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层律师是法治建设的“最后一公里”践行者,他们的执业状态直接关系到司法公正的落地效果。但现实中,这一群体正面临多重困境,生存与发展的矛盾日益突出。
(一)生存压力:收入分化加剧,低价竞争成常态
基层法律服务市场的收入格局,早已打破“律师=高薪”的公众认知,呈现出显著的两极分化特征。根据行业相关调研数据,全国基层30%的律师年收入不足10万元,而这一比例在县域市场更高,超过60%的县城律师年收入低于20万元,且呈逐年下降趋势。
在我执业的县城,年轻律师的生存状态尤为艰难。刚执业的律师月收入普遍在3000-5000元,扣除五险一金后,实际可支配收入难以覆盖生活成本,不少人需要家庭补贴才能坚持下去。即便是有5-10年执业经验的律师,月收入也多集中在8000-15000元,仅能维持中等生活水平。只有少数深耕本地多年、拥有稳定客户资源的资深律师,月收入才能超过2万元,但这样的群体占比不高。
收入困境的根源,在于基层法律服务市场的恶性竞争。随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放宽、律所审批简化,县域律所数量快速增长。形成了“僧多粥少”的竞争格局。
为争夺案源,低价竞争成为许多基层律所的无奈选择。一起普通的民间借贷案件,正常收费应在5000-8000元,但有些律所为了接单,甚至开出2000元的低价。更有甚者,部分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非律师)以“律师”名义执业,收费仅为正规律师的三分之一,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这种无序竞争不仅压缩了律师的利润空间,更导致服务质量下降,形成“低价低质”的恶性循环。
收入结构单一进一步加剧了生存压力。基层律师的业务主要集中在婚姻家庭、民间借贷、劳动纠纷等传统诉讼领域,这些业务占比高达 80%以上,而非诉业务占比不足10%。案源量便会明显减少,律师收入随之波动。
(二)执业环境:权利保障虚化,乡土适配难度大
基层律师的执业环境,始终存在“法律规定”与“实践操作”的温差。尽管《律师法》《刑事诉讼法》等明确规定了律师的阅卷权、会见权、调查取证权,但在基层司法实践中,这些权利常被“内部规定”架空,缺乏有效救济渠道。
在我执业过程中,类似的权利受限情况屡见不鲜。办理刑事案件时,会见当事人常被以“需要领导审批”等理由拖延;调取不动产、银行流水等证据时,相关部门多以“涉密”“内部规定”为由拒绝,即便出具法院调查令,也往往遭遇“软抵抗”。更令人无奈的是,部分基层司法人员程序意识薄弱,认为律师“是来挑刺的”,沟通协调成本极高。
基层法律服务的“乡土属性”,也给律师执业带来特殊挑战。县域及农村地区的纠纷多涉及邻里关系、婚姻家庭、土地承包等,当事人往往更看重“人情面子”而非法律规定。
此外,基层群众的法律服务付费意识薄弱,也给律师执业带来困扰。许多当事人认为“律师动动嘴皮子就能赚钱”,对法律服务的专业性缺乏认知,既希望获得优质服务,又不愿支付合理费用。更有甚者,部分当事人咨询时隐瞒关键事实,获得法律意见后却自行处理,出现问题后反而指责律师“误导”,甚至投诉举报,让基层律师疲于应对。
(三)发展瓶颈:专业提升乏力,人才流失严重
基层律师的职业发展,普遍面临“天花板效应”。一方面,基层法律服务需求以简单诉讼案件为主,复杂疑难案件占比极低,律师长期处理同类案件,专业能力难以提升。另一方面,基层缺乏专业培训资源,大型律所的高端培训、行业交流多集中在一二线城市,基层律师参与机会极少,知识更新速度滞后于法律修订步伐。
我所在的县城,律所多为10人以下的小型所或个人所,占全国律所总数的65.5%。这些律所普遍缺乏规范的管理体系和人才培养机制,年轻律师入职后多靠“师傅带徒弟”模式成长,若遇到缺乏经验或不愿传授的师傅,成长周期会大幅延长。
人才流失成为基层律师行业发展的突出问题。年轻律师在基层执业3-5年后,若收入未达预期,或看不到发展前景,往往会选择转向一二线城市,或转行从事公职律师、公司法务等工作。我所在的律所,近5年培养的多名年轻律师中,有6人最终离开了律所,虽然还在基层法律市场,但依然出现人才流失率高达70%。
头部律所的“下沉布局”,进一步挤压了基层本土律所的发展空间。近年来,全国百强县市成为头部律所的布局热点,这些分所凭借品牌优势、技术支持和资源整合能力,迅速抢占高端法律服务市场,导致本土律所只能在中低端市场恶性竞争,发展空间日益狭窄。
二、基层律师的前景
法治下沉带来的机遇与空间
尽管面临诸多困境,但随着国家法治建设的深入推进,基层律师行业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基层法律服务市场的需求潜力、政策支持力度、技术赋能空间等,都为基层律师的转型发展提供了广阔舞台。
(一)政策红利:法治基层建设催生刚性需求
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坚持全面依法治国,推进法治中国建设”,而法治建设的重心在基层。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出台的一系列政策,都为基层律师行业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撑。
“中央一号文件”连续多年聚焦乡村振兴,明确要求“强化农村法治建设”“健全农村公共法律服务体系”,这直接催生了农村土地流转、农业产业化经营、农民工权益保护等领域的法律服务需求。以农村土地流转为例,随着规模化农业发展,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宅基地“三权分置”等产生的法律纠纷日益增多,这类案件涉及主体复杂、法律关系多样,需要专业律师提供全程法律服务,这正是基层律师的业务蓝海。
县域治理现代化也为基层律师带来新机遇。目前,全国多数县域正在推进“法治政府建设”,要求政府重大决策、行政行为必须有律师参与。许多县域政府开始建立法律顾问全覆盖制度,乡镇政府、村委会也需要律师提供法律咨询、合同审查等服务。我所在的珙县,2024年已有全部乡镇、32个村委会聘请律师担任法律顾问,目前法律顾问费用虽然免费,但离收费已经不远了,这一市场仍在持续扩大。
(二)市场潜力:下沉市场的需求升级与细分
随着居民收入水平提高和法治意识增强,基层法律服务市场的需求正在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转变,从单一诉讼服务向多元化法律服务延伸,为基层律师提供了广阔的市场空间。
传统业务的需求仍在持续增长。数据显示,全国律师办理的民事诉讼案件中,基层法院审理的案件占比超过70%,其中婚姻家庭、民间借贷、劳动纠纷等基层常见案件占比达84.61%。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农村人口向城镇转移,房屋买卖、物业服务、交通事故等纠纷数量大幅上升,这些案件标的虽小,但需求量大,是基层律师的稳定业务来源。
细分领域的深耕带来差异化竞争优势。基层律师无需追求“大而全”,而应聚焦“小而精”。专注于农村土地纠纷、未成年人保护、中小企业法律顾问等细分领域的基层律师,都取得了不错的发展成效。
(三)技术赋能:数字化打破基层资源壁垒
数字技术的发展,正在打破基层法律服务市场的资源壁垒,为基层律师的专业提升、案源拓展提供了新路径。以往基层律师面临的“信息不对称”“资源匮乏”等问题,正在通过数字化手段得到解决。
线上工具提升了执业效率。现在,基层律师可以通过专业法律数据库查阅法规案例、起草法律文书,通过视频会议系统开展远程会见、线上开庭,通过线上咨询平台承接异地案件。
线上渠道拓展了案源获取方式。以往基层律师的案源主要依赖熟人介绍、口碑传播,渠道单一且不稳定。现在,许多基层律师通过短视频平台、微信公众号等开展法律科普,积累粉丝后转化为客户。
数字平台促进了资源共享与合作。部分地区律协搭建了基层律师协作平台,鼓励跨区域律师联合办案,让基层律师能够承接以往难以独立处理的复杂案件。此外,一些法律服务电商平台整合了全国基层律师资源,为当事人提供本地化法律服务,也为基层律师带来了稳定的案源。技术赋能让基层律师不再“单打独斗”,而是能够融入更大的法律服务网络。
三、基层律师的破局之路
个人、行业与政策的协同发力
基层律师行业的健康发展,需要律师个人的主动转型、行业组织的积极作为、政府部门的政策支持,三者形成合力,才能破解当前困境,实现可持续发展。
(一)个人转型:走“接地气的专业化”之路
对于基层律师而言,破局的关键在于自身转型,既要扎根基层实际,又要提升专业能力,走出一条“接地气的专业化”之路。
深耕本土,建立情感联结。基层法律服务的核心是“人情社会”与“法治精神”的平衡,基层律师要学会“说乡土话、办民生事”。在接待当事人时,要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法律规定,避免使用专业术语堆砌;在处理纠纷时,要兼顾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注重调解优先,化解矛盾而非激化矛盾。同时,要积极参与基层公共事务,如担任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参与信访接待、法治宣传等工作,提升在当地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建立稳定的客户群体。
聚焦细分,打造专业标签。基层律师应根据当地产业特点和需求,选择1-2个细分领域深耕细作,打造个人专业标签。在农业县,可以聚焦农村土地流转、农业合同纠纷、农民工维权等领域;在工业县,可以专注于劳动纠纷、中小企业合规、合同纠纷等业务;在旅游县,可以深耕旅游合同、消费者权益保护等领域。通过持续学习和实践,成为细分领域的“专家”,以专业优势赢得客户信任,摆脱低价竞争。
拥抱数字,提升执业能力。基层律师要主动学习和运用数字化工具,提升执业效率和服务质量。可以通过线上课程、直播培训等方式更新知识储备,通过法律数据库、智能文书生成系统等工具提高办案效率,通过短视频、公众号等平台拓展案源。同时,要学会利用数字化工具进行客户管理和品牌建设,建立客户档案,定期推送法律资讯,提升客户粘性。
抱团发展,实现资源共享。基层小型律所和个人所可以通过联合办案、共享办公场地、共用专业设备等方式,降低运营成本,提升承接业务的能力。可以组建专业团队,分工协作处理不同类型的案件,提高办案质量;可以联合开展法治宣传、公益法律服务等活动,扩大影响力。
(二)行业作为:发挥桥梁纽带与服务保障作用
律师协会作为行业自律组织,应针对基层律师的特点和需求,发挥桥梁纽带作用,为基层律师提供精准服务和保障。
完善培训体系,提升专业能力。律协应建立分层分类的培训体系,针对基层律师的需求,开展接地气的专业培训。可以邀请资深基层律师、法官、检察官分享办案经验,聚焦婚姻家庭、土地纠纷、劳动争议等基层常见案件的办理技巧;可以组织跨区域交流活动,让基层律师向发达地区律师学习先进经验;可以搭建线上培训平台,提供免费或低价的课程资源,方便基层律师随时学习。
建立维权机制,保障执业权利。律协应建立基层律师执业权利保障快速响应机制,对基层律师反映的阅卷难、会见难、调查取证难等问题,及时与司法机关沟通协调;对侵犯律师执业权利的行为,协助律师依法维权。可以设立基层律师维权热线、维权中心,为基层律师提供专业的维权指导和支持。同时,要加强与司法机关的常态化沟通,建立良性互动关系,改善基层律师的执业环境。
搭建协作平台,促进资源整合。律协应搭建基层律师协作平台,鼓励跨区域、跨专业律师合作,支持基层律师承接复杂疑难案件。可以建立案源共享机制,将大型律所不愿承接的小型案件、本地律师难以处理的专业案件,分配给有能力的基层律师;此外,要加强基层律师与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的区分和管理,规范法律服务市场秩序。
加强宣传引导,提升社会认同。律协应加大对基层律师的宣传力度,通过媒体报道、先进评选等方式,宣传基层律师的典型案例和感人事迹,展现基层律师在法治建设中的重要作用,提升社会公众对基层律师的认知度和认同感。可以组织开展“基层律师服务日” 等活动,让公众了解律师的工作内容和价值,培养法律服务付费意识。同时,要加强律师职业道德教育,规范基层律师的执业行为,维护行业形象。
(三)政策支持:构建精准有效的保障体系
政府部门应针对基层律师行业的发展特点和困难,出台精准有效的扶持政策,为基层律师行业发展创造良好的政策环境。
加大财政扶持力度,减轻生存压力。对青年基层律师给予执业补贴,对深耕基层多年的资深律师给予奖励。可以提高法律援助案件补贴标准,将法律援助经费足额列入财政预算,保障基层律师办理法律援助案件的合理收益。此外,还可以为基层律师提供办公用房补贴、专业设备购置补贴等,降低运营成本。
完善执业权利保障机制,改善执业环境。应加强对基层司法人员的程序意识培训,明确律师的阅卷权、会见权、调查取证权等执业权利,严禁以“内部规定”为由限制律师权利。可以建立律师执业权利保障联席会议制度,由司法行政部门、法院、检察院、公安等部门定期沟通协调,解决律师执业中遇到的问题。对侵犯律师执业权利的行为,要依法严肃追究责任,形成有效震慑。
拓展基层法律服务市场,增加业务需求。应推动政府法律顾问、村(居)法律顾问全覆盖,将律师服务费纳入财政预算,为基层律师提供稳定的业务来源。可以鼓励基层政府在重大决策、项目建设、信访维稳等工作中引入律师服务,扩大法律服务需求。同时,要加强法治宣传教育,提高基层群众的法律意识和法律服务付费意愿,培育健康的基层法律服务市场。
优化行业监管,规范市场秩序。应加强对基层法律服务市场的监管,严厉打击非法执业、虚假宣传、低价竞争等违法行为,维护市场秩序。可以建立基层律师执业诚信档案,将律师的执业行为与评优评先、资质晋升等挂钩,引导基层律师规范执业。同时,要简化律所审批流程,优化律师执业注册手续,为基层律师行业发展提供便利。
四、结语
基层律师的价值重构与未来期许
基层律师是法治建设的“神经末梢”,是连接司法机关与基层群众的“桥梁纽带”。他们的每一次法律咨询、每一次出庭辩护、每一次纠纷调解,都在为法治中国建设添砖加瓦。尽管当前基层律师行业面临诸多困境,但随着法治建设的深入推进、市场需求的持续增长、技术赋能的不断加强,基层律师行业的发展前景依然广阔。
作为一名执业20多年的基层律师,我深知这一群体的坚守与不易,也见证了许多基层律师在困境中转型、在坚守中成长。我相信,只要基层律师能够主动适应市场变化,走专业化、数字化、本土化的发展之路;只要行业组织能够发挥好服务保障作用,为基层律师搭建平台、提供支持;只要政府部门能够出台精准有效的扶持政策,为基层律师行业发展创造良好环境,基层律师群体一定能够破解当前困境,实现职业价值与经济效益的双赢。
未来,基层律师不再是“小律师”的代名词,而是基层治理的“主力军”、专业服务的“提供者”、法治精神的“传播者”。他们将在乡村振兴、县域治理、民生保障等领域发挥更大作用,为建设法治中国、实现共同富裕贡献重要力量。作为其中的一员,我将继续扎根基层、深耕细作,与同行们一起,书写基层律师行业的美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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