果是:消防员名义上是“国家工作人员”,却无法像公务员那样享有职业保障。
一位消防员留言:“消防员到年限晋级失败就得走,何谈职业化?”另一位技术骨干说得更直白:“不愿投入过多精力钻研专业技能,怕转岗后技能作废,不如努力考个注册消防工程师。”这种心态,正是身份鸿沟对职业化的根本消解——当消防员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占编”而非“永久在编”时,职业预期就被彻底限死了。
2.2职业通道封闭:纵向难、横向无
1、纵向晋升通道。消防员的晋升是按工作年限进行的“漏斗式”筛选。从初级到中级(工作满8年),留存率约50-60%;从中级到高级(工作满12年以上),留存率约20-30%;真正能走到退休的(工作满30年以上),估计仅10-15%。即使工作满二十四年晋升为一级消防长,仍然是消防员,不是干部。这就像士兵的最高军衔是“一级军士长”,但仍然是兵,不是军官。
2、横向发展通道。消防员想转专业技术岗位,需要考学、需要指标、需要机遇。行政岗位主要从外部招录大学毕业生,内部消防员能转岗的寥寥无几。专业技术人员想转行政干部,同样困难重重——行政干部岗位有学历门槛、考试门槛,一线消防员常年执勤,很难满足这些条件。即便满足,也要面对激烈的外部竞争,内部晋升通道几乎被堵死。
一位14年的火调技术人员,因3公里体能考核不达标,被迫从火调岗位调离,最终辞职。他留言说:“火调工作是技术密集型岗位,核心竞争力是现场勘查、痕迹分析、证据固定、原因判定的专业能力,这些能力需要长年累月的火场实践沉淀。但岗位调整时,却以3公里体能考核作为‘硬门槛’,忽视了火调岗位的专业属性。”
这个案例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在消防系统内部,专业技术岗位的价值不被认可,技术人才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发展空间。技术专家被迫离开,留下的不只是人才流失,更是专业能力的断层。
2.3转岗替代退休:不能终身工作
职业化的本质,是让消防人员能够长期服役、积累经验、干到退休。转岗削编与流动退出机制的本质,却是让消防人员提前离场、技能“清零”、重新择业。职业化需要“留”,转岗却在“赶”。
一位转岗消防员的留言:“我满12年走的,去了政府专职队。以前看不起专职队,现在自己成了专职队。待遇差一大截,干的活一样。落差太大了。”当消防员从入职那天就知道自己大概率要转岗,职业化的根基就被彻底挖掉了。
转岗最要命的问题,是消防系统内部评定的专业资格、自身的灭火救援技能不被社会认可。一位转岗消防员留言:“接收单位初步定级时跟我说,我们内部的中级专业技术资格只能被认定为对方的初级。后面发现我有注册消防工程师资格,才被认定为中级。因为社会单位的中级评定是以人社的职业评定目录为标准。”
这种专业资格与专业技能的清零,不仅是对个人付出的否定,更是对消防专业价值的漠视。消防员用青春和汗水换来的专业能力,在转岗时不仅不被承认,反而成了沉没成本。对跨专业转岗、就业来说,消防人员原有的专业资格与专业技能本身就是一种浪费,而且是国家资源的浪费。
2.4资源闲置:186万志愿消防员被忽视
中国其实不缺志愿消防力量。2008年汶川地震后,团中央青年志愿者工作部提出“培养训练一大批有消防救灾知识的专业志愿者队伍”,同年7月,13部门联合启动“中国消防志愿者行动”。到2023年10月,全国已发展志愿消防队36万余个,志愿消防员186万余人。这一规模远超国家队和专职队的总和。
但这支庞大的力量,长期处于自发状态:培训不足,缺乏系统化、专业化的消防技能培训,实战能力普遍较弱。组织分散,主要分布在工厂、企业、社区、乡镇,缺乏统一调度。协同缺失,从未与国家队、专职队进行过混编执勤。定位模糊,长期被视为“辅助力量”,未被纳入国家职业化体系。
186万志愿消防员,是改革的资源,不是负担。他们不需要从零招募,只需要系统培训、统一调度、混编协同。但这套制度设计,始终没有被提上议事日程。这种对存量资源的视而不见,正是体制性障碍的又一表现——复制现役模式时,只看到国家队单轨、政府专职队补充,却把“社会力量”这一战略支撑忘在了脑后。
三、体制性障碍催生了政策性“补丁”
复制现役模式,带来了一连串的政策性“补丁”:
1、补充力量模式。国家队编制不够,用“准职业”政府专职消防员填坑,陷入“越补越漏”的恶性循环。这支25.5万人的队伍承担着与国家队员几乎相同的任务,各地政府专职消防员身份不一,待遇各异,多数拿着不到国家队消防员一半的工资。
2、转业安置模式。用转岗替代退休,导致专业资格清零、逆向淘汰。消防员十几年积累的专业能力,转岗时社会不认;优秀的骨干被迫离开,一些能力平庸者反而可以留下。
3、24小时备勤模式。沿用24小时备勤无休,用制度强制替代财政投入,挑战宪法底线。实现科学轮休需要增加95万人、年增支出760亿元,中央和地方都拿不出这笔钱,于是用法律强制维持现状。
4、一专多能模式。让灭火队伍填补防火监督的窟窿,形成单向奴役。防火系统缺钱、缺人,就让灭火人员兼职执法,增加工作量、加大责任风险,却缺乏配套保障。既然灭火的可以干防火的活,那防火岗位人员为什么就不可以干灭火岗位的活?也“支持”防火人员、机关人员考取灭火岗位资格,平时替基层队站指挥员值个班也行啊?基层队长指挥员岗位普遍缺编、缺人,很多基层指挥员连续一两个月回不了家都是常事,难道这种情况各消防管理层级看不到吗?“防消一体”之单向政策之所以会引发巨大争议,是有显而易见原因的。
5、法律固化。《国家消防救援人员法》草案试图把上述所有“补丁”以法律形式固化,成为“补丁摞补丁”的终局。
6、破局出路。只有激活被忽视的社会力量,打破体制性障碍,消防职业化才能破局重生。
这些补丁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现役体制逻辑的延续,而不是职业化制度的创新。你发现没有,所有的“补丁”,都不是新东西,都是部队那一套换个名字。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根本就没走出部队的思维。
本报告只揭示问题,揭示“病灶”在哪,不展开解决方案。后续报告将继续剖析具体“补丁”,诊断其形成机制与制度代价。再之后,“建设”系列会系统开出“药方”,“展望”系列会描绘中国消防职业化的大成图景。
四、国际参照——社会化职业模式
4.1德国模式:终身公务员,权利法定
德国职业消防员纳入公务员序列,享有终身职业保障。各州《消防与灾害防护法》明确规定消防员的工时、轮休、薪酬、抚恤等核心权益,不存在“按国家有关规定”的授权空壳。消防官员90%以上是大学毕业后志愿从事消防事业并经过培训,整个职业生涯都有清晰的晋升通道。德国职业消防员可以干到退休,志愿消防员有完善的保障体系。
4.2美国模式:集体谈判,权益具体化
美国职业消防员通过集体谈判确定工时、薪酬、轮休等具体标准,将权利保障落实到集体协议层面,而非层层授权。美国劳工标准法案允许消防员每28天工作212小时不触发加班,但必须保障周期性休息。许多州制定了专门的消防员退休计划,完成25年服务即可退休,享受相当于最终平均工资一半的退休津贴。
4.3香港模式:统一序列,通道开放
香港消防处是公务员序列,消防员可从基层晋升至处长,无“干部”与“消防员”的身份鸿沟。职业通道完全开放,起点不决定终点。2013年推出“新51方案”,将每周工时从54小时缩减至51小时,目标进一步降至48小时。实战中实行轮换制,“每队人员在火场内持续作战24小时后必须撤出休整两日”。
国际经验表明:消防的社会化职业模式是可行的。但本报告不展开具体借鉴方案,相关国际经验将在后续“建设”系列中系统论述。
结语
消防队伍转隶后,我们复制了现役体制的人员、人事和部队管理模式,而不是建立社会化的职业模式。这不是基于社会职业的消防职业化发展道路,而是人为设定并固化了身份鸿沟,使消防员、技术人员、行政管理人员通道狭窄、身份固化。
体制性障碍,是财政压力的制度性后果,是所有“补丁”的体制根源。当财政压力迫使我们选择“低成本”的现役模式时,职业化的本质就被偷换了。基于此,提出四项核心判断:
1、现役模式不是“职业化”的模板,而是“伪职业化”的根源——复制现役模式,就是拒绝真正的职业化。
2、身份鸿沟不是“制度设计”,而是“体制遗产”——把干部和消防员分成两个世界,是现役体制的翻版,不是职业化的创新。
3、职业通道封闭不是“管理需要”,而是“路径依赖”——用转岗削编与“晋级淘汰”替代“终身职业”,是财政压力下的无奈选择,不是职业发展的必然规律。
4、资源闲置不是“没有资源”,而是“视而不见”——186万志愿消防员是改革的资源,不是负担。
正如那位消防员的留言:“改制的八年,我们想建立一支专业化、职业化的新时代消防救援队伍,多么美好的一个憧憬。但走到今天,专业化在哪里,职业化又在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得靠我们自己去找。
作者声明
本人深入开展中国消防职业化专题研究,仅仅是出于对消防职业的热爱与关切,并非要与体制对抗,本人本着学术研究的目的和精神,对2018年消防改制以来的消防职业方方面面的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与思考,希望找出问题,抛砖引玉,引发探讨,共同推动中国消防职业化事业的发展。
参考文献
[1]“西行的人生”微信公众号:《改制的八年,我们想建立一支专业化、职业化的新时代消防救援队伍》,2025年8月
[2]《国家消防救援人员法(草案)》,2026年2月 [3]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审议记录,2026年2月
[4]国家消防救援局局长琼色在2023年“一带一路”自然灾害防治和应急管理国际合作部长论坛上的讲话
[5]美国、德国、香港消防员职业制度相关研究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