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运动员举起来一百多公斤的杠铃,当车手开着几百公斤的摩托风驰电掣,当人们驾驶着几吨乃至几十吨的汽车呼啸而过,总带给人一种游刃有余、举重若轻之感,仿佛一切都信手拈来、毫不费力。但若换作旁人恐怕就成了灾难现场。任何一个专业人士都自带这种光环。但你若要问,回答往往简洁而究竟——
我只是没有在错误的地方用力。
这意味要清楚哪里正确、哪里错误,要事无巨细,要心思缜密,——这就是小。
书法之理总被冠以玄奥之名。各代书道也多论道法、心法,虽读之诺诺,但提笔茫然。殊不知历代大家传承都是耳提面命、口传心授,所传之笔墨要义皆为当下起落间的精微毫厘,直接经验,直感经验也,终而通晓哪里要用力,哪里不要用力,哪里可轻,哪里要重,具体而细碎。此类东西难以为文,无以为文,——这就是小。
所以宏大叙事上来就错了,它直接把一个事物变得模糊、抽象而不具体,并遥不可及,让人无从下手,最终只能瞎折腾一通。这种瞎折腾是有别于探索的:探索是在自知无知的基础上进行的积极试错,而瞎折腾则是自以为是的在错误道路上狂奔。
几十年来茶行业从上游到下游就被裹挟在这种宏大叙事中……
宏大叙事给人的感觉统统是“伟光正”,容易让人兴奋、激动,静不下来,静不下来就细不下去,所以你会看到要么在叫嚣历史的悠久,要么就丢出各种名头、概念,但无一例外都是些粗糙、浮躁的东西。
首当其冲就是“大红袍”。几棵树的产量已然说明了这是个概念,再到禁采就更是“大红袍”成了故事。后有所谓“拼配大红袍”出现,显然是要对标那几棵树的味道,但品尝后却是一言难尽……
不敢说我喝过正宗大红袍,但我至少喝过“假红袍”,——曾有好事者拿一款岩茶让我品鉴,其味浓郁醇厚,其香弥久悠扬,且体感氤氲,火工扎实不过,确实好茶。见我如此评价便神秘兮兮地让我猜此为何茶?我说不知。来人说这边是那六棵树的大红袍。我大笑:“都禁采了哪来的那六棵树的茶!”
“有所不知,即便禁采那树也是需要定期修剪的,不然就长废了,——这就是修剪下来的料做的。”来人说。
我不知真假,不置可否,但茶确实是好茶。若以此“假茶”的汤感为凭,那“拼配大红袍”真是难及其一,莫非“假赛真”?后来又尝过各家的“大红袍”,自然也都是拼配,虽各有不同,但也有个一致的共同点,那就是皆为高火工,导致糊气扑鼻,妥妥低端岩茶的特征,——但凡嗅到这股味道翻看包装十有八九又是款“大红袍”。那拼它何用?就为这么个名字?
在茶的世界里味道是根本,名字不重要。若要复制一款禁采原料的风味,那风味应该最先被明确出来,虽然我没喝过,大家没喝过,但一定有人喝过,但业内并并没有一个具体的风味标准,只是给出一个不甚理想的拼配结果,——拼配方案还保密。不敢具体,不能具体,这就是典型的宏大叙事。
举一反三,云南的山头古树茶也是宏大叙事的重灾区。冰岛、班章,这名头确实让个别村寨一步登天,但这毕竟只是名头,茶的品质可不是一个恒量……
必须承认这些地方的确出过好茶,且品质突出,不然也不会风靡一时。但也正如法国的红酒,即便是名庄出品也不是年年出色,会有起落,所以才有了“优质年份”的概念。同样靠天吃饭的古树茶却始终不敢讲这个概念。
还是葡萄酒,为保证葡萄品质植株种植20~30年就会砍掉换新树了,否则品质将大幅下降。同样的道理古树经过每年的频繁采摘品质已逐年下降,风味早已今非昔比,可价格却一直水涨船高。即便是优质年份的一款好茶随着时间流逝,茶也最终趋于乏味。如果敢于静下心来关注到细节,那么这个冰岛应该是个什么味道?那个班章应该什么味道?今年是不是这个味道,差在哪里,差多少?明年又是如何……,似乎并没有人在乎这些,只要买到一款上面写着知名山头的茶就心满意足了。那你究竟在买个啥、喝个啥呢?就是那个名字么?又是个贪图名头的宏大叙事,浮躁而无知……
下游的宏大叙事主要表现在各自粉饰茶文化而少有真正探究茶的。放眼望去儒释道被蹭了个遍,天地阴阳上下五千年也常挂嘴边,实在不行还有保健养生那套,还有另辟蹊径自成一统的,各种理论相互矛盾,——其实都算不上“理论”,只能称之为“观点”。因为理论有对错,需要论据、论证支撑,而观点无对错,不需要支撑。这些人坐在一起的场面很诡异,各自喧嚣着,却又听不进彼此。或心知肚明都在胡说八道,那又何必入心呢。只能说诸位“大师”太能忽悠,而众多“韭菜”又太容易被忽悠。沉浸在这种氛围中久了,也就不分对错、不辨真伪了,茶就瞎喝了。不信你去看,喝茶三五年也好十年二十年也罢,你问茶喝明白没?他们若神秘兮兮给你扯东扯西,宏大叙事,那就说明他们依然没喝懂。
宏大叙事就是空中楼阁,就是画的那张饼,压根儿就是虚的。若把这当真,这茶自然也就虚了,虚到举步维艰。宏大叙事让茶之相关都不得证实也不得证伪,让一切没得结论没得究竟,这也是当下行业的困局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