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几何时,中国都市男女的集体气味,是被西方商业香水精确计算过的。当写字楼的电梯里挤满了毫无差别的“英国梨”或是“无人区玫瑰”时,气味便不再是私人的签名,而沦为一种中产阶级的制服。
打破这种嗅觉殖民的,是一批深谙东方符号学与现代资本玩法的本土品牌。它们不再甘心做大牌的平替,而是试图用最昂贵的香材和最冷峻的空间,向世界重新翻译“东方”。
闻献 (DOCUMENTS)




如果说传统的东方美学是留白与克制,那么闻献生来就是为了搞破坏的。
创始人抛出的“禅酷”概念,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张力的修辞学悖论。它拒绝贩卖轻飘飘的茉莉和绿茶,而是将八角、核桃、甚至浓重的焚香,以15%-25%的高浓度香精比例直接砸向市场。闻献的气味是没有讨好感的,它极具侵略性,仿佛在用气味宣告领土主权。
在商业策略上,闻献做了一件极为大胆的事:在定价上直接与 Frédéric Malle、Kilian 等国际顶级沙龙香对标。在视觉展陈上,它在上海愚园路建起冷酷的黑色“夜庙”,在淮海路用巨大的异形装置打造“鲸鲵”。
在奢侈品和沙龙香的语境里,高昂的价格本身就是产品功能的一部分。闻献极其聪明地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先锋艺术项目。消费者买的根本不是那 30ml 的香精液体,而是在为自己购买一个人设,它高昂的客单价,恰好为这种“人设”提供了财务上的背书。如果它卖两百块,这种前卫感瞬间就会被瓦解。而他们近期的九城巡游也是一个很精巧的销售方式,为商品本身增添了更多“在地性”。


闻献的线下门店与其说是零售空间,不如说是消费主义时代的新型祭坛——只不过人们在这里用信用卡朝拜。但这恰恰切中了当下年轻人的隐秘痛点: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精神内耗的时代,脆弱的现代人需要一层带刺的“气味铠甲”。闻献用重口味的东方香材,为Z世代提供了一种虚幻但强悍的庇护所。它的“酷”是表象,内里包裹的,是当代人对力量感的极度渴求。
香氛品牌跨界做成衣,最致命的弱点在于缺乏版型档案的积累与服装工程学的沉淀。气味是抽象的,但服装是具象的。为了维持品牌原有的“禅酷”或“暗黑先锋”调性,他们往往会不自觉地挪用西方成熟先锋工匠品牌的设计语言。这对于品牌苦心经营的高级感,其实是一种危险的反噬。

观夏

如果闻献是重金属摇滚,那么观夏就是一首精心编排的宋词。它的成功,在于极其精准地切中了中国人的“嗅觉乡愁”。
“昆仑煮雪”、“颐和金桂”、“裸”……观夏的命名体系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文本胜利。它并非在凭空创造气味,而是在打捞中国人基因里对某一场雪、某一个院落的集体记忆。早期通过微信私域生态的克制放量,观夏不仅拉满了期待值,更将这种东方文人叙事,转化为一种可以被全球中产阶级理解的“静奢(Quiet Luxury)”。

它拒绝标准化的商场店,执着于修缮北京的国子监四合院或是上海的百年洋房。观夏是极其聪明的,它把古人的叹息和风雅装进玻璃瓶,精准地卖给了那些被困在格子间和PPT里的都市白领。我们购买观夏,买的其实是一张通往想象中“桃花源”的门票:在失去真实的庭院之后,我们只能通过一瓶香水来凭吊古典的东方生活。尽管本质上仍是资本驱动的造梦机器,但观夏至少用极致的审美,给了现代人一个体面喘息的借口。


然而,在后疫情时代那段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子里,观夏所提供的“确定性的慰藉”是一种不可持续的消费品,它传递着:“当人们无法在宏观世界中把握方向时,就可以点燃一杯名为“昆仑煮雪”的香薰蜡烛。”情绪消费是有保质期的。观夏拥有国内最顶级的文案团队和空间视觉团队,但在香水最核心的“调香硬实力”常常被专业香评人诟病其支撑不起它所描绘的宏大意境。随着社会运转回归现实,经济周期的波动让大众消费趋于理性。当消费者从“需要被抚慰”的心理状态中抽离出来,重新以审视一件“日用品”或“香水工业品”的冷峻眼光去衡量它时,那层由仪式感带来的高昂“情绪溢价”就会迅速被祛魅。

所闻

在闻献的先锋与观夏的风雅之间,所闻选择了一条更加低回婉转的路径,在价格定位和营销上也与前两者大相径庭。
中国古人对香的最高品鉴境界不叫“闻”,而叫“听”。所闻巧妙地借用了这种通感美学,它的受众通常是那些已经完成了“香水启蒙”、不再需要用刺鼻的社交扩香性(Sillage)来彰显存在感的人群。
所闻的视觉与空间呈现极度克制,没有宏大的建筑叙事,只有书卷气与人间烟火。它的陈列往往聚焦于产品的触感与文本说明的呼应,呈现出一种不施粉黛的白描感。
在构建品牌视觉图像时,JUN BY YANG JUN 对模特的挑选和妆容的把控极其精准,完全剥离了传统时尚工业中讨好型的“白幼瘦”审美。西方美学中强调骨相重塑的阴影修容被彻底抛弃,取而代之的是极具东方意境的“晕染”技法。眼眸周围那一抹犹如晨间雾霭的粉蓝与鹅黄,交织着向两颊及太阳穴肆意蔓延的胭脂红。

在国际巨头与本土新锐杀红了眼的高端香氛红海中,所闻的存在像是一场安静的退场。它放弃了对“奇观”的追逐,转而承认气味的私人陪伴属性。在这个人人都想在电梯里用气味压倒对方的时代,所闻最大的幽默与反叛,或许就是它不打算惊扰任何人。真正的奢侈,有时候仅仅是允许自己在这个喧哗的世界里,拥有一寸不被打扰的私密空气。
而这种不争不抢恰恰也是其市场最薄弱的地方,没有闻献的尖锐,也没有观夏的视觉,产品更像是早期马吉拉的瓶身设计。
所闻在市场上的“单薄”,本质上是视觉、定位与时代情绪的三重错位:首先,其极简克制的包装缺乏制造“奇观”的社交货币属性,无法满足消费者的分享欲;其次,不上不下的中庸定价让其陷入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商业盲区,失去了阶层标签的吸引力;最后,在大众仍急于用强烈气味标榜存在感的喧哗当下,它向内探寻的“听香”理念显得过于超前,最终只能在缺乏视觉锚点与价格刺激的尴尬中,承受曲高和寡的失语宿命。

在这场名为“寻找东方”的嗅觉造神运动中,闻献、观夏与所闻,实质上构成了当代中国人心智模型的一体三面。
但如果将时间轴拉长,从长达一个世纪的“嗅觉失语”中抽离出来看,这种荒诞便多了一层浪漫的悲壮。当我们不再需要用巴黎的玫瑰或伦敦的雨来标榜自身的阶级,当我们开始愿意为一抹锋利的东方焚香、一缕记忆中的颐和金桂,或者仅仅是一段独处的宁静而买单时,中国香氛的这场文化逆袭,其实就已经赢下了最漂亮的第一局。
【作者简介】管寇一,曾就读于伦敦艺术大学、纽约LIM时装学院,现就读于上海戏剧学院,中国服饰史博士在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