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很容易将当下的行情追溯到上世纪70年代的美国,彼时美国进入大滞胀阶段,后续又迎来二次通胀,大宗商品的价格预期被持续推高,这一结论的背后,是全球地缘政治矛盾、全球债务高企、财政货币化推升通胀、地缘冲突影响实体产业等多重因素的集中体现。这些因素也成为当下大宗商品市场定价的核心因子,造就了市场群体性的偏热情绪。
典型牛市的两大核心支撑
我之所以判定这一轮是大宗商品非典型经济周期下的牛市,核心原因在于其与过去二十年里几轮显著的大宗商品上涨行情,存在无法忽视的本质区别。回顾过去二十年,大宗商品经历过多轮标志性的上行周期,这些典型牛市都有着共通的核心逻辑,与当下的行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过去的大宗商品牛市,核心离不开两大关键支撑,一是全球流动性的宽松泛滥,二是下游真实需求的有效释放,多数品种呈现同步普涨的特征。2008年金融危机后,中国推出四万亿刺激政策,叠加2009年全球流动性宽松,下游需求快速释放,推动2009至2010年大宗商品走出大级别行情;2020年疫情后,全球各国开启放水模式,需求端逐步复苏,造就了2020至2021年的商品牛市。还有一类行情是在流动性偏松的背景下,由核心需求驱动,比如2006至2007年的全球大宗商品行情,依托全球经济繁荣带来的需求增长;2016至2017年则受益于国内房地产周期启动、信贷需求释放,成为行情核心推手。这四轮典型周期,构成了过去二十年大宗商品牛市的主流逻辑,而当下的行情与这些模式均存在明显差异。
当下与历史行情的局部相似性
若要从过往行情中寻找相似性,当下的市场与2014年大宗商品启动时的逻辑有部分契合,同时叠加了2015-2016年的国内因素特征。2014年的商品行情,核心围绕中国产能出口的故事展开,彼时市场认为国内产能过剩背景下,大量产能出口能够带动相关品种价格上涨。而当下这一逻辑在多个品种中再度显现,化工品领域尤为明显,市场认为中国相关产能体量庞大,而海外缺乏新增产能落地,未来中国产能大规模出口有望带来超额利润;电解铝、稀土等有色金属品种,也能看到类似的定价逻辑,产能出口、海外供需缺口成为市场炒作的核心,本质上都是围绕产能优势带来的价格上涨预期展开。
基本面与市场表现的显著背离
与典型牛市相比,当下全球经济的基本面现状,与大宗商品市场的火热表现形成了鲜明的背离,这也是非典型性的核心体现之一。从全球经济复苏动力来看,当前整体复苏节奏偏弱,远不及商品市场所反映的乐观状态。无论是全球PMI数据、全球M2投放数据,还是各大投行对2026年经济预期,都显示出需求端的支撑的不确定性。
黄金领涨下的比价修复逻辑局限
这一轮大宗商品能够走出独立行情,黄金的领涨带动作用尤为关键。金价走高后,市场通过金铜比、金油比、金银比价等一系列比价关系,推导出其他商品的价格修复逻辑,这一框架更多源于过去百年甚至两百年间,大宗商品价格与货币购买力之间的历史关系。但在当前阶段,用这一长期逻辑来定价当下的商品行情,时机尚早。因为若大宗商品持续按照这一逻辑走下去,可能会引发一系列连锁问题,比如全球经济真正陷入滞胀,或是大宗商品价格走高推升通胀,迫使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进而引发全球流动性的急剧紧缩,这都会对商品行情形成反噬。
行情的结构性分化核心特征
从行情结构来看,本轮大宗商品的上涨并非普涨,而是呈现明显的结构性特征,这与过去典型牛市中全品种同步上涨的状态截然不同。贵金属以及铜这类金融属性偏强的有色金属,成为领涨主线,其他品种则表现分化,这一结构背后,是市场对全球地缘政治、债务风险等各类不确定性的提前定价,而非基于真实需求的驱动。这也是非典型牛市最核心的特征,过往的行情中,即便有供应端因素的扰动,比如2016至2017年的行情,需求端依然是最核心的支撑,而当下的行情,地缘政治等非经济因素的定价权重,已经远超传统的供需逻辑。
市场逻辑的核心风险点
当然,当前市场也形成了一套自洽的炒作逻辑,比如基于美国2026年经济预期向好,叠加国内反内卷、去产能的产业导向,市场提前炒作PPI上行预期,通过价格预期走高带动需求提振,进而推动国内通胀回升。单从故事层面来看,这套逻辑能够自圆其说,也获得了市场的广泛认可,但其中隐藏着一个核心问题:价格持续走高的过程中,下游需求端能否有效承接。如果上游价格上涨超出下游的承受能力,那么终端需求将会出现大幅减弱,不仅会打破当前的价格炒作逻辑,还会真正拖累整个产业链的真实需求,这也是当下大宗商品市场最值得警惕的风险点。
非经济因素成为核心定价因子
进一步分析本轮行情的定价因素,能更清晰地看到其与过去几轮牛市的本质区别。2006、07年,2009、10年,2016、17年,2020、21年的这几轮大宗商品牛市,需求驱动的特征尤为显著,市场定价的核心是下游需求的真实增长,地缘政治、全球不确定性等因素的定价权重极低。即便2016至2017年的行情有供应端因素的加持,但需求端的支撑依然是不可或缺的核心。而当下的行情,地缘政治矛盾、全球债务风险、去美元化等非经济因素,成为核心定价因子,这些因素的最大特征是难以证伪,且在国内绝大多数投资者的认知框架中,缺乏可参考的历史经验。
历史参考带来的认知空白
上世纪70年代的美国滞胀周期,是当下市场最常参考的历史阶段,但经历过那一时期的最早一批投资者,如今大多已80岁左右,即便有相关的海外文献和研究可供参考,对于国内投资者而言,这一领域依然存在明显的认知空白。我们只能通过有限的资料去研究和判断当下的商品行情,这也让本轮行情的分析更具特殊性。同时,市场对于当下是否会走出大级别滞胀,依然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尽管特朗普推动美联储降息、美联储独立性受损等因素,成为商品行情的催化剂,有望推动价格进一步走高,但这些因素的演绎节奏和最终影响,都存在极大的未知性。
传统分析指标的参考价值大幅降低
从我的个人理解来看,本轮大宗商品的非典型上涨,由一系列长期且难以跟踪的不确定性因素共同推动,包括去美元化进程、全球债务问题、地缘政治冲突、长期滞胀预期、各国战略物资储备需求等。这些因素的共同特征是,无法通过单一的库存变化、经济数据等传统指标来印证和跟踪,也就难以判断其对商品价格的推动空间。过往的大宗商品行情,我们可以通过跟踪库存、需求数据、产能变化等指标,对价格走势做出相对明确的判断,但在当下的定价框架中,这些传统指标的参考价值大幅降低,单一指标的变化难以对价格形成实质性冲击,这也让本轮商品周期的判断难度大幅提升,并非单纯依靠故事炒作就能推动行情持续演绎。
超级周期缺乏真实需求根基
当下市场还有一个核心争议,即大宗商品是否已经进入超级周期。2024年我曾专门撰文探讨这一话题(大宗商品超级周期的猜想,理论基础以及领涨品种的表现),核心结论是,大宗商品超级周期的形成,即便有供应端约束、地缘政治等因素加持,依然需要需求端的有效配合,而当前我们并未看到需求端能够支撑超级周期的核心逻辑,本轮行情更多是由流动性宽松预期和去美元化故事所推动,缺乏真实需求的根基。
美元走弱与美国科技优势的逻辑冲突
这里面存在一个明显的逻辑矛盾,即美元指数的走弱与美国人工智能产业的全球领先地位,形成了难以调和的冲突。如果美国的人工智能产业依然保持全球领先的优势,那么欧洲、日本、英国等经济体的增长潜力、劳动生产效率,都远低于美国,市场没有理由在这一阶段大幅抛弃美元,转向欧元、日元等其他货币。如果单纯从美元指数长期贬值的角度,去判断大宗商品的超级牛市,这一逻辑显然站不住脚。真正的大宗商品超级周期,大概率需要等到美国人工智能产业出现明显问题,美国经济走向弱势,全球释放更多流动性,且长期通胀预期形成后,才有可能真正到来,而当下显然还未到这一阶段。
美国科技优势对美元的核心支撑
即便美国存在债务问题,也无法成为看空美元的核心理由,因为债务问题并非美国独有,而是全球各国共同面临的挑战。欧洲、日本的经济基本面,与美国的差距依然显著,其货币的信用背书和吸引力,远不及美元。只要美国的科技领域保持全球领先优势,即便债务问题持续发酵,美元依然有望维持强势,而非市场当下所定价的弱势状态。特朗普政府可能损害美联储独立性、冲击美国货币体系等故事,固然成为市场炒作的热点,但这些故事的演绎,依然无法改变美国科技领先的核心事实,而这一事实,正是美元强势的重要支撑。
远期故事主导的定价特征
回到本轮大宗商品非典型牛市的本质,最核心的特征就是远期故事的定价权重过高,包括全球债务风险、地缘政治冲突、各国战略储备需求等,这些因素让我们难以用传统的供需框架,去判断大宗商品的价格顶部,也无法确定其上涨空间。如果全球资产脱钩、各国动用大量外汇储备囤积实物资产的故事持续演绎,那么大宗商品的价格可能上涨一倍、两倍甚至更多,这一过程中,传统的供需分析框架将完全失效。
非经济因素带来的跟踪与信息难题
这也是本轮大宗商品行情难以跟踪的核心原因,非经济因素的定价权重过大后,需要考虑的变量大幅增加,而这些变量大多超出了普通投资者的知识储备和研究能力。比如各国对战略商品的囤积规模、囤积节奏、停止节点,都属于难以获取的核心信息,我们只能通过有限的线索去盲猜,这就会导致产业链库存的真实情况难以判断,即便库存高企,市场也可能无法及时获取相关信息,这无疑给行情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而产业链库存的潜在高企,也成为本轮行情隐藏的重要风险点。
新周期下的框架思考:边走边看,逐步适配
如果未来大宗商品的整体运行框架,与过去二十多年的典型模式出现根本性的巨大差异,那么重新考量并搭建新逻辑框架的完整性与判断性,就成为投资研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但就目前而言,市场尚未出现足够明确且持续的信号,支撑整个分析框架的全面切换,因此暂时无需急于推翻过往的核心逻辑体系。
但不可忽视的是,部分品种的定价逻辑已经发生实质性的重大变化,黄金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其定价早已脱离传统的抗通胀、单纯避险维度,转向央行购金、去美元化、全球货币信用重构等全新的核心驱动,供需、实际利率等传统指标的参考价值已大幅降低。这类品种的变化,意味着原有框架中单一品种的分析维度需要及时调整。
对于未来的研究与投资判断,边走边看会是更稳妥的选择。我也考虑无需一次性搭建全新的完整框架,而是基于市场演绎,将新出现的驱动因子——如全球央行资产配置变化、地缘政治的长期化影响、去美元化的实际进程等,逐步纳入原有分析体系,持续验证因子的有效性与权重,在实践中慢慢完善适配当下非典型周期的分析逻辑,让框架调整与市场变化形成同步共振。
对当下行情的核心投资态度
基于以上的分析和判断,面对本轮大宗商品的非典型牛市,我并未抱有市场普遍的兴奋与亢奋,反而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如果单纯从传统的大宗商品分析框架去理解,当下的很多行情演绎,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各类不确定因素的集中爆发,让行情的判断难度大幅提升。在这样的背景下,跟随市场情绪大幅博弈,显然超出了我的能力圈,也并非理性的投资选择。除非某些品种的价格处于明显的低位,或者未来有明确的可跟踪的驱动因素,我会考虑适度参与,否则对于当下的大宗商品行情,我更多选择观望。
黄金仓位调整的核心逻辑
前期我逐步减持了黄金的组合仓位,近期更是将黄金全部清仓,核心逻辑正是源于对未来局势的不确定性判断。即便我认同黄金背后的去美元化、地缘政治等驱动因素依然存在,也认可其长期的上涨逻辑,但中美的关系走向、全球地缘政治的演绎、美联储的货币政策节奏等核心变量,都存在极大的未知性,这些变量的任何细微变化,都可能引发价格的大幅波动。对于我而言,当下这些变量的判断挑战过大,与其在不确定性中激进博弈,不如选择耐心等待与观察,厘清核心逻辑、看到明确的趋势信号后,再做出投资决策,这才是当下最适合我的选择。
整体而言,本轮大宗商品的牛市,是一场脱离了传统经济周期和供需框架的非典型行情,地缘政治、全球债务、去美元化等非经济因素成为核心定价逻辑,这也让其与过去二十年的所有典型牛市都形成了本质区别。对我而言,本轮行情的核心挑战,在于跳出传统的分析框架,去理解和跟踪各类非经济因素的演绎,但这一过程中,认知的空白、信息的缺失,都让投资难度大幅提升。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中,保持敬畏、守住能力圈,耐心等待确定性的投资机会,或许比盲目追逐热点,更能实现长期的稳健收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