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算和霍夫曼博士相约以棋会友，但霍夫曼好像对国际象棋没什么兴趣，于是唐兆明便依着霍夫曼的心意，来到哈迪斯空间站的独立农作物培育厅。农作物培育厅不仅仅只为了给空间站的人供应富含维生素的食物，其实更多的是让作业人员有事可做，能够极大限度地抑制外太空密闭空间抑郁症的发生。——尽管哈迪斯空间站足有十余万立方米那么大。
霍夫曼和唐兆明正一起给一块黄瓜地除去顶叶，倘若黄瓜被上面的顶叶盖住，无法被阳光直接照射，就很难充足激活合成酶和维生素C，果实的干物质①含量也会降低。
“没想到博士你还有这种爱好？”唐兆明没话找话。
“你是不是那天撞见我和杜克教授的争吵，就以为我是个易怒的暴躁狂？”霍夫曼慢条斯理地用剪刀修剪着黄瓜秧。
“我倒没那个意思……”唐兆明赶紧解释。
“无所谓啦，我就是这么个人，只要有人在学术上和我有分歧，我一定争论到底。不过，该静下心来干事的时候，我还是会安安静静的。”
唐兆明的耳中传来G小姐的声音：“我检测到霍夫曼的去甲肾上腺素的分泌有所升高，看样子他对你有些不耐烦，只不过他忍耐和伪装做得还算到位。”
唐兆明没有理会G小姐，继续对霍夫曼说道：“您对学术上的执着，我理解，不过……所谓‘最完美物体形态’，您为何偏偏青睐正四面体……哦不，是‘完美三角体’呢？”
霍夫曼有些挑衅意味地抬头瞟了眼唐兆明，“你是研究什么领域的？”
“主修宇宙工程学，副科是拟态微电子学。”
“嚯，了不起，都是前沿学科。不过……”霍夫曼顿了顿，“你说的这两门完全是两条路啊？”
“嗨，都是浅尝辄止罢了，搞不出什么特别的名堂。”
“如果阁下对宇宙工程学有研究，那应该也有资格发表关于‘最完美物体形态’的见解。”霍夫曼似乎已经把内心的不耐烦消融掉了。
“你得当心，如果你的结论不合他的心意，他还是会暴跳如雷。”G小姐暗中提醒道。
唐兆明不动声色，“我一个研究生毕业的调查员，哪能和您这位名校博士面前班门弄斧啊？”
他用了一个并不晦涩难懂的汉语成语，霍夫曼明白是什么意思。
“知道你们东亚人有过分谦虚的秉性，但有的时候，谦虚会耽误事的。说说你的观点。”霍夫曼放下剪刀，看向唐兆明。
“老实说，先前您和杜克教授的辩论我差不多都听到了，二位出于各自领域的标准，其实都有道理，毕竟所谓‘稳定’这个形容还是各自有各自的衡量标准。若是按照我主修的宇宙工程学理论来说，您的观点足以立住脚——不过基于我的另一个领域拟态微电子学来讲，我持保留态度。”
“哦？详细说来听听？”霍夫曼表现出的耐心与兴趣有些出乎唐兆明意料。
“我就不和您深入讲学科更深层次的理论了，只说一个最浅显的现象：早在两个世纪前人类观测微观世界的电子形态，便是球形；不光如此，组成生物最基本单位的细胞、组成物质最经典单元的原子……可都是球形形态。这足以说明无论是宏观世界还是微观世界，球形的确如杜克教授所说，是宇宙中的‘最稳定物质形态’。”
“是吗？照你这么说，也和杜克那家伙一个口风，球体的物质形态就是宇宙对于稳定性概念的意志表达了？但那些东西又代表了什么？”
他抬头向农作物培育厅顶部的巨型采光天窗一指，唐兆明随着抬眼看去，只见空间站外仍然能清晰可见那一颗颗一粒粒月球离散的正四面体碎块，反射着太阳直射而来的光芒，如伸手便能摘到的点点星辰一般。
“您对于当年的月球离碎事件是怎么看的？”终于落到了正题上。
“很遗憾，我没有亲眼见到那场灾难的全貌，等我反应过来时，震耳欲聋的惊呼声已经逐渐消散。同时消散的，还有月球背面代表着人类文明探索精神的一座座开发平台。”
说到这儿，不知为何他从秧子上掐下了一条黄瓜，递向唐兆明。唐兆明赶忙摆摆手，没有接过去。按理说黄瓜离完全成熟还有些时日，此时还又细又短，恐怕味道也一言难尽，霍夫曼却毫不在意。见唐兆明没有接，顺手便塞进了自己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
“当年的月球开发平台上，这样的黄瓜种植园应该也不少。”他边吃边说着，“然后一下子就成宇宙中的尘埃了。那上面……呃……算了。”
他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隐情。
“难道您就没在事件发生后，观察到什么不寻常的现象吗？”唐兆明还是有眼力价的，没去追溯他的隐情，而是继续直奔主题。
“有！当然有了！”霍夫曼像是许久没说话，突然一下子找到了倾诉对象的自闭症患者，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碎片中有幽灵一闪而过。”
幽灵？唐兆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先前的杜克教授说是一把紫色刀刃，现在霍夫曼博士又说有幽灵出现，他们的观察到的东西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我明白你此时此刻的想法——我这么一个科学研究者怎么会相信幽灵之说？但我只是在客观描述我眼睛看见的物体，那不是幻觉，也不是光线折射映照出来的其他物理效果，那就是个确实存在的‘幽灵’！我知道，在哈迪斯空间站里没有宗教人士，也没有神经兮兮的神棍，所以这件事我一直憋闷在心里，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这不今天你来了嘛，唐，我相信你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喇叭口。”
“实话实说，您的说法的确让我有些吃惊。那您能详细描述一下，所谓的‘幽灵’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吗？”
“我不知道东方人对于幽灵这个概念的理解是什么，但在我的老家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所谓的幽灵就是灰蒙蒙的模糊身影、头上有尖尖的像是睡帽的东西、没有双腿，而是如同人鱼一般的尾巴。”
“不可思议！难道离碎后的月球上会有这种物体？”唐兆明惊叹道。
“它倒也不是那么真真切切地展现在我眼前，我说了，那幽灵一闪而过，前后应该不足两秒钟。但毫无疑问，那就是个幽灵！”
唐兆明模棱两可地点点头，“这么说来，它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
霍夫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以为我在信口胡言吗？算了，就当我识人不当，唐先生你就把这事忘了吧，不送！”说完，他拍了拍手，起身头也不回快步而去。
这人翻脸的速度比宇宙第三速度还快！唐兆明暗自叫苦。
“有一种可能……”G小姐开了口，“他不得不结束和你的谈话，只为隐瞒刚刚差点暴露出来的秘密。”
“你是指他咽回去的那半句话？”
“恐怕不止如此。”
注：
①干物质：是指新鲜蔬菜在60摄氏度-90摄氏度的恒温下充分干燥后所剩余的物质，主要由有机化合物和少量无机化合物组成。它是衡量蔬菜营养成分积累和品质的重要指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