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斯坦利旗下Counterpoint Global Insights的Michael J. Mauboussin 又一天花板作品-《The Wisdom of Crowds in Markets》,但作者没有把市场简单归类为“有效”或“非理性”,而是试图回答一个更有用的问题:群体在什么条件下会形成智慧,又在什么条件下会把彼此的错误放大。
这份报告最重要的结论不是“相信市场”,也不是“逆向市场”。
真正应被跟踪的是市场内部的三个条件:认知多样性是否仍在、信息能否被有效聚合、参与者是否为判断承担真实代价。
市场研究里有两种看起来互相矛盾的传统。
一种来自《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癫狂》:人一旦进入群体,就会失去独立判断,泡沫与踩踏因此反复出现。
另一种来自有效市场理论:无数买卖者把分散的信息压缩进价格,市场即使并不完美,也很难被持续击败。
摩根士丹利 Counterpoint Global 的这份58页报告,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是没有在两者之间选边。它提出了一个统一框架:群体既可能极其聪明,也可能集体失控;关键不在“人多不多”,而在群体运行的条件有没有被破坏。
1群体智慧不是人数优势,而是三个条件同时成立
报告把群体智慧拆成三个要素:认知多样性、信息聚合机制、激励。
这里的“多样性”不是人口统计学意义上的性别、年龄或地域差异,而是参与者拥有不同的信息、知识、启发式规则、分类方式和心智模型。两个人即使看的是同一家公司,也可能一个按行业理解,一个按品牌定位理解,一个看三年现金流,一个只看下季度订单。真正能降低群体误差的,是这些判断路径彼此不完全相关。
Scott Page 的“多样性预测定理”把这件事写成了一个非常简洁的关系:
这意味着,群体变得更聪明有两条路:要么每个人都更专业,要么让彼此的错误更不相关。现实中,第二条往往被低估。
报告用 Francis Galton 1906 年的公牛体重竞猜说明这一点。787份猜测的平均值是1,197磅,恰好等于公牛真实重量。参与者并非都懂牲畜,有屠夫、农民,也有普通观众;但他们的信息来源和判断误差足够分散,经过简单平均后,错误彼此抵消。

原报告 Exhibit 1(第6页):公牛体重的个体猜测并不服从标准正态分布,但分散判断经过聚合后得到极准确的群体均值。图表版权归原报告所有。
不过,多样性本身还不够。分散观点必须通过某种机制进入一个共同结果。交易所的连续双向竞价、博彩公司设定赔率、赛马的彩池分配,本质上都是不同的信息聚合器。
最后是激励。判断正确要有回报,错误要付出代价。没有成本的意见很容易变成情绪表达;真正下单、承担亏损和机会成本的观点,才会被市场赋予权重。
2预测市场为何像一个“可验收”的资本市场实验室
报告用大量篇幅比较预测市场、体育博彩、彩池投注和股票市场。四者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分散判断转化成价格或概率。
但预测市场有一个股票市场没有的优势:结果会在确定日期揭晓。一张价格为0.70美元的二元合约,代表市场认为某件事有约70%的发生概率。事后可以直接统计:所有70美分附近的合约,究竟是否大约70%兑现。
Kalshi超过7,200万笔交易的结果显示,合约价格与实际胜率几乎贴着45度线运行。这不是说每一笔交易都正确,而是说市场作为整体的概率校准相当出色。

原报告 Exhibit 2(第9页):Kalshi合约价格与实际胜率高度接近。黑线是实际结果,虚线是理论上的完全校准。
图中仍能看到一个稳定偏差:低概率事件被略微高估,高概率事件被略微低估,也就是博彩市场常见的“热门—冷门偏差”。人们愿意为小概率、高赔率的结果支付额外价格,类似买彩票时愿意接受较低期望收益,以换取极端回报的想象空间。
但报告也没有神化预测市场。经过复杂调整的民调可能匹配甚至超过市场;由超级预测者组成的团队,再配合统计聚合算法,也可能取得更高准确率。市场的优势不是永远拥有最聪明的人,而是持续提供一个让新信息可以被交易、被纠错的机制。
3市场准确,不等于参与者能赚钱
这是整份报告里最容易被忽略、却对投资者最重要的区分。
一个市场可以高度有效,同时让绝大多数参与者亏钱。预测市场的价格总体很准,但利润极度集中。报告引用的 Polymarket 数据覆盖约6亿笔交易:全部用户中约69%亏损;在盈利用户里,前1%拿走77%的利润,前10%拿走96%。
Kalshi 的微观结构同样说明,交易方式本身会决定收益分配。提供流动性的 maker 平均超额收益约为正1.12%,主动吃单的 taker 则约为负1.12%。一边赚到的,正是另一边支付的。

原报告 Exhibit 5、6(第13页):预测市场利润高度集中;提供流动性的一方与消耗流动性的一方,长期收益呈明显对称分化。
市场“知道答案”,不代表每个交易者都能从答案中获利。价格形成是群体层面的功能,利润获取则取决于信息优势、执行成本、仓位大小、耐心与交易位置。
这也引出报告反复强调的一条原则:发现错误定价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收益必须扣除佣金、价差、冲击成本、税负、资金占用和等待风险。
某个价格可能是错的,却依然没有可执行的“免费午餐”。因为把价格推回价值的成本,可能大于错误定价本身。
4股票市场最特殊:它没有固定的“开奖日”
股票市场与博彩市场的核心差异,不只是标的是企业而不是比赛,更在于它没有一个统一、明确、按时揭晓的最终答案。
一场比赛结束后,赔率对错立即结算;一场选举结束后,预测合约归零或兑付。但一家公司的价值来自未来现金流折现,而未来现金流、折现率、竞争格局和资本配置会不断变化。除非公司被收购或破产,所谓“真实价值”通常不会在某个日期被完整揭示。
正因为缺少结算锚,股票价格可以在很长时间内被叙事、资金流和集体预期推动。预测市场里的错误会被结果迅速惩罚,股票市场里的错误却可能因为没有到期日而持续。
报告用“价格是否正确”和“是否存在免费午餐”区分市场效率。前者问价格是否等于价值,后者问投资者能否稳定赚取超额收益。两者并不等价:价格可以偏离价值,但如果套利成本和风险足够高,投资者依然无法从中获利。
一项覆盖1975年至2019年、13,800家美国上市公司的研究,尤其体现了这种张力。所有公司“剩余终身利润/上市价格”的平均值约为0.9,看起来价格整体只比价值高约10%;但中位数只有0.2,意味着一半公司的最终价值不超过初始价格的20%。
平均数接近合理,中位数却极端糟糕,说明少数超级赢家创造的巨大价值,弥补了大量公司的高估和失败。市场在组合层面可能有效,在单一证券层面却可以错得非常离谱。
5股票为何是最容易从“智慧”切换到“疯狂”的市场
四类市场中,报告认为股票市场最容易发生认知多样性崩塌。
第一,投资是高度社会化的活动。价格既是信息,也会反过来影响信念。上涨让叙事显得更可信,叙事又吸引更多资金,资金继续推动上涨,最终形成自我强化。
第二,悲观观点可能无法充分进入价格。做空有借券、保证金、期限和无限损失风险,机构还面临基准、赎回和职业风险。即使市场里存在分歧,只要持反对意见的一方无法表达,表面上的多样性也不会转化成有效定价。
第三,时间尺度会改变参与者的决策规则。报告引用的实验显示:当投资者必须持有到期并领取分红时,价格更容易回归基本价值;当他们可以提前卖出、收益取决于未来市场价格时,泡沫更容易出现。后者不再估计现金流,而是在猜下一个人愿意出多少钱。
第四,叙事会在新事物出现时填补认知空白。技术革命、商业模式变化和宏大主题都缺乏稳定参照,人们需要故事解释不确定性。故事一旦高度统一,个体误差便不再独立,群体从纠错机制变成共振机制。
3个信号同时出现时,最值得警惕:极强的单边情绪、巨大的价格涨跌、极端估值。
它们不构成机械择时指标,但往往意味着市场参与者正在使用越来越相似的判断规则。
更麻烦的是,多样性崩塌往往具有非线性。不是每减少一点分歧,价格就移动一点;而是系统可以长时间保持稳定,直到某个临界点后突然跳变。市场因此常表现为“很久都没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6股票与博彩最大的差别:一个是正和,一个是负和
报告用一组极具冲击力的数据,把“投资”和“下注”区分开来。
从1929年至2025年,美国博彩参与者累计损失约5.8万亿美元(按2025年美元计价)。同期截至2025年的100年里,美国股票市场相对于短期国库券创造了约91万亿美元财富。
博彩在扣除平台抽成前是零和,扣除成本后是负和;股票市场的相对收益是零和——有人跑赢就有人跑输——但绝对收益可以是正和,因为投资者持有的是会增长、再投资和分配现金流的企业。

原报告 Exhibit 12(第24页):美国年度博彩损失长期上升。报告将其与股票市场百年创造的约91万亿美元财富作对比。
这并不意味着买股票天然等于投资。报告把两类行为分得很清楚:投资者关注企业未来可分配现金流的现值;投机者买入,只因为相信价格会继续上涨。两者可以发生在同一只股票、同一个账户,甚至同一笔交易里,但经济本质不同。
7对投资者真正有用的,不是“逆向”,而是监控群体条件
从第三方读者角度看,这份报告并没有提供一个简单的交易策略。它提供的是一套判断市场状态的框架。
对主动投资者而言,真正的优势可能不是掌握更多公开信息,而是保留一种市场暂时缺少的判断方式:更长的时间尺度、不同的分类框架、更独立的决策规则,以及愿意承受短期不合群的能力。
对投资机构而言,报告的含义同样直接。团队成员数量增加,不会自动提升决策质量。会议里如果所有人先看到领导结论、共享同一份模型、用同一个估值模板,所谓集体讨论只是在制造相关性。有效的组织聚合,应当让独立判断先形成,再被加权汇总,并让观点与结果之间存在可追踪的激励。

原报告 Exhibit 14(第33页):预测市场、体育博彩、彩池投注和股票市场在准确性、聚合机制、成本与多样性崩塌方面的完整比较。
8结论:市场不是天生聪明,也不是天生疯狂
读完这份报告,最值得保留的不是对某一种市场的赞美,而是一种更动态的市场观。
当参与者拥有不同的信息和模型,观点能够进入价格,判断正确有奖励、错误有惩罚时,市场是一台极高效的信息聚合器。它不要求每个人都聪明,甚至可以依靠许多彼此独立的错误,得到接近正确的集体答案。
当价格开始影响信念,信念开始趋同,反方受限,参与者缩短时间尺度,叙事取代现金流锚时,同一套机制会反过来放大误差。
所以,投资中最重要的问题可能不是“市场现在是对还是错”,而是:市场仍在聚合彼此独立的信息,还是已经只剩下同一种观点在彼此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