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前两篇分别梳理了以货币资金为起点的三项债权,以及存货与固定资产的运营逻辑。至此,资产负债表的“左半边”已基本走完。这一篇,我们将进入两个充满战略意味的科目——在建工程与长期股权投资。前者代表企业“正在生长的力量”,后者记录企业“向外延伸的触角”。
第一幕:在建工程——尚未“长大成人”的资产
在建工程是什么?通俗地说,就是正在建造或安装、尚未达到可使用状态的固定资产。它像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还没开始“工作”,自然也不需要计提折旧。
关键规则:不计提折旧,但利息可以“资本化”
不计提折旧的逻辑很简单:折旧是为了反映资产在使用中的磨损。在建工程还没投入使用,没有产生磨损,所以不需要计提折旧。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实操细节:如果工程已经完工并投入使用,哪怕还没办完竣工决算,也要先按估计价值转入固定资产,并开始计提折旧。后续拿到决算书再调整原值,但已经计提的折旧不再调整。这堵住了企业通过拖延决算来虚增利润的路。
利息资本化则是在建工程的一项特殊待遇。如果公司借钱专门用来盖厂房、买设备,那么在建设期间,这部分利息可以计入在建工程的成本,而不是作为财务费用扣减当期利润。这相当于把利息“塞”进了资产成本里,让建设期的利润表更好看一些。
但利息资本化有三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钱已经花出去了、利息已经产生了、项目已经开工了。如果工程因非必要原因停工超过3个月,期间的利息就得暂停资本化。
转固时点:77%转了,66%和63%为什么没转?
这是我在学习中遇到的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也是分析时最容易产生疑问的地方。准则的核心原则是:在建工程在达到“预定可使用状态”时就必须转固,而不是等到物理上100%完工。
判断标准包括:实体建造工作“实质上”已经全部完成(可能只剩下不影响使用的收尾工作);通过试生产或试运行,能稳定产出合格产品;后续支出很少或几乎不再发生。


所以,进度77%的项目可能是机器设备安装,更看重“完成安装调试并试生产成功”。只要设备主体装好、试产达标,即便总体工程进度只到77%,也必须立刻转固。而进度66%和63%没转,很可能是因为尚未通过试生产,或者主体工程尚未达到可使用状态。
如果推迟转固,就可以少计提折旧、虚增当期利润。当你看到公司在建工程长期挂账,或者转固进度与实际投产信息有明显出入时,这个信号就值得警惕了。
两家的在建工程画像
| 2020年在建工程 | ||
| 2025年在建工程 | ||
| 占总资产比例 |
宁德时代的在建工程绝对值大得多,但在总资产中的占比反而下降了,说明其资产规模膨胀得更快。恒立液压的在建工程在2023年达到峰值(11.4亿),随后在2024-2025年大幅回落——这意味着那两年有大量在建工程集中转固,产能进入释放期。


第二幕:长期股权投资——资本触角的延伸
长期股权投资记录的是企业对其他公司的股权投资。根据持股比例和影响力,主要分为两种核算方式。
成本法 vs. 权益法
成本法(持股>50%,控制):投资账面价值通常保持不变(除非减值),只有在被投资方宣告发放现金股利时才确认投资收益。子公司并表处理——100%地呈现子公司的资产、负债、收入、费用。
权益法(持股20%-50%,重大影响):投资账面价值随被投资方净资产变化而动态调整。被投资方盈利,投资方按比例增加长期股权投资并确认投资收益;亏损则反向调整。联营企业不并表,其盈利仅作为“投资收益”体现在利润表中。
一句话总结:成本法是“只有拿到分红才算赚”,权益法是“你赚我就跟着赚”——后者的利润更能及时反映被投资方的经营成果。
值得关注的细节:对联营企业的投资收益
投资收益项目下有一个子项目:其中:对联营企业和合营企业的投资收益。这个数字值得特别关注,因为它代表的是来自非控制性投资的经营成果,而非卖资产或理财赚的钱。
如果它占净利润的比例过高,说明公司的盈利能力部分依赖于“外部盟友”,自身主业的核心盈利能力可能没那么强。这对判断利润质量是一个重要视角。


一种特殊操作:体外培育
学习中还遇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很多公司会把待培育的业务、有经营风险的业务放在上市体系之外,通过参股公司运营,而不纳入并表范围。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
隔离风险与亏损:新业务孵化期持续亏损,若并表会直接冲减大量利润;放在体外,亏损只按持股比例确认为负的投资收益,影响有限。
美化核心财务指标:并表会推高资产负债率;放在体外,核心财务指标能维持得更理想。
保留未来期权:当体外公司培育成熟后,上市公司可以择机收购控股权,实现利润的“爆发式”增长。
两种“输血”方式
当上市公司想向体外参股公司提供支持时,常通过两种方式“输血”:
关联交易:以高于市价从参股公司采购,或以低于市价向参股公司销售,相当于变相转移利润。
提供担保:上市公司用自己的信用帮参股公司从银行借钱。这笔钱由参股公司使用,但一旦它还不上,银行会直接找上市公司要钱。这种担保不会直接体现在“短期借款”里,而是在附注“对外担保”中披露,是一个需要警惕的表外风险。
两家的长期股权投资画像
| 2020年长期股权投资 | ||
| 2025年长期股权投资 | ||
| 占总资产比例 |
宁德时代的长期股权投资从48亿增长至近649亿,翻了13倍,占总资产比例也翻倍至6.7%。这说明它通过大量参股、联营方式布局产业链上下游(如锂矿、正极材料等),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朋友圈”。
恒立液压的长期股权投资几乎为零,意味着它更倾向于全资自建而非对外投资参股,战略风格截然不同。


另一个视角:2025年利润表中两家公司“对联营合营企业投资收益”占净利润的比例
恒立液压:该收益为50.5万元,净利润为25.1亿元,占比仅为0.02%,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恒立的利润几乎全部来自自身主营业务,是一个高度聚焦的制造企业。
宁德时代:该收益为30.0亿元,净利润为391.6亿元,占比约7.7%。这个比例虽然不算高,但绝对值已经是一家中型公司的体量。它提醒我们:宁德时代的利润不只是卖电池赚来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其庞大的参股公司网络(如上游资源企业)的盈利贡献。
第三幕:一个特例——债转股
在学习长期股权投资的过程中,我还遇到了一个特例:债转股。
债转股简单说就是用股权替换债权——债务人不用还钱了,而是给债权人一部分股份。这改变了资产负债表的“负债”与“所有者权益”的结构,是债务重组的一种重要方式。
直接债转股是债务人与债权人之间一对一的“债权换股权”。比如上市公司欠大股东一笔钱,通过定向增发新股来偿还这笔债务。债务减少,股本和资本公积增加。
基金模式则引入了第三方资产管理公司。以武钢与建行的案例为例:建行旗下子公司与武钢共同设立一只专项基金(120亿规模),武钢出资20亿,建行向社会募集100亿(包括机构资金和个人理财资金)。基金用这笔钱入股武钢,武钢拿到钱后偿还银行贷款。社会资本方的收益来自武钢未来经营的股息分红和股权退出时的溢价。
这种模式的核心在于:将一笔信用风险(武钢还不起贷款)转化为了市场风险(未来股权能否增值),并将风险分散给了更多的市场参与者。
结语:当“正在建”与“投出去”交织
在建工程和长期股权投资,一个是“正在生长的力量”,一个是“向外延伸的触角”。它们共同构成了企业扩张的两条路径:自建与外延。
宁德时代的路径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巨资自建产能(在建工程接近300亿),另一方面通过参股布局上下游(长期股权投资近650亿)。恒立液压则更偏向“专注自建”:长期股权投资几乎为零,扩张主要依靠自身产能的稳步推进。
两种模式没有绝对的好坏,但理解它们的区别,能帮助我们更准确地判断一家公司的战略意图和财务风险。毕竟,资产不只是数字的堆砌,更是商业选择的注脚。
注:本次学习所有图表均由Superset绘制,数据来源于两家公司2020-2025年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