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全世界纪念反法西斯战争之际,日本防卫省把2026年《防卫白皮书》挂上网(8月4日),小泉进次郎手持儿童版,封面不是导弹驱逐舰,而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坐在干净的街角说说笑笑;同步在日本流量最大的视频平台YouTube丢出中英文动漫短片,两个“萌萌哒”对着镜头聊“中国军费、中俄军演、周边危机”。
把军国主义官方文件套上秋叶原的萌萌皮,这个手法不新。
1943年3月,濑尾光世在海军省协助下推出《桃太郎之海鹫》,37分钟,日本首部中篇动画电影,把偷袭珍珠港剪进胶片,桃太郎率动物空袭“鬼岛”(暗指美、英),片头标明“海军省后援”。
《桃太郎》可能像偷袭珍珠港一样,给英美留下了心理阴影,以至于英国最近对俄罗斯动画片《玛莎和熊》如临大敌。
不过是小姑娘戴了顶苏联红军的红星坦克头盔,50名英国议员就联名要求下架,批评“不隐晦的克里姆林宫宣传”“把苏联军事符号对全球幼儿正常化”。可东京防卫省的白皮书,萌萌自卫官讲“周边威胁”,伦敦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既然伦敦那边静悄悄,咱们就辛苦一点,扒一扒二战时期日本的军国风动漫作品。
《野良犬黑吉》(1931-1940)。关东军发动九一八事变的那一年,日本少年杂志第一王者《少年俱乐部》开始连载,故事以动物拟人展开,流浪狗黑吉加入“猛犬连队”,从二等兵逐步晋升(发行峰值约75万册,当时日本人口约7400万人)。初期带有喜剧色彩,但随着侵华战争升级,剧情转向战争叙事,猛犬连队象征日军,猪映射中国,熊影射苏联,把对外作战描绘成正义征伐。这部昭和前期的国民级儿童读物,被学校、军方拿来用作少年教化材料,潜移默化灌输军国价值观,消解侵略战争罪恶感。
《翼赞一家》(1940-1945)。1940年10月,近卫内阁成立大政翼赞会,推行国民精神总动员,把邻组、町内会、产业报国会、新日本漫画家协会全卷进去,目标是“官民一体辅佐天皇国策”。翼赞会发出《翼赞一家》设定,12月5日东京五大报同日发出预告,此后《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全国大报以及大量杂志同步连载,还衍生广播、唱片、绘本。漫画塑造一户标准战时模范家庭:父亲奉公履职,妇女支援后方,孩子立志报国,全家节衣缩食配合战争动员,把支持侵略战争包装成家庭美德与国民本分。漫画不再只是儿童读物,不再只是民间创作,不再只是商业操作,而是军国主义视觉工具。
《桃太郎》(1943-1945)。桃太郎本是日本传统民间故事人物,战时被彻底军国化改造。1943年海军出品动画短片《桃太郎的海鹫》,1945年推出日本首部长篇动画《桃太郎·海之神兵》,海军不仅出钱,还提供袭击珍珠港的胶片。驱鬼除害的民间传说被改编成出征海外的军旅故事,桃太郎化身军队统帅,动物随从充当士兵,“鬼岛”代指美英等敌对地区,把跨海进攻演绎成英雄讨伐邪恶,是战时国家机器直接下场制作的二次元宣传样本。
有这些动漫惊世之作,日本的孩子们会有什么样的童年?
我们还是以高市家为例。
高市早苗1961年生在奈良县,其父是丰田系零件厂职员,其母是奈良县警员。推测其父母一辈大约1930年前后出生,咱们根据时代背景来个情景联想。
1940年代,老高市还是个孩子,他可能经常坐在和室里看《少年俱乐部》黑吉升官的故事,书包里可能塞过《翼赞一家》纸偶。晚上,他的父亲端碗战时配给的味噌汤说“国债买过了”,母亲把饭团递给出征的叔伯。广播里正在播放《翼赞一家》,忽然邻组集合的钟声响起了,窗外一群人高喊“一亿总翼赞”。
1950年代,正值日本战后经济复兴,右翼试探性修改教科书。老高市结婚了,新房里那台黑白电视,傍晚播的大约是重剪过的《桃太郎海鹫》,“海军省后援”那行字可能被地方电视台切了,但猴、熊、鬼岛的画面够用。
1960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增长,右翼修改教科书的声浪高了。奈良和室的灯下,丰田职员下班回家,倒了一杯茶,拿起收藏的《少年俱乐部》杂志教小高市认字,画面里黑吉穿着仿军装,端着木头枪,把“猴国”阵地冲开了花。小高市趴在父亲的膝盖上,母亲警服还没脱。老高市啜了一口茶,指着杂志,对小高市笑道“这些支那兵,连黑吉都不如”。母亲接了一句“天皇陛下仁慈,才让他们共荣”。老高市又道“我们打过去,完全是自存自卫,为了解放亚洲”。
本号昨天撰文批判“自存自卫”史观,忽然有点“理解”高市早苗,从小就在家听了几千个晚上,还不会脱口而出吗?越是“理解”,越想批判,不仅批判这根毒苗,还要批判毒苗的生长土壤。
当然,不是要把日本动漫全盘骂成“军国毒草”。
它既有黑泽明式镜头语言的前厅,有吉卜力工作室对昭和农村的悼亡,制作出了可爱的《龙猫》,是全球观众共同的童年回忆;也可能是翼赞会继承人的一台机器,生产过暴力的《桃太郎》,关键看谁握操纵杆。
我们不主张关门主义,但主张带尺进门、认真审查、辨别是非。
日本的动画不会停机,中国观众要做的,也不是关机器,而是在刷到萌萌自卫官短视频时,一眼认出那是1943年的桃太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