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业发展养老金融业务的前景展望
房连泉
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研究员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秘书长
李根
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博士后
导语：银行业参与养老金融主要有养老基金管理、养老产业融资和涉老金融服务三种方式。从国外经验看，银行业是养老基金行业管理的主力军，通过信贷、资产证券化以及产业基金等方式为养老产业提供资金支持，涉老金融服务内容丰富。在我国，养老金融市场尚处于起步阶段，商业银行应抓住机遇，研究养老金融服务的细分领域，打造综合性的产品服务体系，实现服务实体经济与自身发展的共赢。
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养老金融列入其中。商业银行作为与老百姓生活最为密切的金融机构，具有渠道多元化、客户量大、资产管理经验丰富、资金融通能力强等优势。充分发挥银行业在养老金融体系建设中的作用，对于健全完善多层次、多类型的养老金融服务体系，提高社会养老体系运营效率至关重要。
银行业参与养老金融的三种方式
养老金融是一个金融与养老相结合的概念，涵盖银行、证券公司、保险公司、信托公司、基金公司等各类金融机构提供的产品服务，包括养老金基金的投资运作、对养老服务企业和养老机构的信贷支持、对产业的投融资支持、基于养老需求的老年理财产品开发、提供退休规划和投资理财服务等多个方面。
商业银行主要通过三种路径参与养老金融（见表1）：一是以养老金制度安排和资产管理为核心的“养老金金融”，包括年金、财富管理等服务；二是以为养老产业提供投融资支持为核心的“养老产业融资”；三是以满足老年金融消费需求和养老金融体系运作所提供的“养老金融服务”。银行业与养老金融之间的结合，使得银行业可以在养老规划、财富管理、融资管理、支付结算、健康生命保险等方面发挥作用，在满足社会养老金融需求的同时，实现自身的长足发展。
表1 养老金融需求分类与银行服务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资料整理而得。
国外银行业养老金融业务的发展经验
商业银行是养老基金管理的主力军
在美国的三支柱体系中，有多种类型的私人养老金计划，养老基金规模巨大。商业银行根据自身的规模特点，形成了差异化的竞争策略。大型商业银行凭借雄厚的实力，实施全牌照一揽子经营，主要通过开办雇员收益信托，承接企业年金业务，占据了养老金资产市场的大部分份额。花旗、摩根大通、富国、道富等大型银行机构，服务的主要目标客户是大公司，主要面向待遇确定型（Defined Benefit，DB）养老金计划。中小银行、社区银行坚持“小而精”的差异化定位，针对的是个人退休账户（Individual Retirement Account，简称IRA）和小公司的401K计划，主要负责提供银行集合投资基金以及共同基金公司产品。欧洲大陆国家有着悠久的养老保障制度传统，在部分北欧国家养老基金规模已超过了当地国内生产总值（GDP）。在欧洲大陆国家，养老基金市场基本上由银行和保险公司垄断，二者提供了包括交易、投资建议、托管、市场营销和待遇发放等方面的所有典型业务。拉美国家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推行养老金制度的私有化改革，实施强制性的个人账户计划，并由专门的养老基金管理公司负责投资运营。这些养老基金管理公司大都由银行或金融集团控股，外资银行集团也借此主宰了拉美的养老金市场。
商业银行是养老产业发展融资的关键渠道
从国外发展经验看，商业银行在融资模式创新、专业化管理、资产盘活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其一是信贷支持。由于养老产业融资规模大，国外银行业衍生出银团贷款、联合贷款、委托贷款等融资方式，其本质都是以债权方式介入项目，并获取息差收入。对于回报周期长、平均利润率低的养老产业，许多国家出台了税惠、贴息等政策，并鼓励银行等金融机构参与养老产业投资。其二是资产证券化融资。银行将缺乏流动性但具有未来现金流量的信贷资产，通过结构性重组，转变为金融市场上流通的证券，实现对养老产业发展的资金融通。其三是发展产业投资基金。银行通过设立养老产业基金，能够聚集分散的社会资金，通过选择性地投向养老基础设施和老年高科技项目，扶持因周期长、风险高而导致传统银行贷款不愿涉足的产业。目前，美国、日本和澳大利亚均已形成规模体量相对较大的养老产业基金。
商业银行是广泛开展涉老金融服务的重要平台
商业银行具有网点密集、深入社区和服务能力强等优势，可以为老年人提供养老金发放、投资顾问和金融产品等服务。在美国，银行业开展“住房反向抵押贷款”（Housing reverse mortgages）业务已经历60多年历程，2022年度该贷款项目新增发行量达5万多份，有3.3万位老年人因此受益。日本银行业向老年人提供的服务中很多都是和年金相关的，还包括遗嘱信托服务。许多国家的银行网点都设立了专门的老年人服务窗口，对服务设施进行适老化改造，方便老年人享受服务。
我国银行业参与养老金融体系的机遇挑战
我国养老金融市场发展前景广阔
在需求端，随着老年群体的规模不断扩大，其对养老消费和服务的需求也日益增长，这不仅带动了“银发经济”下老龄产业的快速发展，还产生了巨大的投融资需求。据统计，2020年城乡老年人均消费支出为1.6万元，估算消费规模达4.3万亿元。2023年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已覆盖城乡3.1亿养老金待遇领取人口，基金支出达到6.8万亿元。未来10多年将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人口的退休高峰期，预计每年新增退休人口2000多万。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预测，2030年老龄产业潜力届时将占到GDP的五分之一，2050年将达到三分之一，由此将产生巨大的投融资需求。在供给端，养老金融已成为金融机构新的业务增长点。商业银行、保险公司、证券公司和基金公司等金融机构已经蓄势待发，积极探索与养老产业相关的金融产品和服务。
养老金融具有国家政策支持和市场需求驱动双重有利条件
从业务特点来看，养老金融业务具有覆盖面广、需求量大、关联度高、源头性强等特点，能够为商业银行各业务板块带来更多业务机会，有利于串联融合客户群体与业务板块，助力打造新型经营业态。因此，发展养老金融是商业银行适应金融业态转变、破解改革难题、实现创新发展的重要途径。相比其他金融机构，商业银行具有客户量大、机构网点分布广和资金融通便利等特点，在参与各项养老金融业务中具有天然优势。近年来，各家商业银行高度重视发展养老金融业务，纷纷从战略定位、组织架构和产品创新等多个方面重新进行定位。目前银行业广泛参与三支柱养老金体系建设（见表2），承担养老基金的账户受托、托管以及投资管理等服务。多家银行相继将原来的年金中心更名为养老金业务部或养老金管理中心，并从二级部门提升为一级部门，为开展全面的养老金融业务进行组织架构布局。2015年以来多家银行系专业养老金管理公司陆续成立。2022年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制度启动，商业银行养老金管理业务进一步扩展。
表2 我国银行业参与三支柱养老金市场概览
来源：作者根据资料整理。
商业银行开展养老金融业务尚处于初期阶段
但总体看，商业银行开展养老金融业务在诸多领域存在挑战，主要表现在：一是养老金融产品开发不足，市场规模有限。传统上商业银行针对老年客户推出的定制式理财产品大多存续期较短，与养老保险和生命周期型基金相比，较难满足客户的多样化养老资金长期投资需求。个人养老金制度试点启动后，商业银行开始推出专门的银行理财和储蓄产品，但目前规模仍然较小，且产品同质性较高，与普通金融产品差别不大，缺乏养老专业属性的长期专业化投资特性。截至2024年6月，我国共计22家银行发行了465只储蓄产品，其中6家国有银行发行151只储蓄产品，11家股份制银行发行271只储蓄产品，5家城商银行发行43只储蓄产品。在银行利率下行的大背景下，储蓄产品吸引力有所下降。据济安金信养老金研究中心统计，截至2024年4月，不同期限个人养老金储蓄产品的平均利率介于1.5%-3.5%，低于养老保险产品结算利率。二是在养老产业融资方面，目前国内银行对养老服务业的支持处于起步阶段，全面推广尚面临诸多政策瓶颈。目前开办的养老金融业务主要针对个人客户，缺乏针对以养老产业为目标客户的产品服务。与保险公司“社区+服务”模式相比，商业银行养老产业发展缓慢，业务交叉销售效果较差。三是管理机制有待创新。国际大型金融控股集团大多以混合经营的方式开展综合性养老金融业务管理，将养老金账户管理、养老基金投资和年金产品纳入一体化经营。目前我国商业银行开展各类养老金融业务普遍为分业经营状态，在机构和部门设置上缺乏融合，人才队伍也较为薄弱。
促进商业银行发展养老金融业务的政策建议
养老金融业务在我国虽然尚处起步阶段，但前景广阔。在养老金融体系设计中，应通过建立系统的政策支持、完善的监管、多元化的市场机制为商业银行参与养老金融提供坚实的基础。商业银行则应充分发挥商业银行网点覆盖广、资金规模雄厚、支付清算体系完善、存贷汇业务体系全面的优势，提升养老金融的专业化、系统化、综合化、智能化服务水平，提高运营效率。同时，针对银发人群的特定需求，提供定制化、适老化金融服务，保障老年客户的金融安全和服务体验。
加强政策扶持和体制机制创新，建立养老金融行业良性生态。养老金融是“金融五篇大文章”的重要内容，与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和数字金融相辅相成，互动发展。在金融混业经营的大背景下，推动养老金融业务发展，首先要在体制机制上进行创新，打通监管政策通道。一是加强跨部门协作与政策整合。推动金融监管部门、社会保障机构以及卫生健康部门的政策整合，推动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障体系发展，形成系统集成、协同高效的监管体制，为养老金融发展提供有利的政策环境。在这方面，可以学习发达国家“一体化”监管多支柱养老基金的经验，在机构设置和资源调配上进行整合，实现对养老金融业务的专业化监管。二是加大对养老金融业务的政策扶持，在包括税收优惠、政策补贴及信贷等方面给予倾斜。养老金融具有普惠公益的特点，与绿色投资、社会责任投资和可持续发目标密切相关，是国家公共政策的重点领域。为此，有必要在二、三支柱养老金融普及参保、税收优惠和投资服务等方面给予更大力度的支持政策，提供发展动力；为促进养老服务业的发展，要加快建立全国性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引导社会机构广泛参与，对各类市场机构给予一视同仁的扶持政策，为壮大养老产业提供更多的便利性投融资工具。三是推动多元化市场参与机制。健全养老金融市场的公平竞争机制，进一步放开养老金融行业的市场准入，并通过定期评估和信息披露，提升各类机构养老金融业务的市场透明度。四是推动养老领域金融科技的应用。随着数字化和金融科技的快速发展，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科技手段来提升养老金融服务质量已成为行业趋势。首先要加强金融基础设施的建设，在国家社保公共服务服务平台、一体化信息系统建设等方面，为广大参保者提供便利的参保投资服务。同时，金融机构应加大在养老金融科技方面的投入，特别是在数据分析、风险控制和客户服务等方面的应用。大数据分析可以更加精准地评估客户需求和风险偏好，从而提供个性化的养老金融解决方案。
提升商业银行业务能力，拓展养老金融服务领域。一是加强战略布局与资源整合。商业银行应将养老金融作为新兴的重要业务板块进行布局，在机构设计设置上，可建立专门的养老金融事业部或中心，集中资源和力量开发养老金融产品和服务。通过整合内部资源，优化组织结构和流程，提高业务效率和服务水平，确保能够提供全方位的养老金融服务，包括养老金管理、养老产业融资、涉老金融服务等。同时，要加强商业银行在养老金融业务上的专业人才配备。一方面，可采用内部选拔培养管理机制，采用定向培养的方式对其进行系统化的养老金融培训，有针对性地培养银行、投资和养老等复合背景的养老金融专项人才。另一方面，也可通过外聘的方式，组建在金融、税务、法律、房地产和医疗保健等方面专业化的外部专家团队，为银行发展养老金融业务提供指导和支持。二是加强产品创新，研发差异化的养老金融产品。在个人养老金投资方面，应将储蓄产品的稳健性与理财产品的收益性结合起来，进一步优化两类产品的目录，为客户提供简化的默认投资选项。同时，积极探索推出具有生命周期特性的投资产品，基于对客户年龄、职业、收入和风险偏好等方面的分析，对产品投资组合和资产配置进行动态调整。在养老产业投融资方面，商业银行有很大挖掘空间。首先，要鼓励商业银行对养老产业提供优惠信贷政策，包括低利率贷款和较长的还款周期，并设立相应的风险补偿机制。其次，可设立专门的养老产业发展基金，通过公私合营（PPP）模式，引导社会机构广泛参与。商业银行可发挥专业能力和资源优势，承担管理者角色，推动产业资金的优化配置。再者，推动养老资产证券化。商业银行可通过发行资产支持证券（ABS）来吸引更多的投资者，例如，养老机构运营权和养老服务合同的证券化。此外，商业银行还可积极探索股权、债权等融资方式积极介入养老地产、养老医疗、养老旅游等项目建设。
瞄准银发人群养老需求，做好综合性金融服务。一是开展养老金融知识教育，提升养老金融素养。目前公众普遍对养老规划、投资理财和金融产品认知不足。作为最具国民性的金融机构，银行在提供养老金融教育方面具有“亲民”优势。可以借助网点服务平台，为老年客户提供理财知识讲座、健康养生讲座和老年健康体检等增值服务；也可以借助应用程序（APP）开展线上金融教育，提升老年客户对数字金融工具的理解和使用能力，减少“数字鸿沟”带来的不便。二是发挥机构网络优势，推动产品服务与养老规划服务的结合。例如，在接受个人存款服务时，在产品中嵌入养老增值服务，包括养老财富规划或投资顾问等，可为客户提供一站式的养老金融服务。三是完善适老化服务设施，提升老年客户服务体验。在老年人较为集中的社区营业网点设立老年服务专区和绿色通道，物理网点可以设置无障碍通道、老年服务专柜等，为老年客户提供便捷服务。在数字渠道方面，应简化操作流程，提供老年人易于理解操作的金融业务界面。四是强化金融安全与防欺诈措施。银发人群易成为金融欺诈的目标，银行机构在加强老年客户保护上具有重要职责。例如，可设立专门的防欺诈热线，为老年人提供咨询帮助；在金融产品设计上，增加防欺诈的功能，如多重身份验证等；此外，还要加强与公安机关、社区等单位的合作，普及风险教育，增强老年人金融安全意识。（本文得到了研究阐释党的二十大精神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2035年我国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发展目标与现实路径研究》（23ZDA100）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