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导语:四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回望来路,命运的伏笔,早已落在毕业前夕那一份回乡调研报告里。)
时光一晃,四十余年匆匆而去。常常回想,如果不是当年学校布置的那次回乡调研,我或许不会与“三农”结下这一生割舍不断的缘分。
那是1986年的初夏。六月底,临近毕业,学校给我们这批即将走出校门的学生放了半个月假期,布置了回乡调研任务,要求7月15日前上交调研报告,7月20日举行毕业典礼。
彼时乡村大地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早在1983年初,我的家乡就按照中央部署,全面推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劳分责任田、人分口粮田,也就是老百姓口中常说的分田到户。
政策落地之后,农民长久压抑的生产积极性一下子被充分调动起来。大家心里都清楚一句话: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种地有了奔头,田间地头处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可新的问题,也随之慢慢显露出来。
生产队原先配备的大型农机具被拆分到户,农船、拖拉机、脱粒机、大型植保器械分散到各家,单家独户很难顺畅使用。我的父母家里分到了十亩稻田,水稻成熟收割之后,难题最先摆在眼前。

第一道难关是稻谷运输。我们整个生产队一共有248亩稻田,分到30户人家,全队仅有四条农船,平均六七户农户共用一条船。我家十亩稻田收割完,要把稻谷运回打谷场,单单自家就要耗费三天;几户人家排队轮换,一轮下来往往要二十多天。农时不等人,家家户户都赶着抢收,争抢农具船只的矛盾时常发生。

第二道难关是病虫防治。生产队那台大型植保机,抬机身就要两个人,还要七八个人合力托举灌满药液的长管,整套植保作业差不多要十人协同才能完成。一户农家,根本凑不齐人手、完成不了这项农活。

运输难、植保难,类似的困境,几乎每一户农户、每一个生产队都在面对。分田到户激活了个体活力,但一家一户分散经营,很多公共农事服务跟不上。
回到家乡走村入户走访,亲眼看见了田间的种种难处,我提笔写下了调研报告《分田到户后需要解决六个统一》。
在文章里我提出思路:要建立起以乡、村为单位的农业社会化服务机制,做好统一布局、统一机耕、统一灌溉、统一供种、统一植保、统一售粮六项服务,给分户经营的农户做好兜底保障,让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政策真正落地生根、惠及乡亲。
报告写完之后,我先找乡农技站长交流想法。站长读完很认可,便把这份调研报告递交给了刚刚上任的乡党委书记。
这位书记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上大学的本科生,毕业于苏州大学。读完文稿,他当天就约我面谈。见面时,我向他汇报了在南京农业大学几年的求学收获,也虚心请他指点文稿不足之处。
他告诉我,报告里的思路很有价值,最难的是落地执行。我把自己实地走访观察到的细节、心中设想的落实路径细细道来,他听得很认真,临别时对我说:“等你毕业回来,好好干。”
7月20日,毕业典礼如期举行。我顺利毕业,回到家乡。很快乡党委作出决定,让我以乡经营管理办公室主任的名义,分管全乡农业农村工作。
一纸调研报告,一次基层谈话,就这样把我留在了乡野田间。从那天起,我的人生深深扎根乡土,开启了往后数十年与三农相伴的漫漫征途。
脚下沾泥土,心中有乡情,一晃便是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