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其实一直对白皮书这三个字有一点敬畏。
不是因为 Crypto。
更早的时候,在我的理解里,White Paper 是一种很严肃的东西。
它和论文、研究报告、技术文献很接近。
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花了很长时间研究一个问题,最后把他们看到的问题、做出的假设、找到的方法、推导出的结论写下来。
所以我以前看到“Whitepaper”,第一反应不是营销材料。
恰恰相反。
我会觉得:
这里面应该有东西。
甚至会有一点科研导向的崇敬。
它应该是值得认真读的。
也正因为这样,我后来进入 Crypto 的时候,对“白皮书”这件事天然是认真的。
⸻
我真正进入这个行业工作,已经差不多是 ICO 的末端。
因为负责对外,每天都会有大量的人加我。
现在回头看,那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幸运。
我没有经过一套完整的区块链教育。
没有一个老师从密码学开始,给我讲哈希、数字签名、P2P、分布式系统、拜占庭问题,再一路讲到 Bitcoin 和 Ethereum。
我的学习方式很野。
每天都有人把东西直接送到我面前。
每天都有项目。
每天都有新的白皮书。
金融的。
游戏的。
社交的。
供应链的。
物联网的。
版权的。
广告的。
医疗的。
内容平台的。
当时几乎每一个行业,都有人告诉你:
我们可以 blockchain。
于是我就读。
一本一本地读。
那可能是我最早理解这个行业的方式。
不是先学会交易。
也不是先问哪个币会涨。
而是:
这些人到底想用 blockchain 做什么?
⸻
问题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因为我原来对白皮书有敬畏。
所以当我真正开始大量读 ICO 白皮书以后,我首先产生的不是一种优越感,而是困惑。
我会想:
是不是我没看懂?
为什么很多东西和我原来想象的“白皮书”差这么远?
有一些项目,第一眼就会觉得很奇怪。
有一些仔细看看。
两眼也差不多了。
大量所谓 blockchain innovation,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情:
把积分代币化。
原来数据库里面记录一个 100 points。
现在把它换成 100 XX Token。
原来用户签到、消费、邀请好友获得积分。
现在变成挖矿。
然后再画一张经济模型图。
生态。
节点。
激励。
治理。
社区。
交易所。
最后上升到生产关系革命。
有些白皮书四十页、六十页。
但是把行业介绍、市场规模、Token allocation、Roadmap、团队介绍拿掉以后,真正新的部分可能只有几页。
甚至半页。
我当时最不能理解的就是那个顺序。
正常的逻辑在我看来应该是:
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们设计了一套新的系统。
系统运行到这里,发现需要一个原生资产去协调某些行为。
所以 Token 出现了。
可是很多项目给我的感觉刚好反过来:
我们已经决定要发一个 Token。
然后再回来寻找:
它为什么应该存在?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只差一点。
其实完全不是一件事情。
⸻
二
但今天重新写这段历史,我也不想把自己写成一个“2017 年就看穿一切”的人。
没有。
我当时懂得并不多。
有些项目我觉得扯淡,后来证明可能确实很扯淡。
但也一定有一些东西,只是因为当时的我没有能力理解。
这是今天的我需要对当年的自己老实的地方。
一个年轻人读了几十份、几百份白皮书以后,很容易产生一种幻觉:
我会判断了。
再往前一点甚至会变成:
别人都在炒币,我在研究技术,所以我比他们更接近真相。
现在我知道,这本身也可能是一种傲慢。
喜欢密码朋克,不等于理解密码学。
喜欢开源,不代表理解开源社区到底怎样长期生存。
讨厌融资,也不代表融资本身有什么错。
甚至一个项目用了 Token,也不能因为这一点就判定它没有意义。
所以今天让我重新回答:
当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到底有没有价值?
我觉得有。
但它不是答案。
它只是一个非常早期的雷达。
它告诉我:
这里有一些东西和你原来相信的不一样。
至于为什么不一样,要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找到语言。
⸻
三
后来我发现,我当年无意识中比较的,其实是两套精神。
一边是:
密码朋克。
开源。
协议。
P2P。
公共网络。
另一边是:
融资。
增长。
营销。
Token price。
年轻的时候很容易把这两边直接理解成:
一边好,一边坏。
今天我不会这样分了。
融资没有错。
增长没有错。
挣钱当然也没有错。
开源开发者也需要吃饭。
研究员需要工资。
服务器、电力、芯片都需要钱。
一个公共网络不能永远建立在一群人的自我牺牲之上。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
公共物品真正困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没有利益。
恰恰是:
怎么让一个系统允许合理的利益存在,又不让利益把它最开始想解决的问题吞掉。
这个问题比“商业是不是坏的”困难得多。
可能也有意思得多。
⸻
所以今天如果再让我看当年那些“积分 Token 化”的项目,我也不会简单地说:
积分 Token 化就是伪创新。
不是。
一个原本封闭的积分,如果因为 Token 变得可以持有、转移、组合、跨系统使用,确实可能产生以前不存在的权利关系。
问题应该进一步往下问:
为什么要 Token 化?
Token 化到底带来了什么?
这些新增的能力值不值得为此引入区块链的复杂性?
如果只是为了融资,也没有必要假装。
老实说:
我需要融资。
如果就是一个公司,也没有必要一定称自己为 DAO。
如果权力就在三个创始人手里,也不要白皮书一打开就是 decentralized governance。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真正让我反感的可能一直都不是商业。
而是:
不诚实。
明明是一个商业利益,却一定要包装成公共利益。
明明是一个公司的权益设计,却一定要包装成协议。
明明是融资需求产生了资产,却倒过来说是技术自然产生了资产。
不是协议需要 Token。
而是 Token Sale 需要协议。
这个区别,我到今天仍然觉得重要。
⸻
四
可能也是因为最早对白皮书有那种近乎科研文献的敬畏,所以我一直很喜欢 Crypto 早期那些“翻译白皮书”的故事。
现在回头看,中国加密货币的发展里,其实有一条很有意思的线。
Bitcoin 白皮书出来以后,有人把它翻译成中文。
Ethereum 出来以后,有人翻译 Ethereum。
Polkadot 出来以后,又有人翻译 Polkadot。
今天大家比较熟悉的几个名字:
吴忌寒和 Bitcoin。
咕噜、巨蟹和 Ethereum。
岳利鹏和 Polkadot。
这里当然不能写成英雄史观。
Bitcoin 早期的中文传播并不只有一个译本、一个人;很多论坛、博客、QQ群里的老人也参与过翻译、整理和传播。
有些名字今天甚至已经很难找到了。
所以这里我一直想留一句:
所有参与过的人,都值得被铭记。
因为一个英文世界里的新概念,真正进入中文世界,不是 Google Translate 一下就结束了。
有人得先读懂。
然后再想:
这个词中文应该叫什么?
这个概念怎么解释?
原作者真正想表达什么?
中文读者在哪些地方最容易误解?
翻译本身就是一次重新理解。
⸻
2008 年 10 月 31 日,中本聪把 Bitcoin 那篇九页纸发到密码学邮件列表。那篇东西甚至没有我们今天习惯的“项目白皮书”包装:没有团队页,没有融资机构,没有 Token unlock,没有市场规模预测。它首先就是一个问题和一个解决方案。(Satoshi Nakamoto Institute)
后来它来到中国。
吴忌寒很早参与了 Bitcoin 白皮书的中文翻译和传播。
李笑来后来也重新翻译。
还有更早或同时期存在过的其他中文版本。
所以今天回头写这段历史,我不想再简单地争:
谁是唯一的第一。
互联网早期的历史往往不是这样形成的。
论坛会消失。
博客会关闭。
链接会失效。
昵称背后的人也可能永远离开这个行业。
但有一点是真的:
有一群人曾经觉得这九页纸值得认真翻译给另外一群人看。
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思。
⸻
五
然后是 Ethereum。
2013 年 11 月,Vitalik 写出了 Ethereum 白皮书的初稿;Ethereum 官方时间线今天把白皮书节点记在 2013 年 11 月 27 日。到了 2014 年 4 月,Gavin Wood 写的 Yellow Paper 已经把这套愿景继续往形式化的协议定义推进。(ethereum.org)
中文版很快也出现了。
咕噜鲁斌和巨蟹刘嘉陵参与翻译了 Ethereum 白皮书。
“以太坊”这个中文名字也从那段历史里留下来。
尤其是这个:
坊。
当时甚至有人觉得这个字翻得奇怪。
巨蟹后来解释,“坊”有工场、工作室的意思,Ethereum 就像一个虚拟工场,人可以拿着里面的工具自己组装东西。相关的 2019 年回顾也记录了咕噜、巨蟹参与中文版翻译以及“坊”这个命名故事。(新浪财经)
很多年以后再看:
我觉得翻得真的很好。
坊。
作坊。
工匠聚集的地方。
有人做钱包。
有人做客户端。
有人写智能合约。
有人做矿池。
有人做稳定币。
有人做交易协议。
有人造各种各样我们后来叫 DApp 的东西。
不就是一个巨大的赛博作坊吗?
一个词有时候真的可以活很久。
甚至活得比翻译它的人当时能够想象的还要久。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
翻译白皮书不是一个低级的工作。
它不是把 English 替换成 Chinese。
好的翻译其实是在替一个新的世界:
命名。
⸻
六
还有 Yellow Paper。
这个东西我一直很喜欢。
最早可能是出于一种技术审美。
白皮书已经很厉害了。
结果后面还有一份黄皮书。
公式、状态转换、Gas、EVM,把一个原本还带有很多愿景色彩的东西继续往下压,压到机器可以执行的程度。
Ethereum 官方现在仍把 Gavin Wood 的 Yellow Paper 定义为对 Ethereum protocol 的技术定义。(ethereum.org)
所以我以前会说一句:
白皮书负责提出世界观。
黄皮书负责让世界观不能胡说八道。
我现在还是很喜欢这句话。
Whitepaper 可以回答:
Why?
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东西?
现在的问题在哪里?
我们为什么认为存在另外一种可能?
Yellow Paper 再往下:
Exactly how?
状态到底是什么?
A 输入以后为什么得到 B?
边界在哪里?
什么情况有效?
什么情况无效?
因为机器不吃 narrative。
节点不会因为创始人演讲很感人就自动达成共识。
代码也不会因为你公司估值十亿美元就执行得更正确。
⸻
不过今天的我也会反过来提醒自己:
有 Yellow Paper 也不代表一定是真的。
公式也可以成为包装。
复杂也可以成为 marketing。
人很容易从崇拜漂亮故事,走到崇拜漂亮公式。
这两者本质上甚至可能犯同一种错误:
因为我看不懂,所以我觉得它高级。
所以 Yellow Paper 真正值得尊敬的,不应该是数学符号本身。
而是那个动作:
继续把一个模糊的主张往可验证的方向推进。
你说公平。
什么叫公平?
你说 decentralized。
权力到底在哪?
你说 efficient。
效率怎么测?
你说 secure。
你的 threat model 是什么?
你说 governance belongs to community。
谁可以投票?
谁真正可以改代码?
谁控制 treasury?
当那些漂亮形容词一个一个被拿掉以后,
到底还剩下什么?
这个动作,我到今天还是觉得很重要。
⸻
七
再后来是 Polkadot。
Gavin Wood 离开 Ethereum 之后,又写了 Polkadot。
现存的 Draft 1 版本时间线已经可以追到 2016 年 10 月到 11 月,它讨论的是一种 heterogeneous multi-chain framework。(polkadot-network-web-assets)
然后岳利鹏翻译了它。
今天还能查到的转载版本里,作者写 Gavin Wood,译者清清楚楚写着:
岳利鹏。
(登链社区)
后来岳老板以及杭州身边的一群人很早参与 Polkadot。
从今天结果往回看,很容易把这个故事讲成:
翻了一份白皮书。
看懂了。
投了。
然后获得巨大的财富跃迁。
当然真实人生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一个人的财富不会因为翻译了几十页 PDF 就自动从天上掉下来。
但我一直觉得这里有一个特别值得记住的顺序:
先读。
先理解。
然后才是相信。
参与。
建设。
投资。
最后才可能有财富。
这和 ICO 末期我见到的那种顺序又刚好相反:
先问币什么时候上。
再问多少倍。
最后有空再看看白皮书。
⸻
所以我有时候开玩笑说:
吴老师一个人早期挖呀挖呀挖。
屯呀屯呀屯。
投呀投呀投。
写呀写呀写。
咕噜和巨蟹在那里翻 Ethereum,顺便还留下一个“坊”。
岳老板翻 Polkadot,后来一群杭州兄弟也跟着进入那个生态。
玩笑归玩笑。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其实一直都是:
为什么同样一份东西放在一万人面前,只有极少数人愿意真正读?
又为什么同样读完,
有人关掉 PDF。
有人翻译。
有人写代码。
有人投入自己的钱。
有人最后把人生的一部分也压进去?
可能读懂从来都不是知识行为的终点。
读懂以后你怎么行动,
才开始变成你自己的人生。
⸻
八
所以说起 Ethereum 和杭州,我一直还有一个遗憾。
2019 年。
当时我还在巴比特,准备做 Hangzhou Blockchain Week。
其中有一张桌子,是我自己特别想做的。
我给它想的名字叫:
ETH Hangzhou。
这部分我一直不想删。
因为这是我自己在那段历史里面的位置。
我当时想的不是请几个“大佬”站在台上。
我想的是:
能不能把一群在 Ethereum 进入中国、在杭州生长过程中,处在不同位置上的人聚到一起。
咕噜。
巨蟹。
他们参与过白皮书中文翻译,也参与了“以太坊”这个中文名字留下来的过程。
imToken 的 Ben 何斌。
一个非传统 coding 背景的人,自己学习代码、产品,最后做出了当时全球非常重要的 Ethereum 钱包。
星火矿池的许昕。
他和杭州的投资圈、imToken、Ethereum 社区以及后来星火的关系,也构成了另外一条线。
还有 Sihang。
很长时间在背后默默支持 Ethereum 社区的人。
Maker 团队的潘超 bro 当时也 base 在杭州。
Maker 后来成为 Ethereum 上最重要的稳定币和 DeFi 实验之一。
如果把这些人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翻译的人。
做钱包的人。
做矿池的人。
做社区的人。
做稳定币的人。
其实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圆桌。
它是:
一小段中国 Ethereum 史。
⸻
我还记得,当时几乎没有同事协助我做这件事情。
Daniel 帮我拉了许昕和 Sihang。
他在背后默默帮了我很多忙。
这件事情到今天我都记得。
我自己又去找了当时和 V catch up 比较多的 Reva。
还有当时人在北京、也想来帮我的 James。
我希望把这些老朋友在一个特殊节点聚在一起。
我甚至希望 Vitalik 能来。
最后没有做成。
ETH Hangzhou 那张桌子没有真正发生。
Vitalik 最后也没有过来。
很多年以后想起这件事情,我还是觉得遗憾。
但我今天对“遗憾”的理解和当时也不太一样了。
以前会觉得:
怎么没有做成?
如果做成了多好。
现在会知道:
人的能力有边界。
组织有边界。
时机也有边界。
一个好的念头,并不会天然变成一个好的结果。
你真的想把一件事情做出来,还需要协调、组织、资源、耐心、主动,以及把无数无聊的小事一个个完成。
光有 vision 不够。
这个教训其实和白皮书也一样。
白皮书写得再好,
世界也不会自动发生。
⸻
但是我还是很感谢那时候帮过我的人。
Daniel。
许昕。
Sihang。
Reva。
James。
以及那些本来可能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的人。
有些事情最后没有发生,
它仍然可以成为一个人理解历史的方式。
只是你长大以后,会少一点:
“如果当时做成,我是不是见证了一个多么伟大的时刻。”
多一点:
我当时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我还能不能做得更好?
这是今天再写 ETH Hangzhou,我觉得比遗憾本身更值得留下来的东西。
⸻
九
也正因为经历了这些事情,我今天重新想:
白皮书为什么让我敬畏?
我最开始会说:
因为它像论文。
像科研。
后来会说:
因为它是技术。
再后来会说:
因为它代表开源和密码朋克精神。
今天我觉得还要再多一层。
白皮书真正珍贵的地方,也许是:
它愿意把一个尚未实现的思想暴露在公共空间里。
不是说:
因为我是 Satoshi,你必须相信我。
因为我是 Vitalik,你必须相信我。
因为我是 Gavin Wood,你必须相信我。
而是:
问题在这里。
我的假设在这里。
方法在这里。
你来读。
你来反驳。
你来验证。
⸻
所以我今天所理解的“中立”,也不是没有立场。
Bitcoin 一点都不中立。
它对可信第三方有非常明确的判断。中本聪 2008 年那封邮件第一句话就在说,他一直在研究一个完全点对点、不需要 trusted third party 的电子现金系统。(Satoshi Nakamoto Institute)
Ethereum 也不中立。
它明确认为区块链不应该只用于 money,而可以成为建立去中心化应用的基础协议。(ethereum.org)
真正重要的是:
不要因为“我是谁”而要求别人相信。
不要因为名校。
不要因为基金。
不要因为交易所。
不要因为某个大人物转发。
甚至不要因为中本聪本人。
Don’t trust. Verify.
而且这些年以后,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最难的一部分不是 verify protocol。
是:
Verify myself。
⸻
不要因为一个观点是我 20 多岁时候说的,就一辈子维护它。
不要因为我当年看不起某些东西,就不断寻找证据证明当年的自己正确。
不要因为我喜欢开源,就忽略开源社区里的权力。
不要因为我喜欢公共物品,就假装公共物品不需要钱。
不要因为我讨厌 Token speculation,就看不到金融本身也可能是一种极其有用的协调机制。
不要因为我曾经“看对”一些东西,就忘记那些看错的。
这可能是我重新写白皮书这篇文章时,自己最想留下来的一点。
敬畏不应该消失。
但敬畏也不应该变成崇拜。
怀疑很重要。
但怀疑也不能变成优越感。
验证别人。
最后也要验证自己。
⸻
十
我有一个朋友说过一句话:
世界上 99.9% 的白皮书存在的目的,可能都是为了让写白皮书的人盈利。
这句话当然刻薄。
但经历过 ICO 的人,大概都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
“Whitepaper”这个词,后来确实被用坏过。
甚至一度变成:
发币前必须准备的营销材料。
但这反而让我越来越想知道:
白皮书原来为什么会存在?
它其实特别适合一种“不那么官方的公共事务”。
不是最终法律。
不是学术论文。
不是广告。
也不是 BP。
而是:
这里有一个公共问题。
我有一个尚未成为最终答案的方案。
我把它认真写下来。
所有人都可以看。
所有人都可以讨论。
⸻
所以如果今天让我重新理解一份好的 Whitepaper,我反而不会要求它看起来多么高深。
我希望它老实一点。
这个问题是真实的吗?
为什么值得解决?
已经有人怎么做过?
为什么你觉得不够?
哪些是事实?
哪些是你的假设?
哪些事情你其实不知道?
为什么需要区块链?
为什么需要 Token?
如果不需要,能不能大方地不要?
谁获得利益?
谁承担代价?
谁掌握权力?
谁拥有退出的权利?
如果团队明天全部消失,这套东西还能不能运行?
如果有人不同意你,他能不能 fork?
如果实验最后证明你错了:
你承不承认?
我现在反而觉得,
这些问题比在白皮书里多写十个“decentralized”、二十个公式有意义得多。
⸻
十一
然后我还是会回到最早的那几个中国故事。
吴忌寒读 Bitcoin,然后去翻译。
咕噜、巨蟹读 Ethereum,然后去翻译,还替它留下了一个很漂亮的中文名字。
岳利鹏读 Gavin Wood,然后把 Polkadot 带进更多中文读者的视野。
他们后来各自怎样挣钱、怎样投资、怎样成功、怎样犯错,
都是另外的故事。
真正让我今天仍然觉得有意思的是:
他们曾经认真读过一份东西。
然后觉得:
值得把它分享给更多人。
白皮书对自己有价值。
对白皮书所在的社区也有价值。
翻译白皮书,同样是一件公共性的工作。
因为翻译者没有创造原始思想,
但他扩大了思想可以抵达的边界。
文明很多时候本来就是这么传播的。
⸻
只是说到这里,我还是有一个很多年前就有、今天也没有完全消失的遗憾。
为什么我们的很多重要故事,总是:
谁翻译了 Bitcoin。
谁翻译了 Ethereum。
谁翻译了 Polkadot。
翻译当然值得尊敬。
但如果一个足够大的中文技术社区,最高光的知识事件永远只是:
把别人的答案翻译得很好。
那总还是少了一点什么。
什么时候,
会有人翻译我们的白皮书?
这句话今天写出来,我已经不太想把它写成某种民族主义式的追问。
不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能”。
也不是要争什么东方西方。
技术本来就不应该这么看。
我真正想问的是: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从理解别人的问题,走到提出自己的问题?
从翻译答案,
走到写答案。
甚至不一定是答案。
先提出一个全世界以前没有认真提出过的问题,
也很好。
⸻
所以新的一年,我还是想祝大家:
多看书。
多读好书。
多读原版。
多读外文。
也多读真正好的中文。
遇到值得翻译的东西,就把它翻译出来。
遇到值得分享的东西,就分享给身边的人。
如果幸运一点,
有一天你可能会读到一份改变你人生的白皮书。
再幸运一点,
也许你会参与把它变成现实。
但我现在还会再多祝一件事情:
希望我们之中,
有人有一天坐下来,
没有 Token Sale。
没有融资 deadline。
没有 KOL 等着转发。
只是因为真的发现了一个自己觉得重要的问题,
认真地把第一页写出来。
然后很多年以后,
世界另一边某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打开它,
读了一晚上。
第二天觉得:
这个东西有点意思。
我想把它翻译一下。
我想,
那应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而在那以前,
我还是愿意继续对白皮书保持一点敬畏。
只是今天的敬畏,
和刚进入这个行业时候的敬畏已经不太一样了。
以前敬畏的是:
它可能是真理。
今天敬畏的是:
有人愿意把自己认为的真理写下来,并允许所有人证明他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