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在空间站里询问、访谈多少人，都不如亲身去现场调查一番。这个道理唐兆明不是不知道，只是G小姐总在絮絮叨叨地提醒唐兆明靠近月球离碎现场有多危险，让他几次打算出空间站调查的心思都扼杀在萌芽中。
但既然雇主下了最后通牒，这趟险看来不得不冒一下了。
“你对没了我那么在意啊？”G小姐看出唐兆明下定了决心，用些许暧昧的语气逗趣道。“还是忘不了你那个过世的女友？”
“瞎说什么？又不是只有你这个AI的声线可以模拟。没有你，大不了再买一个AI终端，重新训练罢了。”唐兆明没好气地回答。
“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要是你被诉讼了，法律规定诉讼期间可不允许使用任何AI设备，这可比扣掉佣金，冻结账户更要你的命吧！”
显然G小姐已经把唐兆明的心思看穿了。
“哼，看来过度训练一个AI真不是什么好事。”唐兆明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抱怨。
“所以说我再怎么阻止你，也无济于事了？”G小姐语气有些无奈，但隐约能听出一丝丝地期待。“那么好吧，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和严密的防护措施，明白吗？”
“那是自然！你说吧，都需要什么万全的准备，还有多严密的防护措施？”
“除了外空间调查的常规准备之外，首先，便是外空间防护服要提升要求，一定要钛镍合金纳米材料的外空间防护服，普通的铝镍纳米材料绝对不行！”
钛镍合金纳米材料的防护服……唐兆明想了想，只有哈迪斯空间站外勤主管那儿有，而且用得相当谨慎。“这好办，我来想办法。还有什么？”
“上面还要配备微型可控压缩重力响应组件。”
“知道了。还有呢？”
“低功率量子通信子终端。”
“嗯，还有？”
“高频共向磁导捕捉模块，并且是带隔离辐射层的。”
唐兆明有些不解，“高频共向磁导捕捉模块？带这东西有什么用？咱们又不是去探矿！”
“你不带也可以，但我可以保证，你的调查报告将会第一时间被否定，先前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这么严重？唐兆明将信将疑。不过既然人家已经有言在先，还是宁信其有，莫信其无吧。
“这些就够了吧？”
“最后还有一样，把你的右脚义肢留在空间站。”
“啊？这是为什么？”
“听我的，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G小姐用了比前面几样准备都坚定的语气，让唐兆明无法拒绝。
“好吧，听你的。”
唐兆明是在二十三岁那年失去的右脚，那时他是个马上就要毕业的高校在读生，为了他的宇宙工程学硕士论文，申请到近地轨道的奇亚空间站实习，同行的还有他的女友童赫。在一次外空间调研活动中，由于隔离闸门智能控制程序出现错判，他和童赫一起被困在空间站过渡隔离舱内，童赫不幸殒命，而他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右脚却被严重冻伤，不得已做了截肢手术，安装上了比较落后的第二代合金材料义肢。
使用义肢这十多年倒是早已习惯，义肢养护医生几次建议他使用最新的第五代光能纳米义肢，他都没有更换的意思。
这回G小姐让他摘掉义肢再出空间站，也许是避免用了这么久的义肢被外层空间中的碎片意外损坏吧。唐兆明如此思量。
两天后，一切准备就绪。唐兆明的外空间调查申请也非常顺利地获得了空间站安保处的批准，申请的调查半径更是破天荒地达到了5.8公里之远。按照惯例，每趟外空间调查作业都要派遣两名安保人员陪同，而这次除了两名安保员，霍夫曼博士居然也主动提出同行意愿。
霍夫曼博士作为常驻的基础科学首席研究员，在哈迪斯空间站享有最高级科考权限，他提出跟随这次作业安保处和空间站站长自然不会阻拦。自然陪同的安保员都是外空间保护工作经验最丰富、能力拔尖的员工。一个是三十五岁的退役太空兵王星卫，一个是给地外单位高管当过五年保镖的三十一岁女安保员科尔丽。
四人收拾停当，唐兆明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右脚义肢摘下来，留在了准备仓中的私人物品柜里，其他三人都没有察觉。
在过渡隔离仓中各自挂好了安全绳后，空间重力模拟设备万全关闭，随即通向外空间的舱门缓缓打开，唐兆明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心怯，多年前那场让女友童赫殒命的事故仍然历历在目。
“现在要是畏缩就太晚了吧！”G小姐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用酷似童赫的声线提醒道。
唐兆明咬了下嘴唇，率先出了舱门。两名安保员和霍夫曼博士随后跟了上去。
安全绳大致有二百米长，若想再扩大范围，需要启动与外空间防护服一体的可控动力推进装置，每个人的装置都由各自携带的AI装置控制，有必要时才会开启手动模式。
G小姐早就拟定好了探查路线，并和其他三人的AI进行了数据同步，在脱离安全绳后，便一马当先往离散碎片比较稀疏的区域，也就是距月球背面地表二十八公里的一片空间。
之所以选在那里，一方面是因为此地离散碎片的密度只有一立方米0.003个，足够安全；另一方面，这片区域的角度正好在月球遮挡住多一半太阳，既不会太暗看不清，又不会过于明亮导致暴盲，对调查细碎的离散物体十分有利。
“对于安全性来说，的确是个理想的地点，但由于离散碎片密度过低，恐怕对你得到正确的结论并非是最佳选择。”G小姐提醒道。
“所以这就是你要我准备高频共向磁导捕捉模块的原因？”
“你应该知道月球岩矿中的钛金属含量是地球的八倍，所以有个有效捕捉离散碎片的工具作为样本是多么重要！”
“可是哈迪斯空间站离又不是没有碎片样本，何必非要在外空间调查时单独再取样？”
“你以为空间站里的样本和真空中的自然分离的样本毫无二致，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等会儿你取个样，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等了片刻，霍夫曼和两名安保员才凑近到唐兆明近前，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设备性能比唐兆明的低，而是安保处为了保证霍夫曼的安全，不允许他装备速度过快的推进装置，而两名安保员也是更优先保护他的安全，其次才会考虑唐兆明。
这些唐兆明都看在眼里，可他并不在意。等四人再次聚集，他就准备继续前进。
与G小姐AI通信通道连接的线路中传来霍夫曼的声音：“我说唐，你还要往前走吗？咱们不是已经到了指定地点吗？”
“我想再往前走一段，那里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唐兆明往月球与太阳之间夹角的缝隙处指了过去。
“你得小心了，那里的碎片密度要比此处高得多。你们俩谁去跟着保护他一下？”霍夫曼问王星卫和科尔丽。
“我去吧。”说话的是科尔丽，“王，你保护好霍夫曼博士。”
王星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声不吭。霍夫曼博士留在原地，取出一些随身的观测设备，应该是测算着日、地、月三个星球之间的相关数据吧——唐兆明回头瞥了一眼，心里暗自揣测。
与霍夫曼相隔一公里外，唐兆明停了下来，此处已相当接近月球离散碎片密集区了，离散碎片密度上升到了一立方米0.2个。所以，唐兆明随手便可抓到一个碎片。
但离散碎片并不只有来自月球岩层深处的“完美三角体”，一些从人造月球平台散裂的碎片也掺杂其中，包括铝锂合金的建筑骨骼、炭纤维防护层、镍基高温合金等。一连寻找数次后，唐兆明终于发现了一颗货真价实的“完美三角体”。
这东西和哈迪斯空间站里的碎片样本有什么不一样的？唐兆明凑近看去，虽然好奇心满满，但他牢记取样流程，没有冒失地直接上手去拿，而是用防护服右小臂上自带的纳米固定钳，小心翼翼地夹住碎片，用左手取过样本收集箱放在里面，并通过量子坍缩设备过滤其中的宇宙辐射。
“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唐兆明喃喃自语。
“你再仔细看看，到底和空间站里的碎片有没有区别？”G小姐提醒道。
通过防护服眼前的透视镜，唐兆明仔细看去，就发现如鸡蛋般大小、呈现霍夫曼所谓“完美三角体”的月球碎片正以一种非常缓慢且匀速的状态进行着自转运动，并且中心几乎没有任何位移。
“难道你所谓的区别，就是它的运动状态吗？”唐兆明问道。
“如果你认为这不稀奇，可以再取更多的样本，你会发现，它们的运动状态是一模一样的！”
这便是微型AI助手的优势，它会把理论上观测范围内的所有样本纳入大模型分析体系中，不会被人类的视野盲区所限制。
“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唐兆明在G小姐这儿有意无意地表现出一种摸不着头脑的姿态，然而隐约间，他已经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你的宇宙工程学是怎么毕业的？”G小姐说话的语气竟然丝毫不像是个AI助手。
“我……”唐兆明一时语塞，“不就是宇宙真空模态下的质量中心定旋原理①吗？如果没有宇宙辐射和其他碎片引起的引力影响——”
“所以，你也明白我说为什么空间站里的‘完美三角体’和外空间中的‘完美三角体’不一样了吧？”G小姐反问道。
“如此说来，霍夫曼博士的‘完美三角体’概念，还真有他的道理！”唐兆明点点头，随即对身边紧跟的科尔丽说道：“科尔丽小姐，请帮我再用收集箱多收集几枚这样的样本，注意，不要和月球基地的人造碎片搞混了。”
科尔丽看样子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照唐兆明说的做了。
离防护服自带生命维持设备终止运作还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G小姐提醒唐兆明该原路返回空间站了。
而就当唐兆明简单地收拾了收集箱和一些其他设备后，和科尔丽准备与霍夫曼、王星卫他们二人汇合，然后返回哈迪斯空间站时，他不经意间远远望向距自己一公里外的二人，赫然发现在那个地方不仅有霍夫曼和王星卫，清清楚楚还有另外一人！
谁？
唐兆明忍不住脱口而出了一个字！
“唐，你在说什么？”正和唐兆明连接着通话频道的科尔丽疑惑地问道。
唐兆明没有理会她，而是直勾勾看向那个人。由于防护服眼罩部分用了聚碳酸酯和纳米级折光晶体复合材料，不仅保证了坚固抗冲击，还让使用者视觉敏感度提升数倍，所以唐兆明才把那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童赫吗？
注：
①定旋原理：欧拉的刚体运动学提出了定轴性原理，在此引用为定旋（也可称为“定轴性”）原理，这是陀螺仪等高速旋转刚体的核心物理特性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