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过去几年，中国汽车出口一路高歌猛进。很多人把目光聚焦在车型、续航以及智能化这些看得见的产品优势上。但近两年大家可能会发现有一张看不见的“绿色大网”正在全球铺开。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新电池法的陆续落地生效；东盟、墨西哥、中东等新兴市场也在快速出台环保、人权、回收相关法规WTO...。能不能卖出去，不再只看车好不好开，还要看整条产业链能不能通过可持续合规的考验。
中汽协一份覆盖国内152家A股、H股汽车上市公司的行业报告，撕开了现实的另一面，我们的整车企业ESG整体表现尚可，但大量上游供应链短板凸显，尤其是供应链尽职调查、多级溯源、生物多样性、全链条碳足迹核算，恰恰是出海最核心的软肋¹。产品可以快速迭代，但全产业链的合规能力，不是短期突击就能补齐的。
一、海外市场的游戏规则已经彻底变了，不再只罚企业，还要“追溯整条链”
很多人对海外绿色法规的理解，还停留在“汽车排放达标就行”。现在这套逻辑已经过时。海外监管如今有三个非常关键的变化：
1、责任向下穿透，实行“连坐式”追责。以欧盟CSDDD尽职调查指令为代表，车企不只要管好自己的工厂，还要对二级、三级甚至矿产源头的供应商承担连带责任。如果上游矿山出现环境破坏、劳工权益问题，下游出口车企同样会面临罚款、商品下架、禁止进入市场的风险。
2、数据必须可追溯、可第三方核验。碳足迹、电池原材料来源、再生材料占比，不能自己口头填报。需要完整的证据链条，接受第三方审计。未来的数字电池护照，一块电池就要记录几十上百项全生命周期信息。
3、不止欧盟，新兴市场门槛也在抬升。不止是欧洲，印尼也已出台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泰国推进人权与环境尽职调查立法，墨西哥要求财报披露可持续信息，沙特、阿联酋推出电池回收法规。未来不管是销往东南亚，还是南美中东市场，可持续合规都会成为绕不开的条件¹。
简单来说就是，过去出海拼产品、拼价格；现在出海，要先拼整条供应链的可持续治理能力。
二、光鲜数据之下，国内产业链藏着四个出海短板
参考中汽协对152家汽车上市企业的评估分数，行业整体ESG平均得分0.55，处于进取阶段；整车企业平均为0.6分，优于供应链企业的0.54分¹。纸面上看分数尚可，但对标海外严苛的准入规则，四大痛点非常突出：
1、碳足迹：整车往前走，供应链拖后腿。已经开展产品全生命周期碳足迹管理的整车企业占比达到61%，但供应链企业仅38%¹。
一辆车的碳排放大头，来自零部件与原材料。上游拿不出完整碳数据，即便整车厂核算能力再强，出口产品的碳足迹报告依然是残缺的。下游海外客户、碳关税审核，都会被卡在这里。
2、尽职调查：行业最大的“卡脖子项”。尽职调查是海外法规的硬性要求，也是国内行业得分最低的议题，仅0.13分。全行业只有21%的企业配备了专职尽职调查岗位；能够识别高风险业务、制定整改计划的企业占比不足15%¹。
整车企业相对来讲做得更好，但大量零部件企业几乎是空白。而海外规则恰恰要求把锂、钴、镍等关键矿产，一路追溯到矿山源头。
3、供应链管理大多停留在一级供应商。86%的企业已经建立了供应链ESG管理制度，但仅26%的企业能够将ESG要求传导到二级及以下供应商，只有28%的企业开展了关键矿产风险管控¹。
现实很残酷，很多车企只管理直接对接的一级供应商，更深层的上游依然处于“黑箱状态”。一旦海外监管向下穿透，黑箱里的风险就会全部传导到出口品牌身上。
4、生物多样性、气候情景分析仍是薄弱环节。仅有28%的企业开展气候情景分析；仅8%的企业建立了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专门管理架构¹。
不要觉得生物多样性只是公益口号。海外矿产供应链的开采、橡胶林种植，都要评估对当地生态的影响，这已经是尽职调查里的硬性审查要点。
不是国内企业完全不作为，而是很多ESG工作是为满足国内披露要求和海外市场法律强制的合规标准，存在不小的落差。国内合格 ≠ 出海合格。
三、行业已经出现一批先行者，但挑战依旧巨大
当然，国内已经有一批企业提前布局，为出海合规趟路。
- 比亚迪：参照OECD指南，针对锂钴镍等关键物料开展专项供应链尽职调查，将劳工合规纳入海外供应商准入条件¹。
- 长安汽车：发布负责任矿产供应链政策，对电池包一至四级供应商做原材料溯源，同时参与中欧碳足迹核算互认，降低海外重复核算成本¹。
- 立中集团：对多款再生铝产品完成ISO14067碳足迹第三方核查，用认证报告满足海外整车客户的绿色采购门槛¹。
- 理想汽车：自研环境数据管理平台，把碳管理能力赋能给上游供应商，推动零部件碳数据采集¹。
从这些案例可以看到一个共同的趋势：出海的可持续合规，不能只是整车厂单打独斗，而应该是链主带动整条产业链共同升级。
但现实的困境同样摆在眼前：大量中小零部件企业的预算、人才与经验都有限，要求这些中小供应商一步达到欧盟标准并不现实。如何做分级管理、培训赋能、分阶段整改，而不是简单一刀切淘汰供应商，是整个行业需要解决的问题。
四、面对绿色合规大考，行业该往哪走？
结合行业现状，我们可以看到三个清晰的方向：
第一，转变观念，ESG不是宣传加分项，是市场准入的必选项。很多企业还把可持续发展等同于写进年报、做公益宣传。但海外是法律约束，不合规会直接丢掉市场。要把合规要求前置到采购、研发、供应链准入的业务流程，而不是事后补报告。
第二，发挥链主力量，整车企业带动上游供应链共同成长。整车企业直面海外监管，不能只把压力向下转移。要通过标准输出、培训、数字化工具，帮助中小供应商逐步补齐碳核算、溯源、风险排查的基础能力。对于高风险物料，建立起分级审核、整改提升的机制。
第三，善用行业平台，避免每家企业重复“闭门造车”。尽职调查、碳足迹核算、问卷审核成本很高。行业协会可以牵头搭建统一问卷、共享数据库、联合第三方审核，可以降低全产业链的重复成本，形成产业合力，而不是每家企业单独面对海外规则。
纵观这几年的中国汽车出海现状，已经跨过了“产品能不能卖出去”的阶段，该进入新的阶段，考虑“能不能长期、合规、可持续地留在海外市场”。产品力让我们拿到了入场的门票，而全产业链的可持续治理能力，才能决定我们在赛场可以走多远。
销量增长值得欣喜，但我们也要清醒看见那张正在收紧的绿色大网。当我们驶向全球，要应对的，不只是销量，还有不断迭代的规则。
参考资料：
¹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2025‑2026 中国汽车行业可持续发展报告 [R]. 北京：中国汽车工业协会，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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