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两天后,江门文旅向景德镇发出“串门”邀请,希望千年瓷艺与侨乡碉楼展开互动。一次轻松的网络喊话,很快把“瓷都”与“侨都”推到同一张文化地图上。
两座城市的联系并不只来自“同为世界遗产城市”的身份。景德镇呈现了瓷器如何在矿山、作坊、窑炉、街巷和贸易组织中被生产出来;江门则保留了海上交通、华侨迁徙和侨乡建筑共同塑造的文化景观。器物由此离开窑火、进入海洋,人口跨越山海、又把资金、技术和生活方式带回故乡。
本期“行业观察”从瓷业生产、海洋贸易和侨乡建筑三条线索出发,讨论景德镇与江门如何把历史关联转化为联合研究、展览、文化线路和公共空间项目,也观察一次城市传播热点,如何进一步成长为可持续的双城文化合作机制。

陶瓷从景德镇生产,再从江门开启海上丝绸之路的征程
一次“串门”邀请,也是跨越千年对话的回声
江门向景德镇发出的邀约,最容易被理解为一次文旅账号之间的友好互动:两座城市共享“世遗”标签,一个以瓷闻名,一个以侨著称,天然适合做联名、展览和城市推广。
但真正有价值的问题不是“两地能不能一起办活动”,而是“两地为什么能够形成有内容的合作”。
世界遗产不是彼此孤立的文化标本。景德镇的遗产价值,来自原料开采、燃料供应、工艺创新、窑炉烧造、产业组织和商贸运输共同构成的手工瓷业系统;开平碉楼与村落则记录了华侨跨国流动、财富回流以及中西建筑形式在乡土环境中的融合。一个讲述器物如何被制造并走向世界,一个讲述人如何走向世界,又把新的观念、材料和生活方式带回家乡。
两者放在一起,可以形成一条更完整的文明路径:瓷器被生产出来,经由水陆和海洋贸易进入更广阔的世界;侨民跨越海洋谋生,又把资金、技术、审美和家庭记忆带回故土,并最终沉淀为建筑、村落和日常生活。
因此,双城联动不能只停留在“瓷都+侨都”的标签组合,而应进一步回答:物质如何流动,文化如何落地,建筑又如何保存这种跨区域交流。
【世界遗产不是彼此孤立的文化标本,而是文明生产、流通、迁徙与再创造网络中的不同节点。】
从窑炉出发:景德镇生产的是一套文明系统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由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五个组成部分构成,涵盖原料、燃料、生产、组织与运输等多个环节。它申报的不是一件名瓷,也不是一座御窑,而是一套从自然资源到城市生产的完整体系。
这套体系首先依靠空间。矿山提供瓷土与瓷石,山林支撑燃料供应,窑炉承担烧造,作坊和街巷组织工序,会馆、祠庙和商人群体维系产业关系,河流与码头则把产品送往远方。景德镇之所以能够成为“瓷都”,并不只因为工匠技艺精湛,更因为一整套城市空间和社会协作长期围绕瓷业运行。
当瓷器离开窑炉,它便进入另一套网络。青花瓷不再只是一件工艺品,而成为商品、礼物、生活器皿和文化符号,在不同地域被使用、模仿和重新解释。景德镇的世界意义,也正是在这种持续的生产与传播中形成。
这为双城合作提供了第一个基础:景德镇可以讲清楚“一件瓷器怎样被生产”,江门则可以继续讲述“它离开产地以后,如何进入海洋与新的生活世界”。

景德镇古窑民俗博览区明清御窑风火窑复烧现场。千年窑火 生生不息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历史街巷
江门:海洋贸易与侨乡生活的双向流动
江门位于珠江口西岸,川山群岛曾是近岸航线与远洋航线衔接的重要区域。公开考古资料显示,上川岛大洲湾遗址发现了大量明代瓷片,其中包括带年号款的青花瓷,以及为海外市场定制、带有葡萄牙纹章的瓷器。相关遗存证明,这里曾参与华南沿海的陶瓷贸易与中外交流。
上川岛位于江门台山川山群岛,历史上是华南海上交通与贸易网络的重要节点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景德镇瓷器都经由江门出海,也不能把复杂的贸易网络简化成一条单一路线。但它至少提示我们:江门不是瓷业文明之外的旁观者,而是器物进入海洋世界时可能经过的重要节点之一。
更重要的是,江门还保存了另一种“回流”的空间证据。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大量五邑侨民前往南亚、澳洲和北美等地谋生。他们把财富汇回故乡,也把国外接触到的结构技术、建筑样式、材料和生活观念带回村落。开平碉楼因此既是防卫与居住建筑,也是跨国生活网络在乡土空间中的实体记录。
这种流动不是单向的。瓷器和其他中国商品走向海外,侨民及其经验又返回故乡;器物、人口、资本、技术和审美在山海之间反复往返,最终改变了家庭生活、村落景观和建筑形式。

川岛发现的部分宋代青瓷
从瓷器到碉楼:建筑如何保存文化交流
开平碉楼,其价值不只在于外观上的“中西合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其价值的阐释,强调海外开平人与故里的持续联系,以及西方建筑形式与地方乡土传统之间的融合。
这种融合并不是把罗马柱、拱券或穹顶简单贴在中国乡村建筑上,而是来自真实的跨国生活。碉楼以钢筋混凝土、砖石等材料建造,兼具防卫、居住和瞭望功能;内部又保留祭祖、家庭起居和岭南生活传统。国外的结构技术、装饰形式与本土的安全需求、家族伦理和村落关系,共同塑造了它的空间。
国外的建筑技术和装饰形式,并不是被简单照搬,而是与侨乡家庭的防卫、居住、祭祖和村落生活需求相结合,共同形成了碉楼独特的空间形态。
而瓷器,则是理解这种生活的一个细小入口。它可能作为餐具、陈设、礼品进入侨乡家庭,与留声机、西式家具、金属餐具和传统木作共同组成新的生活场景。器物没有改变建筑的主体价值,却能帮助公众看到:所谓“中西文化交融”,并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发生在饭桌、厅堂、卧室和家族记忆中的日常实践。
由此,景德镇与江门之间最值得讨论的,不只是“瓷器曾经来过”,而是生产、贸易、迁徙与建筑如何共同构成文化交流的完整链条。
世界遗产的公众传播,也可以从这条链条出发:景德镇让人理解器物如何被创造,江门让人理解器物与人的流动如何进入建筑和生活。两座城市共同讲述的,是中国文化如何通过劳动、贸易与迁徙参与世界,又如何在交流中不断产生新的地方表达。

景德镇青花瓷盘

开平自力村碉楼
从传播话题到合作机制:双城可以共同做什么
一次网络邀约可以制造关注,但要形成长期价值,还需要把历史联系转化为可研究、可展示、可参与的项目体系。
01
开展双城文化关联研究
围绕瓷业生产、内河运输、海洋贸易、华侨迁徙、侨乡建筑和家庭器物,进一步梳理档案、考古材料、口述史与实物证据,明确哪些关系已经得到证实,哪些仍需考察。研究不是为了给城市联动增加一段漂亮故事,而是为后续展览、线路和公共传播建立可信基础。
02
策划“从窑炉到碉楼”双城联合展
展览可以从一件瓷器的旅程展开:原料开采、制作烧造、商贸运输、海洋交流、侨乡生活与建筑空间。景德镇的展览让公众看到瓷器离开窑炉之后去了哪里;江门的展览则让公众理解侨乡家庭中的器物和生活方式从何而来。
03
建设跨区域文化线路与数字地图
通过时间轴、地图和数字档案,连接景德镇的矿山、窑址、作坊和码头,与江门的海丝遗存、侨乡村落、碉楼、骑楼和华侨档案。它不必被包装成一条可以一天走完的旅游线路,而可以成为一套解释器物流动、人口迁徙和建筑变化的知识系统。
04
推动青年创作和公共空间实践
景德镇的陶艺家、设计师可以进入江门侨乡开展驻地研究,从碉楼窗花、券廊、花砖、侨批和家族故事中寻找创作线索;江门的建筑、档案与华侨文化资源,也可以进入景德镇的展览、公共教育和国际交流平台。创作应尽量发生在博物馆、旧厂房、旧粮仓和非核心保护空间,避免对世界遗产本体造成不当干预。
05
建立持续的协同机制
双城合作需要政府部门、遗产管理机构、博物馆、高校、研究团队、艺术家、社区和文旅运营主体共同参与,并形成年度主题、项目清单、实施节奏与效果评估。只有这样,一次“串门”才可能从社交媒体热度,转化为长期文化品牌。

从历史研究到长期品牌:双城合作需要研究、策划、空间、公众参与和协同机制共同支撑
【一次网络互动能否成长为长期合作,取决于是否完成“研究—策划—空间转化—协同落地”的完整链条。】
这类合作已经超出单一活动或单一设计项目的范围。它需要前期研究、价值阐释、总体策划、展览与空间转化、文化线路设计、公众传播和专业资源组织等多环节协同。中国建筑文化研究会长期关注建筑遗产保护、城市文化传播与文旅空间活化,可围绕双城文化关系研究、合作项目总体策划、联合展览、文化线路构建及专业资源协同等方面,与有关地方和机构开展交流,推动历史联系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持续的当代文化实践。
END
结语:
景德镇与江门的联系,不应只被概括为“瓷都遇见侨都”。一端是矿山、窑炉、作坊和街巷共同维系的瓷业文明,一端是海洋贸易、华侨迁徙和乡土建筑共同留下的文化景观。两者之间,是器物与人口跨越山海的长期流动。
申遗让两座城市拥有了新的对话契机。真正有价值的联动,不是把两个城市标签并置,而是通过研究、展览、线路和空间实践,让公众重新理解文化如何被生产、如何传播,又如何在建筑和生活中留下痕迹。
从窑火到碉楼,一次隔空邀约只是开始。下一步,是把一段历史联系转化为一套能够持续生长的双城合作机制。
(备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公开网络资料,仅用于公益性文化传播与学习交流。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来源标注不当或涉及版权问题,请权利人通过后台联系,我们将及时处理。)

行业观察|从千年瓷都到世界遗产:景德镇申遗之路的建筑文化观察
编辑:田语欣
审核:钱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