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日本防卫省于2025年7月和2026年8月先后发布《防卫白皮书》。两版白皮书对中国、俄罗斯的最高层级定性大体延续，但支撑这些定性的材料发生了明显变化。2025年版主要记录中国军机进入日本领空、航母靠近日本领海以及钓鱼岛周边海警活动；2026年版把中国航母进入第二岛链方向、中日军机危险接触、台海灰色地带封锁、中俄远程联合行动和俄朝军事合作放到更突出的位置。日本对周边安全环境的描述，正在由按国家分别评估，转向按海空方向、联合作战和长期消耗能力组织。
8月1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访问俄方实际控制、日方主张拥有主权的择捉岛。此访发生在2026年版白皮书发布九天后，现有公开证据不足以证明两者存在直接因果，却进一步凸显日本北方领土争议与俄罗斯远东军事安全之间的联系。知彼开源情报综合编译有关情况，供读者参考。
对华定性延续，支撑材料愈加接近作战场景
2025年版和2026年版白皮书都把中国的对外姿态和军事动向称为日本及国际社会的“严重关切事项”和“前所未有的最大战略挑战”。这一定性没有变化，而两版之间的主要区别就在于日本用于解释“战略挑战”的事实，从领空、领海附近的单次事件，扩展到远海兵力运用、危险接触、封锁想定和中俄协同行动。
2025年版列举的代表性事件包括：2024年8月中国军机进入日本领空，2024年9月中国海军航母通过与日本领海邻近的海域，以及2025年5月中国海警船搭载直升机在钓鱼岛周边进入日方所称领空。日本防卫省据此强调，中国海空力量在第一岛链内外的活动已经常态化，尖阁诸岛即我钓鱼岛周边的海警、海军和航空力量也出现更紧密的衔接。
2026年版保留上述判断，并增加了2025年出现的新情况。白皮书称，2025年6月，日本首次确认中国航母在硫黄岛以东海域活动，同月还出现两艘中国航母同时在太平洋活动。2025年11月，“福建”号航母服役，日本白皮书专门介绍其电磁弹射器、固定翼预警机运用能力和更大的舰载机规模。这些材料把观察范围由宫古海峡、与那国岛等第一岛链通道，推进到硫黄岛以东和第二岛链方向。
图1：2026年版《防卫白皮书》以图示方式呈现中国航母由第一岛链向第二岛链方向活动的变化。来源：日本防卫省，2026年。
白皮书所关注的问题也由“是否穿越岛链”转向“能否在日本东侧太平洋持续组织海空行动”。空母进入硫黄岛以东、两艘空母同时出现在太平洋、“福建”号投入使用，分别涉及活动纵深、多方向兵力调配和舰载航空能力。日本面对的监视和防空任务因此不再集中在西南通道，还需覆盖本州以东、小笠原群岛和更广的西太平洋海域。
2026年版还加入多起中日军机近距离接触。白皮书列出2025年6月中国军机接近日本自卫队飞机、7月中国战斗轰炸机异常接近，以及12月中国战斗机对日本自卫队飞机实施约30分钟间歇性雷达照射。日本防卫省将这些行动称为可能诱发偶发冲突的危险行为。与上一版相比，新版对华章节已从兵力数量和活动频率，进一步转向接触距离、火控特征和事故升级风险。
这类材料会影响日本航空自卫队的日常战备安排。伴随中国军机远海活动增加，日本需要投入更多预警机、加油机和战斗机执行识别、伴飞与应急升空任务，同时还要调整现场取证、通信联络和交战规则。一次危险接触不会自动改变地区军事格局，反复出现后却会增加误判和意外升级的概率，也为日本扩大常态监视和前沿部署提供政策依据。
台海判断从大规模演习延伸至灰色地带封锁
两版白皮书都认为，中国大陆正在把台岛周边军事活动常态化，并通过连续演训提高实战能力。2026年版的新内容集中在封锁方式和海警作用。白皮书引述台防务部门和美国国防部报告，讨论中国海警船在军队支援下实施警告、隔离、阻止、临检和扣押的可能，并明确提到由海警力量站在前沿实施“灰色地带封锁”。
这一变化反映日本对“台海有事”的想定正在扩展。过去的公开讨论多围绕导弹打击、制空制海和两栖登陆，新版白皮书增加了一个更难处理的中间状态：海警、海军、无人平台、网络攻击和信息行动共同施压，行动强度高于日常执法，又可能保持在全面战争门槛以下。港口隔离、船舶临检和局部禁航可以逐步加码，也可随时转入军队主导的封锁行动。
这一场景与日本自身关系密切。日本西南诸岛靠近台岛及其周边航道，相关机场、港口、油料、弹药和居民疏散体系都可能受到影响。日本近年来推进第15旅团扩编为第15师团，在佐贺部署“鱼鹰”运输机，在新田原基地部署F-35B战斗机，并增设反舰导弹、弹药库和分散保障设施。白皮书对封锁想定的扩充，为这些部署提供了更具体的作战背景。
新版白皮书同时大幅增加无人机、无人艇、无人潜航器、人工智能、网络、太空、电磁和认知领域内容，并提出在2027年度构建“多层沿岸防卫体系”（SHIELD）。该体系计划使用大量相对廉价的无人平台承担监视、目标指示、拦截和消耗任务。乌克兰战场的无人系统运用经验、台海封锁想定和南西诸岛兵员不足，在日本的防卫建设中逐渐汇合。
对俄措辞总体延续，关注重点转向中俄和俄朝联动
关于俄罗斯，部分媒体将2026年版概括为“日本把俄罗斯列为威胁”。白皮书原文需要区分不同语境。2025年版与2026年版均称，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在欧洲被视为“防务上最重大且直接的威胁”；针对日本自身，两版继续使用“安全保障上的强烈关切”，并把俄罗斯在印太地区的军事动向与中俄战略协作一并表述。
因此，2026年版没有首次把俄罗斯直接定性为“对日本的威胁”。对俄章节的变化主要体现在材料更新和地区联动。新版继续关注俄罗斯在对乌作战期间推进战略核力量现代化，强化鄂霍次克海周边和战略核潜艇活动区域的防卫，并记录俄军飞机、舰艇和导弹部队在日本周边的活动。日本防卫省判断，俄罗斯即使将大量常规兵力投入欧洲，仍会维护远东核威慑和太平洋舰队的基本能力。
图2：2026年版《防卫白皮书》介绍俄罗斯在日本周边的核潜艇、远程航空兵、舰艇和岸防导弹活动。来源：日本防卫省，2026年。
中俄军事协作在新版中的分量明显增加。白皮书记载，中俄海军自2012年以来几乎每年举行“海上联合”演习，2025年演习转到日本海；两国轰炸机自2019年以来每年进行一至两次联合飞行。2025年12月，中俄轰炸机由东海穿越冲绳本岛与宫古岛之间空域，联合飞行首次延伸至四国附近的太平洋海域。日本将两国反复实施联合飞行和联合航行称为具有对日示威意图的行动。
图3：2026年版《防卫白皮书》集中展示中俄联合演习、联合飞行、联合航行及双方参加对方军演的活动。来源：日本防卫省，2026年。
这意味着日本对俄罗斯的观察已经超出北方领土和日俄双边关系。俄罗斯远程航空兵与中国海空力量可以由日本海、东海和西太平洋不同方向活动，日本需要同时处理北海道、宗谷海峡、津轻海峡、对马海峡、宫古海峡和太平洋一侧的监视任务。中俄尚未建立具有共同防御义务的正式军事同盟，但联合演习、轰炸机飞行和舰艇航行正提高双方的协同程度，也使日本难以继续按“北方俄罗斯、南方中国”的方式分开部署。
俄朝军事合作构成另一项增量。2025年版已经关注朝鲜向俄罗斯提供弹药、导弹以及人员支援，2026年版进一步讨论朝鲜人员赴俄、俄方使用朝鲜弹药和导弹，以及俄罗斯向朝鲜转移核导相关技术的潜在风险。白皮书将俄朝合作放在欧洲与印太安全相互影响的框架下，认为对乌战场积累的技术、装备和人员经验可能回流东北亚。
这一判断具有直接政策作用。日本可据此将俄乌战争经验、中俄协作、朝鲜核导能力和日本周边导弹压力放入同一预算论证，支撑反导、远程打击、弹药储备、无人系统和军工产能建设。新版白皮书不只更新了外部安全形势，也在为日本年内提前修订“安保三文件”准备事实材料。
两版白皮书，一套防卫规划
对照两版文本，可以看到三项连续变化。
1. 中国章节的最高定性保持不变，军事材料由第一岛链附近活动延伸至第二岛链方向的持续作战
2025年版记录领空进入、航母近岸航行和海警直升机活动，2026年版增加硫黄岛以东航母活动、双航母部署、“福建”号服役和更危险的空中接触。日本对华防卫准备因此由西南通道监视，逐步扩展至整个西太平洋方向。
2. 对俄措辞没有突然升级，俄罗斯在日本安全叙事中的位置发生变化
俄罗斯仍被称为日本的“强烈安全关切”，同时越来越多地与中国联合活动、朝鲜军事合作、鄂霍次克海核力量和远东兵力配置联系起来。北方领土问题仍然存在，军事评估已经覆盖更广的东北亚范围。
3. 日本正在把不同方向的外部活动转换成共同的能力建设清单
南西诸岛导弹和航空力量、北海道及周边海域监视、无人平台、远程武器、机场港口军用化、弹药储备、防卫工业和长期消耗能力，均可在新版白皮书中找到对应的威胁依据。这种写法便于日本在修订战略文件时，把各方向需求统一纳入预算、部队结构和日美协同安排。
日本仍面临现实约束。自卫队招募困难，弹药、维修和掩体建设需要时间，远程导弹形成完整目标链还依赖美国情报和指挥体系，地方社会对基地扩建和民用设施军事使用也存在不同意见。白皮书可以确立政策方向，不能替代兵员、训练、工业产能和跨部门协调。
普京访择捉岛成为白皮书发布后的现实注脚
8月1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首次访问俄方所称伊图鲁普岛，即日方所称择捉岛。该岛由俄罗斯实际控制，日本将其列入“北方领土”。据日本外务省声明和美联社报道，日本外相茂木敏充当天召见俄罗斯驻日大使，称普京访岛与日本立场不相容，并提出强烈抗议。
普京访岛与8月4日白皮书发布相隔九天，但俄方公开行程和日方声明均未证明此访是对白皮书的直接回应。更稳妥的理解是，俄罗斯通过总统视察、学校和地方建设等行政活动，继续强化对争议岛屿的常态管辖。日本参加对俄制裁后，俄罗斯已于2022年停止日俄和平条约谈判；总统亲自登岛，又进一步压缩了短期内恢复领土谈判的政治空间。
择捉岛在俄日两国安全叙事中的含义并不相同。日本强调历史、主权和战后和平条约，俄罗斯还要考虑千岛群岛通道、太平洋舰队活动以及鄂霍次克海战略核潜艇区域的防护。岛屿争议一旦与中俄联合活动、远东核力量和日本北方监视部署重叠，就很难继续作为单纯外交遗留问题处理。
未来需要观察日本年内修订“安保三文件”时是否提高对俄措辞、是否加强北海道与南西诸岛之间的兵力机动，以及中俄是否再次实施贯穿日本南北方向的联合飞行和航行。普京访岛本身不会立即改变争议岛屿的控制状态，却很可能成为日本下一版安全文件继续强化北方方向部署的新案例。
名词解释
第一岛链、第二岛链：美国和日本安全研究中常用的海上地理概念。第一岛链大致连接日本列岛、琉球群岛、台岛和菲律宾，第二岛链大致延伸至小笠原群岛、关岛及其周边。其边界并非国际法上的正式划分。
灰色地带封锁：以海警、海上执法、临检、隔离、局部禁航等方式限制海空交通，行动强度高于正常执法，但施行方可能控制武力使用，避免立即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多层沿岸防卫体系（SHIELD）：日本防卫省提出的无人化沿岸防卫构想，计划综合使用无人机、无人水面艇、无人潜航器和岸基系统，承担监视、识别、目标指示及打击支援等任务。
参考来源
日本防卫省：《令和8年版防卫白皮书》，2026年8月。https://www.mod.go.jp/j/press/wp/wp2026/pdf/R08zenpen.pdf
日本防卫省：《令和7年版防卫白皮书》，2025年7月。https://www.mod.go.jp/j/press/wp/wp2025/pdf/R07zenpen.pdf
日本外务省：《关于俄罗斯总统普京访问择捉岛》，2026年8月13日。https://www.mofa.go.jp/press/statement/pageite_000001_01767.html
美联社：《普京首次访问日本主张拥有主权的太平洋岛链，引发东京抗议》，2026年8月13日。https://apnews.com/article/russia-putin-japan-kuril-islands-northern-territories-iturup-bc9cf6a0aa3fdbed5264d32297d740b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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