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霍夫曼的房间出来,唐兆明似乎知道了报告该怎么写。倒不是因为他已然查明了月球离碎事件的真相,而是写这个报告本身,他能想象出,这篇报告应该长什么样。
路过自由休息区时,唐兆明看见杜克教授正在一个人孤零零地摆着棋谱。他没有在意,而是径直往自己的观察室走去。但杜克教授开口叫住了他:“唐!你去找霍夫曼了?”
唐兆明停下脚步,“是的,您有什么事吗?”
“他的‘完美三角体’理论说服了你?”
“不,我不是去听他说教的。”
杜克教授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走到唐兆明面前,“听说你今天和他一起去外面调查离碎事件的碎片了?有什么发现?”
唐兆明耸耸肩,“无非都是些细碎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唐兆明有些不耐烦,“抱歉教授,我还要回去完成我的报告,不能奉陪了。”
杜克教授没有让开道路,而是执着地挡在唐兆明身前,“唐先生,你一定取回了碎片样本,能让我看看吗?”
唐兆明诧异地看了眼他,“碎片样本?空间站里不是很多吗?那天您和霍夫曼博士对弈时手里摆弄的,和我带回来的其实没什么两样。”
“同样是正四面体?那你还有什么必要特意去外面再取几个回来?我相信,它们一定和空间站里的不一样!”
“教授,我对您和霍夫曼博士的争论不感兴趣,如果您是出于对宇宙完美物质形态的执念非要争出个短长,我真心劝您把心态放平,大家都有正事要做。”
“不不不!”杜克教授一个劲摇头,“和它没关系,我需要验证一下我的假设!因为……我见证了离碎事件的全过程。那把淡紫色光芒的刀刃的疑惑,或许从你取回的样本上能找到答案!”
他的话让唐兆明心中升腾出一股莫名的欲望,如果与霍夫曼的谈话像是撕碎月球的那只无形大手,那么杜克教授也许就是剖开月球、将一切谜团从里面掏出来的那把锋利的刀,一把发出淡紫色光芒的刀!
唐兆明的观察室中,当杜克教授看到放在内部模拟失重的样本收集箱中的“完美三角体”碎片正匀速自转着处于稳定状态时,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教授,有什么问题吗?”唐兆明问道。
“难道你没发现?这东西被刀刃切割过!”
“切割?别开玩笑了!”唐兆明哑然失笑,“这并非是月球开发平台上的碎片,实打实是月球本身的地质岩层中的东西。”
“错不了!它的棱边如此笔直,而且光滑得毫无瑕疵,同时周期性显出幽幽的淡紫色,和发生月球离碎事件当天,我看到的那把刀刃发出的光泽一模一样!”
唐兆明半信半疑,便打算把碎片从样本收集箱中取出来,但马上被杜克教授阻止了。
“别动它!取出来以后,就不再有那样的效果了,变得与在空间站中的碎片没什么两样。”
“您认为这代表着什么?”唐兆明接着问道。
“毫无疑问,这东西绝非是月球地质自然形成的东西,而是人为制造的。”
“何以见得?”
“显而易见啊,你见过宇宙中哪个星体是这样的形态?不都是球体状态吗?地球的地质结构要比月球复杂得多,不是也从没出现过这种状态的东西吗?”
看样子,杜克教授仍然秉持着与霍夫曼争论中的那套理论——球体才是宇宙中最完美的物质形态。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
“既然您说月球离碎出的碎片,是人为制造的。那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整个这场月球离碎事件,同样也是人为造成的,并不是月球本身的地质灾害?”
“从逻辑上讲,是这样的。但这似乎又不合逻辑……”杜克教授略加思索后,说了句匪夷所思的话。
“您的意思是,如果所有灾难都是人造成的,就能够解释‘完美三角体’的由来,却又解释不了人的能力如何制造这场灾难?”
“是的,那不是眼下这个年代人类该有的科学技术。”
唐兆明冷眼凝视着自转不停的“完美三角体”,思量着杜克教授的话,突然他回想起当年女友童赫出事那天,就在过渡舱减压阀开启时,童赫与他的寥寥几句谈话,那是他们二人最后的对话。
“现在人工智能技术真的太发达了。”刚穿好防护服的童赫忍不住兴奋地感叹道,“连太空服的松紧程度都是AI自动计算调节的。”
“这才哪到哪,整个空间站都在用AI算法控制维持着,保证能在外太空稳稳当当运行数个月。”
“完全不用人来控制?”
“完全不用!”
童赫两眼放光,“太厉害了!或许我当年选专业,就应该选人工智能应用理论专业。”
这是唐兆明听到女友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小时后,当他再看见童赫时,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然而这段简短的交谈,突然让数年后调查月球离碎事件的唐兆明脑子里萌生出一个念头。
一个本不属于这个年代人类该有的技术,如同当年对于那么高级的人工智能技术突然发生的致命事故,都是跳脱出现今人类的科技理解能力范畴。
“唐?你想到什么了?”杜克拍了拍唐兆明,让他的思维猛地回到了当下。
“哦?哦……抱歉教授,我想着我的报告有点出神了。”唐兆明赶忙解释。
“那好吧,我的研究论文也有眉目了,就不打扰你写报告了。”杜克教授非常识趣,打算就此告辞。
“教授请留步,”唐兆明拦下他,“我想问问您,您对人工智能技术有研究吗?”
“人工智能?”杜克教授看样子对这个问题有些措手不及,“我是研究物理学的,基础物理、天体物理、宏观物理这些领域是我的专长。人工智能嘛……抱歉,帮不到你。”
“那在宏观物理上……您对于多维度理论应该有更深刻的理解吧?”
杜克教授一皱眉,“你究竟想问什么?”
“当一个将来一定会发生、但现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您会做出什么样的解释?”
很显然,杜克教授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这……怎么可能?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发生在眼前?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矛盾论的前提是单一维度封闭状态,它绝对符合熵增定律。”唐兆明十分严肃地说道,“但如果并非单一维度,矛盾论便有了无法解释的漏洞。那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便有可能发生。”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杜克教授有些懵。
“我说直白点——比如时间旅行。”
这或许是唯一的解释,然而杜克教授是不可能认同这种异想天开的可能性的。
于是,这场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