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永固城是洛宁建制史上首个以“永宁”为名的县级治所，也是北朝至隋代崤函南线的重要军事镇戍。长期以来，地方文史领域对其地望存在“洛宁老城说”与“东北乡说”两大争议。本研究以历代正史、地理总志、明清方志、出土墓志为核心史料，结合区域交通地理与地名遗存进行系统考辨，结论如下：
1. 永固城始建于前秦苻坚时期，北朝为军事重镇，隋义宁二年（618年）成为永宁县置县后的首个治所，武德三年（620年）县治迁出，前后作为县治仅2年；
2. 1991版《洛宁县志》提出的“明清老城即古永固城”之说，缺乏早期文献与考古地层支撑，属于后世附会；
3. 综合多重证据链推定，永固城地望位于今洛宁县河底镇周边区域，地处古崤函南线交通咽喉，其性质经历了“军事堡寨—镇戍据点—县级治所—乡级建制”的完整演变。
一、洛宁县治的历史迁徙总脉络
洛宁古称永宁，其县治迁徙的核心节点集中在北朝至金代，金元以后县治稳定于今老城，沿用八百余年。永固城是整个迁徙序列中“永宁”县名诞生后的第一处治所，承上启下地位关键。
1. 北朝奠基：从北宜阳到熊耳县的治所流转
洛宁县域的县级建制雏形始于西魏，这一阶段治所频繁迁徙，均分布在县境东北部的崤山余脉与河谷地带，核心功能为军事镇戍：
- 西魏：在黄栌城置北宜阳县，为洛宁境内最早的县级建制，地望在今河底镇城村一带；
- 西魏废帝二年（553年）：北宜阳县更名熊耳县，以县境北接熊耳山得名，治所迁至刘坞（今东宋镇流峪、西坞一带）；
- 北周：熊耳县治移至同轨城（今河底镇城头村），设同轨郡辖之；
- 隋代：沿袭熊耳县建制，治所仍在同轨城，属宜阳郡。
这一时期的治所全部位于洛宁东北部，紧邻宜阳、陕州边界，契合北朝东西政权对峙时“沿崤山布防、以城堡控道”的军事地理逻辑。
2. 隋末唐初：永固城时期（618—620年）
隋义宁二年（618年），熊耳县移治永固城，同时更名为永宁县，取“永保安宁”之意。这是“永宁”作为县名的正式起点，永固城也因此成为永宁县的第一座县城。
唐武德三年（620年），县治西迁同轨城，永固城作为县治仅存续2年，此后逐步降格为乡级建制。
3. 唐代前期：治所频繁西迁
唐初数十年间，永宁县治沿崤函古道自东向西逐步迁移，最终稳定在鹿桥驿：
- 武德三年（620年）：移治同轨城（今河底镇城头村）；
- 贞观十四年（640年）：移治莎栅城；
- 贞观十七年（643年）：移治鹿桥驿（今东宋镇旧县村）。
鹿桥驿作为县治时间最长，从唐初一直沿用至金代初年，时长超过500年。
4. 金元以后：治所定型于今老城
金正隆六年（1161年）前，永宁县曾短暂“寄治于府”（即依附河南府代管，无固定县城）；其后迁至府店镇，即今洛宁老城所在地。
自此历经元、明、清、民国，县治再未迁徙，直至1960年代县直机关迁至新城，老城作为县城的历史长达800余年。
二、永固城的建置沿革与性质定位
永固城并非专为县级治所而建，其本质是北朝崤函通道上的军事堡寨，因形势需要短暂升格为县治，前后性质变化清晰可考。
1. 始建：前秦时期的军事城堡
据《读史方舆纪要》及历代方志记载，永固城为前秦苻坚所建，建城时间大致在公元351—385年之间。
关于城名来源，旧说多称“苻坚字永固，故以名城”，但此说并无更早史料佐证。更合理的解释是：“永固”取“永久固守”之意，契合军事堡寨的功能定位；后世因城为苻坚所筑，遂附会其字为城名来源。
2. 北朝：崤渑之间的核心镇戍据点
十六国至北朝，永固城的军事价值远大于行政价值，是东西政权争夺崤函南线的战略要点：
- 北齐：设永固镇，置永固镇大都督镇守，属阳州（治今宜阳县韩城镇福昌村）管辖。《元贤墓志》记载元贤曾任“永固镇大都督”，是北齐镇戍制度的直接实证；
- 北周建德五年（576年）：周武帝东征北齐，谯王宇文俭率军攻拔永固城，此城自此纳入北周版图。《周书·谯孝王俭传》对此役有明确记载，是永固城见诸正史的最早记录。
这一阶段的永固城，是典型的“镇戍型城堡”：驻有军队、扼守要道、兼具民政功能，是崤山南侧连通宜阳、陕州、渑池的交通枢纽。
3. 隋末唐初：短暂成为县治
隋末天下大乱，原有行政体系崩坏，永固城因城垣完整、地势险要，被选为新置永宁县的治所。义宁二年（618年），熊耳县更名永宁县、移治永固城，这是该城历史上行政级别最高的时期。
武德三年（620年），唐朝平定王世充势力后，重新调整县域布局，将县治迁回位置更居中、交通更便利的同轨城，永固城结束了2年的县治历史。
4. 唐代以后：降格为乡级建制
唐代中期以后，永固城不再是县级治所，降为乡级建制，称“永固乡”，划归福昌县（今宜阳西部）管辖。
1984年宜阳县高村乡王沟村出土的《大唐陇西牛君夫人天水赵氏同葬墓志铭》，明确记载墓主安葬于“福昌县永固乡张袁村”，时间为大历二年（767年）。这方墓志是永固城从“城”降为“乡”的直接实物证据，也印证了其大致地理范围。
三、永固城地望考辨：两大说法的对勘与实证
关于永固城的具体位置，近代以来形成两种核心观点，现结合史料逐一考辨：
1. “洛宁老城说”的来源与谬误
此说最早见于1991版《洛宁县志》，将明清洛宁老城直接认定为前秦永固城，认为“自苻坚建城至今，县城位置未变”。
该说法流传较广，但经考证存在多重硬伤：
- 早期文献无记载：清乾隆《永宁县志》、民国六年《洛宁县志》均明确提出“旧土城未详创始何代”，并对永固城位置存疑，推测“在县东北三十里旧县村附近”。可见清代至民国的官方修志者，并未认可老城即永固城；
- 《水经注》可证其非：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洛水》详细著录了洛河沿岸的所有古城池，从西到东逐一列明高门城、石勒城、龙骧城、金门坞等，唯独未提及永固城。若永固城就在洛河北岸的今老城位置，距北魏仅百余年，不可能被郦道元遗漏；
- 县治迁徙序列矛盾：新旧《唐书》《元和郡县志》均明确记载，唐代永宁县治经历了“永固城—同轨城—莎栅城—鹿桥驿”的自东向西迁徙过程。若永固城就在今老城，则与“逐步西迁”的方向完全相悖；
- 考古地层不支撑：现存洛宁老城城墙为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重筑，后世屡有修缮，城墙夯土层、出土器物均为明清遗存，尚未发现隋唐、更未发现十六国时期的建筑地层与文物。
综上，“老城即永固城”之说，是后世对“永宁”县名延续性的过度附会，缺乏文献与考古双重支撑，不足为信。
2. “洛宁东北乡说”的多重证据链
此说自清代乾隆年间提出，经当代地方文史研究补充，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是目前学界认可度更高的结论。
永固城位于今洛宁县河底镇周边，核心依据如下：
（1）文献方位高度吻合
《读史方舆纪要》《大清一统志》均记载“永宁故城在县东北”，即以清代老城为参照，古永固城在县城东北方向。河底镇正处于老城东北方向，与文献方位完全契合。
同时，北朝永固镇属阳州（治宜阳韩城福昌村）管辖，按古代镇戍“距州治不远、控扼要道”的布局逻辑，永固城应在福昌村以北、熊耳山以南。河底镇恰好处于这一区间，距离福昌村约20公里，符合北朝镇戍的分布规律。
（2）出土墓志划定范围
宜阳王沟村出土的唐代墓志，明确标注“永固乡”西接熊耳山、南临宜水。墓志出土地距洛宁县河底镇仅2公里，说明唐代永固乡的核心区域，就在今洛宁河底镇与宜阳高村乡交界一带；而“永固乡”必然因“永固城”得名，城址理应在乡域核心范围内。
（3）地名遗存印证古城序列
河底镇境内留存大量带“城”字的古地名，与北朝至隋唐的古城序列一一对应：
- 城头村：对应同轨城，已被地方文史界普遍认可；
- 城村：对应西魏北宜阳县治黄栌城；
- 河底村：地处河谷核心，周边地势开阔、交通四达，符合永固城作为大型镇戍城堡的选址特征。
（4）交通地理逻辑自洽
永固城的核心属性是军事重镇，必然扼守交通要道。河底镇自古就是崤函南线的枢纽：
- 向西可通洛宁、宫前，直达陕州；
- 向东可至新安、义马，衔接洛阳；
- 向北越熊耳山可通渑池、观音堂，接北崤道；
- 向南可抵三乡、韩城，连洛河河谷官道。
这种“十字交汇、控扼四方”的区位，完全匹配永固城作为北朝镇戍、隋末县治的功能需求。
3. 精确位置推定
综合以上证据，永固城的精确位置，大概率在今洛宁县河底镇河底村周边，北近熊耳山、南邻连昌河谷的台地之上。但因尚未开展系统考古钻探，目前只能划定大致范围，精确城址仍需考古发掘最终确认。
四、相关古城名实厘清
洛宁早期县治名称繁杂，易被混淆，在此逐一厘清对应关系：
五、永固城的历史地位与研究价值
1. 建制里程碑意义
永固城是“永宁县”得名后的第一座县城，见证了洛宁从“熊耳”到“永宁”的建制转折，是洛宁县名文化的原点。
2. 军事地理价值
作为前秦至北朝崤函南线的核心镇戍城堡，永固城是研究北朝东西政权对峙、崤函古道南线军事防御体系的关键节点，填补了豫西军事地理研究的县域空白。
3. 地方史纠偏价值
厘清永固城的地望与沿革，可纠正当代方志中“老城即永固城”的讹误，还原洛宁县治自东向西逐步迁徙的真实历史脉络，为后续地方史研究、文旅开发提供严谨的史实基础。
六、结论与存疑
核心结论
1. 永固城始建于前秦苻坚时期，北朝为军事重镇，隋义宁二年（618年）成为永宁县置县后的首个治所，武德三年（620年）县治迁出，唐代降为永固乡，并非明清以来的洛宁老城；
2. 其地望位于今洛宁县河底镇周边区域，符合历代文献方位、出土墓志范围与交通地理逻辑；
3. 1991版《洛宁县志》“老城即古永固城”的表述，缺乏早期文献与考古地层支撑，属于后世对县名延续性的附会，不宜作为定论沿用。
待考存疑
1. 永固城的精确城址、城垣规模、内部布局，尚未经考古钻探确认，仅能通过文献与地名推定大致范围；
2. 前秦建城的具体年代、“永固”城名的真实来源，仍缺一手铭文或简牍史料佐证；
3. 永固城与同轨城的空间距离、行政职能的衔接细节，仍需结合田野调查进一步细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