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谷歌、微软和亚马逊最新财报,我重新理解了云厂商的生意
过去我一直觉得,云厂商提供的算力、存储和网络比较标准化,客户也很容易比较价格,因此云计算可能是一门差异化不高、容易陷入价格战的生意但最近看完AWS过去十年的业绩,再把亚马逊、微软和谷歌最新一季的财报与电话会放在一起研究,我的认识发生了一些变化。AWS早期收入增速一度超过50%,2023年客户集中优化云支出时,全年增速降到13%左右,最近又随着AI需求增长重新加速到36.7%。但在这个过程中,AWS的经营利润率并没有随着竞争加剧而持续下降。2016年至2023年,它大部分时间维持在25%至30%附近,2024年以后进一步提高,最新季度达到39.4%。如果云计算是一门典型的低差异化商品生意,我原本预期看到的应该是:竞争者不断投入,单位价格持续下降,最终把整个行业的利润率压低。AWS过去十年的经营结果,让我开始重新思考大型云厂商这门生意。2026年二季度,AWS收入422亿美元,同比增长36.7%;经营利润166亿美元,经营利润率达到39.4%。微软没有单独披露Azure的收入和利润,只披露Azure及其他云服务收入同比增长43%。整个2026财年,Azure收入首次超过1000亿美元,同比增长41%。Google Cloud收入248亿美元,同比增长82%;经营利润88亿美元,经营利润率为35.6%。不过,Google Cloud同时包括GCP、Google Workspace和本季度开始确认的TPU系统销售,部分共享AI研发费用也留在Alphabet层面,不能直接与AWS进行对等比较。三家披露口径不同,不能简单拿增速和利润率排座次。但它们共同反映出几个事实:云需求正在重新加速,AI是重要推动力,三家目前仍然受到算力供给约束。与此同时,云业务并没有因为竞争加剧而出现利润率集体恶化,这说明我过去把云计算简单理解成“出租服务器”,可能忽略了这门生意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客户可以直接比较一小时CPU或GPU多少钱、一GB存储多少钱,以及同样的预算可以买到多少算力。这一层的价格竞争会一直存在,单位算力价格也会随着芯片迭代和效率提升不断下降。一家企业使用云平台以后,会逐渐把数据库、数据架构、身份权限、安全规则、监控系统、开发工具和业务流程建立在上面。员工需要学习这套系统,应用程序要调用平台提供的接口,企业还要围绕它建立合规、审计和故障处理机制,使用时间越长,沉淀下来的东西越多。到了这个阶段,客户如果要更换云厂商,需要迁移的就不只是一批数据,而是整套企业系统。这也是我现在对云业务最重要的新认识:云计算的底层资源具有商品属性,但大型云平台整体并不是一门低差异化的商品生意。尽管云厂商也会降价,但降价和价格战不是一回事,这里主要差别在于价格和成本谁下降得更快。云厂商通过扩大规模、提高数据中心利用率、改进软件和自研芯片,可以不断降低单位算力成本。亚马逊称,Graviton可以比可比实例提供高30%至40%的价格性能,目前AWS最大的1000家EC2客户中,已经有98%使用Graviton。微软表示,Maia 200相比其现有最新一代硬件,每美元性能提高30%;Google也称,新的Axion CPU每美元性能比同类产品高30%。假设一项服务原来卖100元,成本是70元,随着芯片和基础设施效率提高,成本降到50元,即使云厂商把价格降到80元,客户的使用成本下降了,云厂商的绝对利润却没有减少,利润率反而提高了。所以,云业务里可以同时出现单位价格下降、客户使用量增加和云厂商利润率提高。这与企业为了保住份额,被迫牺牲合理回报的价格战,有本质区别。当然,不能把云厂商每一次降价都解释成主动进攻,部分降价也可能来自竞争压力、产品换代、客户议价或产能利用率变化。但AWS过去十年的业绩至少证明,持续提高价格性能,并不必然导致利润率不断下降。大型云平台的护城河,不是某一项单独的技术,而是多种因素共同形成的。客户一旦把核心系统建立在某个平台上,就不会因为几个百分点的价格差异轻易迁移。数据中心、全球网络、芯片、电力、研发和安全合规,都需要非常大的固定投入,规模越大,固定成本越容易被分摊,基础设施利用率也更容易提高,后来者想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全球云平台也越困难。它不一定让云厂商获得直接提价权,但可以让云厂商在行业不断提高价格性能时,仍能保留较好的利润。客户最初可能只使用计算和存储,后来逐渐使用数据库、安全、数据分析、模型平台和Agent服务。使用的服务越多,单个客户贡献的收入越高,平台与客户的关系也越深。所以,大型云平台的护城河不是静止的,而是会随着客户使用不断加深。不过要说明的是,这道护城河对存量业务和新增业务的作用并不一样。一家企业已经运行多年的核心系统很难轻易迁移,但它新增加的AI训练、推理和Agent项目,仍然可以在不同平台之间重新选择。因此,云业务的竞争更像是:存量业务相对稳定,新增工作负载竞争激烈。AI出现以后,云平台的锁定位置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三家都在强调模型选择:AWS的Bedrock不断接入不同厂商的模型;微软称,今年以来同时使用多家模型供应商的客户数量增长了5倍;Google也在自己的AI平台中提供自研、开源和第三方模型。这说明企业未来未必会被某一个模型长期锁定,某个模型效果不好或者价格太高,客户可以换成另外一个。
真正越来越难替换的,是模型周围的数据、权限、记忆、工具连接和工作流。企业需要决定Agent可以读取什么数据、调用哪些工具、执行什么动作,以及遵守怎样的审核和治理规则。一个模型可以换掉,但围绕模型建立起来的整套企业AI运行体系,很难一起搬走。所以,AI可能会削弱模型本身的锁定,却进一步提高云平台在数据、治理和工作流上的价值。AWS的优势,是云服务的广度、长期积累的客户系统,以及已经得到较长时间验证的基础设施经济模型。它从基础设施开始向上扩展,通过数据库、Bedrock和Agent服务,让更多业务继续运行在AWS上。微软的优势,是原本就处在企业内部,Azure可以和Microsoft 365、GitHub、Entra身份权限、Dynamics及Copilot结合。同一份基础设施,既可以对外提供Azure服务,也可以支撑微软自己的办公、安全、开发和企业软件产品。微软真正强的地方,可能不只是Azure算力,而是它可以把算力继续转化成企业员工和工作流程里的软件收入。Google的优势,是TPU、Gemini、数据分析和安全能力的一体化。它原来在企业云市场中的存量基础较弱,但AI带来了大量新增工作负载。Google可以依靠模型和芯片能力切入,再把客户带入数据、安全和Workspace体系。因此,三家虽然都在卖云,真正提供给客户的价值并不完全相同。AWS强在云平台本身,微软强在企业入口和工作流,Google强在芯片、模型和数据技术栈的一体化。云业务有很强的规模经济,但网络效应没有强到赢家通吃。不同企业、不同地区和不同工作负载,对芯片、模型、数据库、安全和合规的需求也不一样。同时,大型企业通常不愿意把所有未来业务都押在一家供应商身上。它们会保留多家云厂商,一方面降低单一供应商风险,另一方面维持议价能力。根据Synergy Research的数据,2026年二季度,AWS、微软和Google在全球云基础设施市场的份额分别约为28%、20%和15%,三家合计占据63%的市场。因此,云市场更像一个高度集中、但仍然存在差异化竞争的寡头市场。行业竞争很激烈,但完整的全球云平台需要持续投入数据中心、网络、芯片、软件、安全、合规和销售体系,能够长期参与竞争的公司非常有限。CoreWeave等专注AI算力的“新型云厂商”(Neocloud),可以在AI算力层分走部分需求,却很难在短期内复制一整套企业云平台。研究到这里,我觉得大型云厂商当前最大的风险,已经不是会不会轻易陷入价格战,而是三家正在进行的超大规模资本投入,未来能不能获得足够好的资本回报。不过,根据三家最新披露的数据,至少可以确认,当前的AI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三家在没有客户的情况下,仅仅按照远期预测提前建设大量产能。AWS最新季度收入同比增长36.7%,是过去18个季度最快的增速;微软Azure收入增长43%,新增CPU和GPU容量投入使用后,很快就被客户消化。Google Cloud收入增长82%,由于自身容量仍然不足,Google甚至需要购买成本更高的第三方算力,临时承接客户需求。三家现在共同面对的问题,仍然是供给跟不上需求,而不是数据中心建成以后没有客户。已经投入使用的基础设施,也在带来收入和利润。AWS本季度收入达到422亿美元,经营利润达到166亿美元;Google Cloud收入达到248亿美元,经营利润达到88亿美元。微软虽然不披露Azure单独利润,但在Azure增长43%的同时,Intelligent Cloud经营利润同比增长31%,经营利润率仍然维持在较高水平。这说明当前新增的AI需求,并不只是带来低利润的算力收入,至少从已经投产的部分看,云收入和经营利润正在同步增长。与此同时,需求也在从少数模型公司逐渐扩散到更广泛的企业客户。微软全年超过2140亿美元的Microsoft Cloud收入中,接近90%来自前沿模型公司之外;最新季度商业订单积压的环比增长,也全部来自前沿模型公司之外。Google表示,其Cloud积压订单中的大部分,来自广泛客户签署的普通GCP合同。AWS的AI业务年化收入已经超过250亿美元,Bedrock已经拥有数十万客户,企业使用正在快速增加。因此,三家最新财报已经证明,这轮AI投资并不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上,当前需求真实存在,已投产资产也正在产生收入和利润。
但三家目前正在进行的巨量资本开支,未来完整周期内能取得多高的资本回报率,仍然需要持续观察。
微软本季度资本开支达到410亿美元,其中约三分之二用于CPU和GPU等寿命相对较短的资产,公司预计下一财年的资本开支还会继续增长。Alphabet本季度资本开支达到449亿美元,并把2026年全年资本开支指引提高到1950亿至2050亿美元,同时预计2027年还会显著增加。亚马逊过去12个月购买固定资产达到173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降至负76亿美元,主要原因也是与AI相关的固定资产投入大幅增加。这些投入中,相当一部分还处于建设阶段,或者刚刚投入使用,尚未完整贡献收入。因此,当前云业务的高速增长和较高经营利润率,只能证明已经投产资产的经济性,不能直接代表今天和未来投入的所有资本都会获得同样的回报。首先,当新建的数据中心和算力陆续上线、供需关系逐渐恢复正常以后,资产利用率能否继续保持在较高水平。其次,单位算力价格持续下降时,自研芯片、规模经济和基础设施效率带来的成本下降,能否继续抵消价格压力。此外,AI芯片的真实经济寿命也是一个重要变量。一台芯片可能在会计上折旧五六年,但如果技术迭代过快,它几年后虽然还能运行,却已经无法以有竞争力的成本服务客户,真实资本回报就会低于账面利润所反映的水平。最后,资本开支增速什么时候能够低于云业务收入增速,自由现金流和资产周转率什么时候开始改善,以及普通企业的推理、Agent和生产性AI需求,能否逐渐降低三家对少数前沿模型公司的依赖。研究完三家最新财报以后,我对大型云厂商这门生意的认识,大致可以总结成一句话:它不是一门低差异化的算力租赁生意,也不是轻资产的纯软件生意,而是一门重资产基础设施与高转换成本软件平台结合的生意。AWS过去十年的业绩已经证明,大型云平台不容易陷入长期失血式的商品竞争;三家最新财报也证明,当前AI需求真实存在,已经投产的基础设施正在转化为收入和利润。下一步真正需要验证的,是这轮规模空前的资本投入,在供需恢复正常以后,最终能够形成多高的自由现金流和资本回报率。所以,我目前对这门生意的判断是:商业模式优质,护城河真实,行业呈现高度集中但差异化竞争的寡头格局。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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