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地球联盟近地空间开发署背后最大的资金提供方，泛亚优型集团在月球离碎事件当中的损失达到了前一年营收财报的40%，不可谓不巨大。但他们似乎对离碎事件的调查并不那么上心，不光是仅仅指派了芯智科创公司一名名不见经传的调查员调查此事，就算他的调查报告一拖再拖，也仅仅是发了几封督促邮件来推进，丝毫没有急迫的意思。
可即便这样，当在临近期限时收到了调查员唐兆明的正式调查报告后，应急委员会主任韦斯利还是对其非常不满。
“看来我得向投资方做个情况说明了，”他忍住心中的愤懑，对开发署线上会议上的其他委员说道，“这就是他们芯智科创公司派来的人的调查结果？”
与会的诸位委员都或粗或细地看了唐兆明的调查报告，有的紧皱双眉，有的不屑一顾，有的也和韦斯利一样怒不可遏。只有芯智科创的常驻专员任晓琪不动声色，仿佛她对于这份报告毫无感觉。
“任专员，您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韦斯利看向任晓琪。
“我没什么要说的，”任晓琪用礼节性的微笑看向韦斯利，“这份报告大股东那边已经看过了，他们很满意，而且对于后续的财务规划有很积极的参考意义。”
“很积极的参考意义？您是认真的？”韦斯利狠狠瞪着对面的任晓琪，“根据什么‘完美三角体’这种东西就能得出一个来自未来科技文明的干预导致月球发生离碎事件？拜托，那是一共十五个月球开发平台，一万多个开发机器人，六千多名人类员工，将近五万亿资金的投入，就让这个虚无缥缈的结论打发了？”
任晓琪不急不躁地轻咳了一声，“韦斯利主任，您别忘了，当初委派唐兆明做调查员的时候，您并没有提出异议。也就是说，您是赞同调查工作的投入产出比的。想必您应该能预料到，最终调查报告会是怎么个样子。当然，调查绝非仅仅为了走走过场，唐调查员的这份报告，至少在大股东泛亚优型集团内部的学术顾问团队与股东大会上是得到认可的，所以我参加这次会议的态度，也是代表了公司与大股东的态度。”
“你……”韦斯利有些恼羞成怒，但又说不出什么。他在委派唐兆明调查工作之前，确实心存异议，认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故，仅仅委派一个宇宙工程学硕士出身，毫无背景和经验的调查员，简直如同儿戏一般。可金主泛亚优型集团举荐的人他又不敢直接否定，无奈之下只得向投资方低头了。
“韦斯利主任，请允许我提醒您，这份报告不仅对近地空间开发署后续的月球开发计划有积极的参考意义，对我们公司的AI数据模型拓展工程同样有着重大的指导价值。”
“AI数据模型拓展工程？就是你们以“弦”字命名的大数据模型？那不是被地球联盟数字科学研究院否决了吗？”另一位委员会成员问道。
“数字科学研究院只是否决了需要他们提供的巨型服务器支撑方案，但集团对于这个项目自然有足够的资产来支撑服务器设备。”任晓琪气定神闲地回答道。
“可这又和月球离碎事件有什么关系？”韦斯利追问道。
“答案就在唐兆明的调查报告里。我真诚地建议您——韦斯利主任，您最好认认真真地研究研究这份报告，不要一看到您难以理解的东西，就认定它是胡言乱语。不得不说，‘完美三角体’这个角度……真的是个神来之笔！”
就在韦斯利对任晓琪的话仔细琢磨时，她果断地关掉了全息通话信号，退出了开发署的线上会议。随即转过身，对她身后正襟危坐着的唐兆明放松地一笑，“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即便我把事情都说开，这些人还是接受不了。”
唐兆明仍然十分严肃，没有被任晓琪的松弛所感染。
“您就没有一点担心吗？我在报告里已经说得很隐晦了，若是委员会之中有报告中所担心的风险，公司之后的月球开发计划还怎么继续？那损失可不止于离碎事件本身了啊。”
任晓琪轻轻摇了摇头，递给唐兆明一杯浓浓的热可可，“这话其实本不该我说的，但公司高层现在已经基本达成了共识，研发重心早就不在地外开发项目上了，所以此时把事情挑明了，也就意味着不怕和开发署委员会那边的人摊牌，甚至里面可能有你报告里隐晦提及的风险。”
唐兆明没有去喝这杯热可可，而是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
“任专员，能和我交个底吗？公司为什么要在时隔三年后派我这么一个小角色去哈迪斯空间站上调查月球离碎事件？是出于什么考虑的？”
“既然你的报告让公司很满意，那么我就把话说明白。自从月球离散事件发生以来，地球联盟各个研究机构和大型商业集团都在研究事件的来龙去脉，我们作为损失最大的一方，当然不可能不闻不问。你也知道，最终结果都是难有定论。而唯一一座近月空间站——哈迪斯空间站很快就要脱离月球跟随轨道，往地球方向坠落，如果再往后拖，就彻底没有了调查的机会。我们便做了充足的前期准备，为的就是在哈迪斯报废前，你能得到最令人信服的调查结论。”
“最令人信服？”唐兆明露出个为难的表情，“可刚刚您也看见了，委员会的人哪个信服了？”
任晓琪噗嗤一笑，“有句古话，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
“您什么意思？”
“公司是在意那些委员会的委员吗？不，别忘了，我们是股份制企业，股东的态度才是我们最在意的。”
唐兆明挠挠头，“资本运作方面，我是外行。我只是按照调查出的事实情况，结合逻辑分析与合理的推测写出的这份报告，如果正好符合股东的口味，只能说是瞎猫碰死耗子，运气而已。那要是这么看来，我是不是可以猜测出，集团早就从原先地外领域开发的资金投入方向，向探索人类自身内部的领域转变了？”
任晓琪脸色微微一变，而语气仍然平和，“投资方向是董事会高层决定的，不是咱们这个层次考虑的事情。”说完，她在全息终端上敲敲点点输入了几个字，“唐调查员，这个项目的劳务奖金申请已经提交给公司财务部门了，您很快就会收到到账通知。”
唐兆明闷闷地点点头，起身就要离开。而任晓琪也准备礼节性地送他出去。而就在他刚向门口迈出一步时，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对任晓琪说道：“请问……”
“唐先生，您还有什么事？”
“那个……公司给我配的AI助手设备，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服务权限？”
任晓琪先是一怔，马上便微笑着说道：“您别着急，最多一天之内，您的AI助手便可恢复服务功能，权限也会调整为中间件接入级别①，一会儿你就可以去做设备升级。”
唐兆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好，谢谢任专员了。”
目送唐兆明离去后，任晓琪轻呼了口气，然后拨通了一个音频通讯号码，那边传来一个由数据模型合成的声音，毫无情绪波动，只有金属震动般的声线，“开发署的会结束了？”
“是的，唐兆明也刚走。”
“他对他的右脚还适应吧？”
“他甚至没提右脚的事。”
“说明古辰的接驳效果相当不错呢！”
“东方，公司这么瞒着董事会，就不怕东窗事发？”
“放心好了，唐兆明的这份报告，恰恰能够证明‘一体之海’方向是正确的， 泛亚优型集团的董事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们只会加大对数字科学领域各项目的投入。”
“可是……大模型‘弦’他们似乎更为重视。虽然月球离碎事件让‘弦’计划的推进受到了些阻碍，但你也知道，我作为公司项目协调办公室的主管，这两个项目的进度……你们‘一体之海’可一直落后于‘弦’计划呢。”
“我怀疑你没仔细看唐兆明的这份报告。”那个由数据模型合成的声音冷冷说道。
“您真是冤枉我了，我前前后后看过不下五遍，否则我怎会在刚才的会议上让那些委员会的人哑口无言？”任晓琪辩解道。
“那为什么这里面最应该看出来的信息，却被你忽略了？”
“最应该看出来的信息？”任晓琪一怔，“东方，你是指什么？”
“唐兆明整篇报告通过调查与推测得出的结论——从未来而来的科技手段制造的月球离碎事件，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加快这个时代他们科技发展的速度吗？”
任晓琪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你是说……弦？”
音频通讯设备的那头没再说话，如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中。
注：
①AI应用权限分级：芯智科创公司推出的2C商用AI助手对使用权限进行区分，共分为四个级别，第一级为外用级别，AI以微型外接设备为接入形式，用户可外接任何电子设备与挂载眼、耳、口等人类感知器官上；第二级为中间件级别，可通过细胞级设备植入用户外皮肤，与用户同步感知，时时处理人体的外部信息反馈并进行分析；第三级为脑机嵌入级别，可将0.01纳米级设备植入大脑皮层细胞，时时处理用户感知、思维、内循环、激素分泌等一切生物活动的合理干预；第四级为基因嵌入级别，目前还处于规划研发阶段，作用未知。第一级外用级别已大面积商用，第二级中间件级别大多为外空间科研用户所用，费用极其昂贵，第三级脑机嵌入级别，因为有极高几率大大延长寿命，费用达到天价，客户都为超级富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