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当“道地”成为奢望
中药材是中医药事业传承发展的物质基础，是关系十四亿人民健康的战略资源。倪海厦先生生前痛陈：“药物质量占50%，好的中医师占50%，二者加在一起才是百分之百。”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今天的中药材市场，看到的却是一幅令人忧思的景象：硫磺熏蒸过度、炮制工艺缺失、掺伪造假猖獗、农残重金属超标……这些问题不是偶发现象，而是系统性风险；不是个别商贩的短视，而是全产业链的困局。
当“道地药材”变成“毒地药材”，当“治病救人”变成“谋财害命”，中医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掏空。本文依据公开的政府信息、权威媒体报道、学术研究成果和官方统计数据，对中国中药材市场的乱象进行系统梳理与深度分析。
一、硫磺熏蒸乱象：为了好看，为了好存，唯独不顾好用
硫磺熏蒸本是中药材产地加工的传统方法之一，适量使用可以防虫防霉、便于储存。然而，受利益驱使，过度熏蒸、工业硫磺滥用已成为中药材市场的顽疾。
典型案例：安徽道源堂中药饮片有限公司生产劣药案
2025年3月，安徽省药监局公布的一则行政处罚信息引发关注。标示为安徽道源堂中药饮片有限公司生产的白芍（批号：231101）经酒泉市药品检验检测中心检验，二氧化硫残留量不符合规定。该批产品经复验，结果仍超出标准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20年版）一部明确规定，白芍的二氧化硫残留量不得超过400mg/kg，而该不合格产品两次检验结果分别为482mg/kg和424mg/kg。
这并非个案。该企业近年来多次因药品质量问题被药品监管部门通报：2023年12月，其生产的白鲜皮（批号：230301）不符合规定，不合格项目包括性状和浸出物；2023年3月，其生产的柏子仁（批号：220501）黄曲霉毒素不符合标准规定；2022年12月，其生产的蒲黄（批号：210701）不符合规定，不合格项目为含量测定。
过度硫熏对中药材质量有不利影响。二氧化硫摄入过多可能损害胃肠、肝脏等器官的健康，严重时还会导致出现腹泻、呕吐等症状。据行业研究，山药、当归、党参、百合、天麻等品种是二氧化硫残留量超标的“重灾区”，部分加工户为追求药材的“卖相”和防腐效果，不惜使用工业硫磺进行“狠熏”。
二、炮制工艺缺失：老祖宗的规矩被利益抛弃
中药炮制是中医药学的独特技艺，生熟有别，功效迥异。然而，随着工业化进程加速，传统炮制工艺正面临流失风险。
樟帮、建昌帮、京帮、川帮是我国四大传统炮制技术流派。以樟帮为例，其特色炮制技艺历史悠久，但较多“樟帮”特色饮片缺少法定标准，严重制约产业的规范化发展，使传统炮制技艺面临流失风险。
中药材炮制规范的缺失，直接导致市场上“该炮制的不炮制”“该蒸煮的只烘干”等现象普遍存在。例如，地黄有鲜地黄、生地黄、熟地黄之分，功效各异。从生地黄到熟地黄需要经过“九蒸九晒”的复杂工艺，但现实中不少加工户采用“一次蒸”甚至“不蒸”的方式，将简单烘干的地黄当作熟地黄销售，药效大打折扣。
为应对这一问题，2025年版《中国药典》进一步完善了中药饮片标准体系，共有100余个饮片标准进行了修订，并加快了《国家中药饮片炮制规范》的编制工作，目前已颁布实施品种61个，逐步形成了以《中国药典》为主体、《国家炮制规范》为协同的饮片标准体系。
地方层面也在积极探索。江西省重大科技研发专项“‘樟帮’特色中药饮片炮制规范标准研究”项目，优选39个常用且缺少法定标准的“樟帮”特色饮片，优化炮制工艺参数，建立了规范化炮制工艺，并完成39个饮片的省级标准研究，其中10个品种已完成省药检院的标准复核。
三、掺伪造假手段翻新：染色、增重、掺杂无所不用其极
受经济利益驱动，中药材掺伪现象屡禁不止，造假手段不断翻新，给市场监管和用药安全带来严峻挑战。
据行业研究，当前掺伪手段日益隐蔽。造假者常使用染色、增重、浸泡、熏硫等方法来掩盖劣质药材的真实情况。例如，红花可能被加入酸性红等化学染料增色，山药则常用硫磺熏蒸使其表面更白净，这些处理方式不仅改变了药材的原本形态，也增加了识别难度。
增重是另一类突出问题。部分加工户往药材中添加明矾、盐、糖、加重粉等物质，以增加重量。例如，用明矾泡过的茯苓，重量能翻倍；用糖水喷过的枸杞，颜色鲜艳、分量十足。更恶劣的是，有人往全蝎、土鳖虫等动物类药材中注射明胶，一只顶两只重。
掺伪饮片往往因有效成分不足而影响疗效，同时可能残留有害物质，如重金属、农药或化学添加剂。长期服用这类饮片可能导致身体毒素累积，引发慢性中毒、肝肾功能损伤甚至致癌等严重健康问题。
四、农药残留与重金属污染：土壤之殇，药材之痛
农药残留和重金属污染是中药材质量安全的深层隐患。2025年版《中国药典》深入贯彻落实相关要求，加强禁用农药、使用农药、植物生长调节剂、重金属及有害元素等中药外源性有害物质的控制。
农药残留方面，在2020年版基础上，将禁用农药品种从33种增加到47种。同时，依托GB 2763—2021《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中农药最大残留限量》，对人参、三七、白术、百合、延胡索、金银花、枸杞子、铁皮石斛、浙贝母、川贝母等14个中药材品种的35种登记农药制定了农药最大残留限量标准。
重金属及有害元素方面，《中国药典》通则中规定了52个中药材和饮片的重金属及有害元素的统一限量标准，并对黄芪、西洋参、甘草、白芷、白芍、枸杞子、当归、三七、山楂等13个品种进行了调整，删除标准正文中的检查项，统一执行通则规定。
植物生长调节剂方面，2025年版《中国药典》首次建立中药材中植物生长调节剂的限量标准——麦冬中多效唑的限量标准，为其他品种的限值制定提供了参考。
真菌毒素方面，黄芪、槟榔等药材增加了赭曲霉毒素A检查项；麸炒薏苡仁饮片项下增加了黄曲霉毒素、玉米赤霉烯酮检查项。赭曲霉毒素A为《中国药典》首次收载。
尽管药典标准日益严格，但现实中农药残留、重金属超标问题仍时有发生。部分产区由于长期连作、土壤污染严重，导致药材中重金属富集；部分药农为追求产量，违规使用高毒农药，造成农残超标。
五、产业链深层问题：小散乱、标准缺失、追溯困难
中药材市场的乱象，根源在于产业链的系统性问题。
（一）种植端：“小散乱”问题突出
我国中药材种植仍以千家万户的分散经营为主，专业化种植基地比例不足20%。这种“一家一户”的分散种植从选种、育种到种植、采收随意性较强，一些种植户违规使用化肥、农药，甚至通过掺伪、染色、增重等手段获取高额利润，严重损害了中药材质量和声誉。
以绍兴市越城区为例，尽管中药材种植产业规模在持续扩大，但多数为小农户种植，技术研发和创新能力明显不足，优秀品牌更是稀缺，难以形成广泛的辐射效应。农户种植种类繁杂，基地小而分散，缺乏专业指导，导致产品质量参差不齐。
（二）标准端：国家与地方标准不统一
当前中药质量标准体系面临两大问题：
一是国家质量标准覆盖范围小。根据第四次全国中药材资源普查结果，我国共有中药资源18817种，而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和《国家中药饮片炮制规范》仅收录不到700种药材和中药饮片标准。
二是各地质量标准不统一。作为对国家标准的补充，各省制定了本地中药材和饮片的质量标准，同一味药材在不同省份要执行不同的炮制方法和检验标准。部分省甚至明确规定依据外省炮制规范生产的中药饮片不得在本省流通。以柴胡为例，《中国药典》收载有北柴胡和南柴胡，但地方标准却收载有红柴胡、软柴胡、银柴胡等多种柴胡，全国统计有25种之多。
（三）生产端：产业集中度低
截至2023年底，全国中药饮片生产企业达2334家，每个企业都生产上千个品规，单品批次产量小，很难做到全部按照GMP要求组织生产和检验。由于产业集中度低，中药饮片追溯体系难以实施。
中药饮片生产还面临传统工艺与现代标准的冲突。有业内人士指出，我国现行中药饮片管理制度是参照美国FDA管理模式进行“现代化”改革，按照西医西药的标准和管理模式研究和管理中药，忽略了中药饮片独有特点，热衷于搞剂型改革和仿制，使得大量传统炮制技术、秘术流失甚至灭绝。
（四）流通端：质量追溯困难重重
由于中药材产业链条长、参与主体杂、标准不统一，质量追溯体系建设面临巨大挑战。当前，各地药检机构、医院、药企在中药饮片检测过程中积累了大量数据，但由于缺乏统一的数据标准和信息共享平台，这些数据往往分散保存、格式不一，难以实现互通互认，形成“信息孤岛”。
山西省在道地药材产地仓建设中提出，要引入物联网监测系统，实时监控仓储环境参数，建立符合GAP、GSP要求的仓储体系，实现全流程可追溯。工信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的《中药工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6—2030年）》也明确提出，要建设并推广中药质量追溯信息管理系统，促进中药生产流通等全流程关键信息互联互通与数据共享。
六、监管困境：“九龙治水”与标准执行难
中药材市场的乱象，监管难是重要原因。
（一）多头管理，责任分散
中药材取材广泛，涉及动植物、矿物、果实种子等，对应归口管理部门横跨发改委、农业农村部、林业和草原局、自然资源管理局等多个机构，而生产加工和质量监管归属药监局负责，临床应用又归中医药管理局管理。这种分属不同管理体系的格局，导致治理主体分散，部门之间责任边界模糊，沟通成本较高，在政策制定、监管执行等环节易出现推诿现象。
（二）GAP落地难，认证流于形式
最新版《中药材生产质量管理规范》（GAP）要求中药材生产企业对基地生产单元建立有效的监督管理机制，包括统一规划生产基地、统一供应种苗、统一投入品管理、统一技术规程、统一采收加工、统一包装贮存等“六统一”要求。
但在实践中，GAP规则的落地面临诸多困难。业内普遍反映，GAP规则脱离实际，操作成本较高。一些传统产药地区认为怎么做也难以达标，便出现停止种植或将已种在地里的药材提前挖出等现象。而有些非产区药材却出现部分药材连一个生长周期都没到就通过GAP验收的怪事。实践中甚至出现药厂从A地农户收购药材后以部分药材不合格为由拒结款项，却在B地以通过GAP认证高价卖出的现象。
（三）检测能力不足，基层监管薄弱
传统靠眼看、手摸、鼻闻的鉴别方式已难以应对复杂多变的掺伪形式。目前常用的化学分析方法如高效液相色谱、气相色谱等，虽然准确性较高，但操作过程复杂，耗时较长，难以在现场快速应用。这类检测设备价格昂贵，维护成本高，限制了其在基层单位和流通环节中的广泛使用。
不过，部分地区的专项检验显示积极信号。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检验检测中心近期开展的中药饮片专项检验中，共抽检82批次样品，重点针对非法染色、增重、掺伪掺假、非法添加等违法违规行为进行检测，结果显示所有受检样品均符合规定标准。
七、政策应对与行业转型
面对中药材市场的种种乱象，国家层面正在持续加强监管，推动行业转型升级。
（一）药典标准持续提升
2025年版《中国药典》在中药安全性控制方面迈出重要步伐：禁用农药品种增加到47种；对14个中药材品种的35种登记农药制定了限量标准；规定了52个中药材和饮片的重金属及有害元素的统一限量标准；首次建立中药材中植物生长调节剂的限量标准；新增赭曲霉毒素A等真菌毒素检查项。
（二）中药饮片集采倒逼质量提升
2024年5月，山东省医保局牵头对黄芪、党参等45个中药饮片品种开展联盟采购，联盟范围扩大到31个省3.2万家医药机构。中药饮片集中带量采购对于推动中药饮片市场的规范化、促进中医药事业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农工党中央提案建议，在集采中优化综合评价指标体系，充分考虑中药饮片生产、配送成本，提高对种植基地、追溯体系、道地药材、GAP基地等体现中药饮片质量水平的指标分值，倒逼企业强化质量管理。
（三）全产业链布局加速
2026年1月，工信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中药工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6—2030年）》，提出到2030年，中药工业全产业链协同发展体系初步形成，培育60个高标准中药原料生产基地，建设5个中药工业守正创新中心，培育一批引领带动能力突出的中药工业领航企业。
方案重点部署了六大行动：原料提质稳供行动、协同创新攻关行动、制造能力提升行动、民族药产业振兴行动、中药名品推广行动、卓越企业培育行动，从全产业链视角系统规划中药工业的高质量发展路径。
结语：守药之本，方能救医之亡
中药材市场的乱象，非一日之寒；要治理，也非一日之功。从硫磺熏蒸到炮制缺失，从掺伪造假到农残超标，从标准不统一到追溯困难，这些问题相互交织、互为因果，构成了一个系统性的困局。
倪海厦先生追寻的“地气”，是药材品质的根本；他坚守的“50%”，是药物质量的底线。今天的中药材市场乱象，正是对这50%的践踏，对这条底线的突破。当中药失去了“地气”的滋养，当中医师开出的方子里是硫磺熏过的当归、是重金属超标的黄连、是染色增重的红花，中医还能剩下什么？
好在，曙光已现。2025年版《中国药典》的标准提升、中药饮片集采的倒逼机制、GAP认证的持续推进、全产业链规划的落地实施，正在从不同层面推动中药材产业从“数量扩张”向“质量优先”转型。
守中医之正，创医学之新，必先守药之本。只有每一味药都种得道地、采得准时、制得合规、存得妥善，中医才能真正地活下去、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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