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
一
通往山外的路很窄
窄得只剩下她一个人走
自行车蹬得飞快，赶不上落日下坠
荒郊灌木丛不时传来响动
二三十米外，他跟着，像断后
一次，是巧合；无数次，是刻意
夏日，她沉浸于蛙鸣
冬日，雪花飘在她身后
二
毕业纪念册上，同学诗意翩翩
他留下笨拙两行：“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不知道……不知道……”
他是差生
她当时只觉好笑
三
十七岁，他来校与同学道别
同学困惑，他们关系没有那么好
教学楼下，他频频回头
目光锁定她站立位置
校门口，他转身，用力挥手
四
多年后，母亲随口提起
有一年，✕✕家儿子带了几个人
把邻家儿子砍了一刀
无缘无故的
她怔愣住——✕✕是他母亲
那之前，邻家儿子把父亲打得头破血流
五
二十年后，南方城市来电
接通，没有声音，挂断，又响起
接通，依旧没有声音
几次反复，她沉声问
“你到底是谁？”
“老婆，我是你老公呀！”
醉意醺醺，戏谑的南方口音
“神经病！”
几次，那个城市来电划入禁区
六
同学相聚，她随口问起他
“发达了，在XX市。”
她突然想起那些电话
失神
同学低声
“他的情况，你还是别知道。”
深邃的玫瑰
一
台上，蝶衣年过半百，嗓音苍老
身段已然走形，
红玫瑰缀在戏服，揉出无数褶皱
海报上，还是二十年前扮相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水袖，力图挽住倾覆的江山
二
爱情，像一场旷日持久的霍乱
弗洛伦蒂诺在清晨缓慢苏醒
身边花骨朵的女孩，嘴角噙一抹淡香
笔记本上，他记下：第622朵
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
红的，黄的，绿的，形形色色玫瑰
凝成衣襟上的白山茶
三
“风穿过我的身体，我将成为什么？”
“但一定是因为爱过你，才成为那样。”
阿丽莎伸向红玫瑰的手
一次次缩回
身后，一扇窄门
白玫瑰正在缓慢走向枯萎
四
她只种白玫瑰，喜欢它纤尘不染
日子久了，它开出烈焰的红，氤氲的紫，妖姬的蓝
浓烈逼视
芳香袭来，她无法抗拒
又喜欢上它的黑
像永不见底的深渊
爱的白皮书
你问：你爱过我吗
我爱万物，而你毋庸置疑
是万物之一
但你不同于万物
你身上镶嵌着我的裂痕——镜子的碎片
从中我看见无数个自己
——它不同于叶子上、钟声中
浮于表面，得以保留完整
我爱它们，爱目之所及
我爱你，不限于眼之所见
也爱我想象出来的部分
它可以不存在，是我给的附加分
譬如，我看到的一片叶子之外
你隐藏了一座森林
我看到的玉：通透、莹白、圆润
你收起了芒刺与缺角
想象是手中之刃，雕刻着你的弧线
甚至，我也爱过我的不能容忍——
那过于耀眼的，涂抹剧毒的火信
那无边界的，轻佻的言语
我不能让你等同于我的审美
你是你，这爱才成立
但它危险地制造着罅隙
更多时候，我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
眷恋，又有轻微的厌弃
通过你，我不停塑造自己
有时指向你，有时反向自我审视
某天，我顿然醒悟
爱你，是漫长的自我改造与修行
一面镜子，照见我的贪婪，傲慢与恐惧
我投掷向你的匕首与子弹
也是自我打破与摧毁
走向你，如同弯腰不停捡拾碎片
将自己拼凑，重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