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外与心理咨询相关的职业伦理规范中,均严令禁止心理咨询师与来访者发生性关系。
例如:
美国心理咨询协会(ACA)伦理守则:
A.5.a 禁止咨询师与当前的来访者发生性关系或亲密关系,也禁止与来访者的配偶或家庭成员发生性关系或建立亲密关系。
中国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第二版):
1.8 心理师不得与当前寻求专业服务者或其家庭成员发生任何形式的性或亲密关系,包括当面以及通过电子媒介进行的性或亲密沟通与交往。心理师不得给与自己有过性或亲密关系者做心理咨询或心理治疗。一旦关系超越了专业界限(例如开始性和亲密关系),应立即采取适当措施(例如寻求督导或同行建议),并终止专业关系。
很多从业者可能会好奇:这条与性有关的职业禁忌从何而来?它又是如何成为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死线”?
今天,我们就一起来分享一段故事。
一切,要从精神分析运动初期的那个丑闻说起。
虽然在执业生涯中,弗洛伊德对自身要求一直十分严格,从未与任何病人发生过婚外情,但在看待自己“弟子”与病人之间的性关系时,弗洛伊德显然宽容得多。
1909年,弗洛伊德得知荣格与自己的第一位精神分析病患莎比娜暗通款曲。对此,荣格辩称是莎比娜诱惑自己,弗洛伊德赞同了这个说法。但不久后,荣格便坦诚自己才是主动的一方。在与弗洛伊德决裂之后,荣格又与多位女性病人保持着婚外性关系。
与此同时,作为当时国际精神分析协会实际意义上的最高权力机构——“忠诚主义者委员会”成员之一的琼斯,也生性好色。他曾因被控与年轻病人过度亲密而被逐出多伦多大学。
“忠诚主义者委员会”的另一重要成员费伦奇,则在婚姻问题上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娶年长自己八岁的前任病患季瑟拉,还是迎娶季瑟拉的女儿。季瑟拉的女儿曾接受过费伦奇和弗洛伊德的治疗。最终,在弗洛伊德的撮合下,费伦奇与季瑟拉于1919年完婚。结婚后不久,季瑟拉的前夫即自杀身亡。
在弗洛伊德“包容”的氛围下,这几位伙伴之间的专业关系也显得颇为复杂。当时,琼斯正在费伦奇处接受分析,琼斯的情妇则在弗洛伊德处接受分析;与此同时,费伦奇在弗洛伊德那里接受短期分析,并向弗洛伊德报告琼斯的分析进度,弗洛伊德也会让费伦奇随时了解琼斯情妇的治疗最新进展。
而真正让精神分析运动蒙羞,甚至让弗洛伊德成为饭后笑谈与反对者攻击把柄的,则是1922年的“弗林克事件”。这件事的发生,让弗洛伊德直接陷入了丑闻的漩涡。
1911年2月12日,国际精神分析协会纽约分支成立,首届成员共计22名,布里尔担任主席,弗林克担任社团秘书。1920年3月到1921年6月间,弗林克追随弗洛伊德进行精神分析研究。弗洛伊德对他的智力和职业前景都作出了相当高的评价,并开始向其他会员推荐弗林克担任纽约精神分析协会主席。
彼时,弗林克已婚,育有两名幼子,长期饱受抑郁问题的困扰。安洁莉卡是弗林克的病人,在弗林克那里接受治疗。不曾想,两人在治疗过程中生出了婚外情。在此期间,由于弗林克的抑郁问题越发严重,安洁莉卡便资助弗林克,让他前往维也纳寻求弗洛伊德的帮助。
1921年,38岁的弗林克在弗洛伊德处接受精神分析。几次分析后,弗洛伊德便判断弗林克具有潜在的同性恋倾向。弗洛伊德坚定地认为,弗林克必须立刻与异性建立令人满意的性关系,否则其心理健康堪忧。
几周后,在弗洛伊德的要求下,安洁莉卡也加入了分析。在一封信中,安洁莉卡写道:
当我见了弗洛伊德,他以我的生活有缺憾为由,建议我离婚。又说,若我现在离开弗林克医生,他将不再有恢复正常的可能,甚至会成为同性恋。
这对恋人听从了弗洛伊德的建议,并约安洁莉卡的丈夫比尤尔在巴黎碰面,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他。比尤尔闻之大怒,扬言要发起一场丑闻,毁掉弗林克。弗林克则向妻子提出了和平分手的要求。
最终,恋恋不舍的弗林克太太接受了安洁莉卡开出的十万美元补偿条件,与弗林克在里诺办理了离婚。
美国的精神分析师认为此事十分严重,弗洛伊德却坚定不移地支持弗林克的行为,并声称:“爱上病人是一个错误,但现在的情况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一时间谣言四起,甚至有人传言弗洛伊德自己要娶安洁莉卡!怒不可遏的比尤尔决定写一封信质问弗洛伊德,并打算将信件刊登在《纽约时报》上。信中比尤尔写道:
你怎能下此判断?这彻底毁了一个男人的家庭幸福。你从未见过受害的一方,怎能确定对方应受如此惩罚,又怎能断定毫无其他解决之道?
令人意外的是,信件还未在《纽约时报》上刊登,比尤尔便突然死于癌症。直到70年后,这封信的内容才重见天日。
1922年底,克服重重困难的弗林克与安洁莉卡终于步入婚姻殿堂。弗林克的第二次婚姻显然是一桩相当轰动的丑闻,但弗洛伊德等人都期待弗林克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遗憾的是,婚后不久,弗林克的抑郁问题便迅速恶化,他甚至一度尝试自杀。
1923年11月,在给琼斯的信中,弗林克写道:“我不得不停止私人执业活动。”
1924年夏天,弗林克成为菲普斯精神病院的一名病人,从此再也没有恢复神智。1925年,安洁莉卡起诉离婚。这段引发精神分析运动轩然大波的婚姻,仅仅维系了3年。
10年后,弗林克在北卡罗来纳的教堂山精神病院离世。而弗林克的前妻,早在离婚后不到一年(1923年)便溘然离世。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弗林克的女儿将整个事件曝光,揭露了弗洛伊德在这件丑闻中所扮演的“不光彩”角色。可以说,正是弗洛伊德直接推动了整个事件的发生和恶化。他在面对其他精神分析师与病人发生性关系时的“包容”与“鼓动”,最终让整个精神分析运动蒙羞。
在这起事件中,几位当事人的结局都堪称悲惨:弗林克本人再婚后抑郁加重,最终精神失常,死在医院;弗林克的前妻离婚后不到一年即离奇死亡;安洁莉卡的前夫在愤懑中死于癌症;而安洁莉卡本人,也接连遭遇了两次婚姻的不幸。
受此事影响,越来越多的专业人员认识到与来访者发生性关系的消极影响,这一行为也逐渐成为行业禁忌。
实际上,禁止咨询师与来访者发生性行为的根本原因在于:来访者在咨询关系中极易受到剥削。这种剥削对来访者、咨询师以及整个行业的专业声誉都会产生负面影响。
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有一些心理健康专业人员认为与来访者发生性关系具有治疗价值,但他们的观点从未得到主流学界的认可。
1975年,随着罗伊(Roy)和哈托格斯(Hartogs)等标志性案件的出现,行业协会开始明令禁止心理咨询专业人员与来访者发生性接触,并将其正式写进行业规范。
参考资料:
《弗洛伊德传》,琼斯著;
《弗洛伊德传》,彼得·克拉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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