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汽车行业洞察 | Vol.21 梅赛德斯想要更多生产力,结果却制造了更多＂垃圾＂

七月初，辛德芬根。这是德国斯图加特附近的一座小镇，梅赛德斯在这里运营着其最大的工厂之一。约两万名工人聚集在厂区门外，齐声高喊："Ola下台。"Ola Källenius 是梅赛德斯的首席执行官。

导火索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整个董事会，收件人则是德国境内的每一位员工。

其中关键的一句话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在各个领域付出更多，而薪水不变。"

对许多人来说，这意味着每周工作时间从35小时延长到40小时，多干5小时，但拿同样的钱。

过去几周，大量梅赛德斯员工给我写信。信息都是一样的：看看公司正在发生什么。

梅赛德斯称这项计划为"生产力攻势"。但内部人士告诉我，这只会适得其反。

今天我将探讨：

• 董事会的邮件到底说了什么

• 增加工时真的能提高梅赛德斯的产出吗

• 梅赛德斯真正缺的是什么

邮件以自豪感开篇。梅赛德斯—奔驰百年历程："我们知道历史的分量。"

然而几行之后，语气突变。现在所有人都必须付出更多，同样的薪水，更长的时间。撸起袖子干，这就是董事会对危机的回应。

董事会列出了三大原因：

1.关税与地缘政治

2.中国的价格战

3.德国作为汽车制造基地的高昂成本

而数据是残酷的：

• 上半年售出837,200辆车，同比下降7%

• 中国市场持续下滑：上半年减少28%，第二季度更是骤降30%

• 第一季度汽车业务利润率4.1%，去年同期为7.3%

• 纯电车型上半年占比11.6%（宝马：17.7%）

危机确实存在。但在董事会看来，原因主要来自外部。内部只有一个：德国人工作得不够多。

为什么要拿德国说事？董事会指出，三分之二的员工在德国工作，但只有15%的销量来自德国市场。

德国太贵，工厂太大。所以梅赛德斯正将工作转移到海外。邮件中说得直白：更多产品和管理岗位将迁往其他国家。

与此同时，梅赛德斯正在扩建匈牙利凯奇凯梅特工厂，投资约11亿美元。该厂规模将扩大一倍以上，成为梅赛德斯在欧洲最大的生产基地。

所以，德国工人应该付出更多，同样薪水，更长工时。这能解决危机吗？

生产力的核心归结为一个问题：每投入一小时，能产出多少？

梅赛德斯的计划是增加工时，但单位时间产出没有任何提升。所以这不是生产力攻势，而是工时攻势。

梅赛德斯的问题从来不在工时数量，而在于这些工时内部发生了什么。

我自己在那里工作了将近十年，在如此庞大的公司里，很大一部分工作并不创造价值。人们在为流程工作，而不是为产品工作。

史蒂夫·乔布斯曾这样说："人们误以为流程就是内容本身。"公司成长过程中，会建立起各种流程，目的是让成功可复制、避免犯错。

但到某个节点，他们把流程本身当成了目标，忘记了最初的意义，也就是产品。

这正是梅赛德斯正在发生的事。每个人都遵循流程，因为"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而不是因为最终能造出更好的车。

举个例子。采购部门有一个固定指标：每份合同必须压价20%。供应商心知肚明，于是先把价格抬高20%。采购再砍下来，然后汇报指标达成。供应商拿到了原本想要的价位，最终报价跟之前一模一样。没人省下一分钱，但数据很好看，大家皆大欢喜。

这种模式贯穿整个组织。一家这样的公司有几十个部门和分支，每个都在自己的"小王国"里独立运作。每个小王国都有自己的语言、缩写和惯例。新人需要几个月才能听懂"行话"。

为了让这些小王国协同工作，你需要"翻译"，而这件事发生在各种委员会里。每个决策都要配一套PPT，在一个委员会里讨论完，再传递到下一个。一个决策能在会议之间徘徊数月。

大家都在忙，很忙，但没有任何成果触达客户。

更甚的是，很多人坐在并不胜任的岗位上。他们是随着时间推移、通过组织架构调整，或仅仅因为资历够老而慢慢爬上来的。

他们往往并不真正理解自己的专业领域，于是只谈论那些他们确实懂的东西，比如流程、格式、措辞。

而专业能力到尽头的地方，就是流行词登场的地方。突然间，一切都要"数据驱动"、"以客户为中心"、"AI赋能"。听起来很酷，听起来像创新，但通常只是空话。人们用"创新"的词汇来假装创新，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

这种文化甚至有一个名字。前戴姆勒CEO于尔根·施伦普曾称自己的总部为"垃圾城堡"。

而这场生产力攻势丝毫不改变这些。在已崩溃的工作方式之上叠加更多工时，不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只会带来更多同样的问题。更多会议、更多PPT、更多垃圾。

梅赛德斯的工作方式才是问题，不是工时。而这场攻势打错了对象。

高绩效者正在为此买单。

35小时工作制从来不是员工想要的，是梅赛德斯把它定为标准的。许多人想多工作，但不被允许。

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拿到40小时合同，作为奖励，更多工时，更多薪水。

现在，正是这些人成了输家。他们维持40小时工作，但薪水下降12.5%。

其他人则被要求延长工时。除此之外，梅赛德斯还将年度奖金推迟到明年发放，甚至可能直接取消。同时，公司大幅削减远程办公。

对股东而言，情况则不同。今年4月，梅赛德斯派发了约36亿美元股息，即便其利润刚刚腰斩。其中约20%流向了两个中国大股东：吉利和北汽。这两家公司同时也在打造自己的竞争品牌。也就是说，钱流向了梅赛德斯归咎为危机根源的那些对手。

一位公司内部人士告诉我：

• "一个节流项目接着一个节流项目，已经没人把董事会的公告当回事了"

• "董事会要求我们牺牲，但自己不以身作则"（Ola Källenius为2025年给自己开出了约950万美元的薪酬）

• 每一次削减最终都落在基层，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感觉的

• "这场生产力攻势反而会降低生产力。如果这真的是董事会的意图，那就是一个巨大的管理失误"

如果真的是的话。

因为，也许这根本不是关于生产力。梅赛德斯想削减德国员工规模，这已经不是新闻了。仅过去一年，员工总数就缩减了超过一万人。

现在，公司希望更多人离开。在名为"Next Level Performance"的节流计划下，梅赛德斯最近推出了一项买断方案。一些自愿离职者拿到了超过55万美元的补偿。但接受的人太少，约4万人中只有5,500人。

梅赛德斯想让人走，但大家想留下。

而且梅赛德斯不能直接裁员，一份就业保障协议有效期至2034年。

于是只剩下一条路：把工作环境变得足够难受，逼人主动离开。更长工时、更少远程办公、取消奖金、看不到未来。

这样来看这些措施，突然就说得通了。

但无论是延长工时还是裁员，都错过了梅赛德斯真正缺失的东西。

邮件告诉员工要为解决危机做出贡献。但危机并不是员工造成的。而如果你没有制造问题，也就没法真正解决问题。

所以让我们换个角度：董事会真正应该做什么？

梅赛德斯有两大真正的问题：

1.公司在未来技术，也就是电池、软件和AI方面已经落后。这正是其最重要的市场，也就是中国销量崩塌的原因；

2.要追赶上来，梅赛德斯必须从一家硬件公司变成一家软件公司。而这件事它已经失败了整整15年。

问题的部分原因在于，公司对未来没有愿景。2030年人们为什么还要买奔驰？

梅赛德斯曾对未来下过很多赌注，然后几乎又全部推翻。

公司没有战略，没有计划。

对于奔驰这样的品牌，你买的不仅是一辆车，你买的是神话，是它所代表的东西。当梅赛德斯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代表什么时，它在烧毁自己最宝贵的资产。

梅赛德斯知道自己应该改变。但梅赛德斯不想改变。于是它走中间路线：假装改变。

它谈改变，给东西重新命名，做出新的流行词PPT，然后一切照旧。

为什么？因为害怕失去权力。真正的改变会打破现有的权力结构。太多管理者是在旧体制中成长起来的，如今他们掌权。

一位内部人士这样形容：梅赛德斯十年前就负担不起真正优秀的软件人才了。那些人早就走了。而还在的人只想离开。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首席信息官本应是推动这场转型的核心人物。她将于9月1日离职，主动请辞。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不愿推动变革的领导团队，加上一个只会"表演"变革的组织。人人都在谈转型，然后继续用一贯的方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