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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退塘还湿工程生态修复技术与管理实践
方敬雯
上海上咨工程设计有限公司
本文引用格式：
方敬雯. 2026. 江南水乡退塘还湿工程生态修复技术与管理实践[J]. 湿地科学与管理, 22(2): 96-101.
doi:10.3969/j.issn.1673-3290.2026.02.16
为解决江南水乡封闭养殖塘导致的水文连通阻断、水质恶化、生境退化等生态问题，本文以上海青浦岑卜湿地为研究对象，系统阐述基于自然解决方案（NbS）指导下的生态修复技术体系与管理实践模式。工程采用“保留-打破-连接”空间策略，实施水系网络活化与微地形塑造、本土植被群落重建、目标物种栖息地营造、入侵物种防控及科普配套设施建设等核心工程，构建“监测-运维-社区参与”长效管理机制。监测数据表明（2024年7月—2025年9月）：水质关键指标氨氮（NH₃-N）、总磷（TP）平均浓度达到地表Ⅲ类水标准；底泥有机污染指数等级由Ⅳ级升至II级；生物多样性大幅提升，水雉形成稳定种群，外来入侵物种基本得到遏制；探索了“专业管理+社区参与+社会力量”的科普运维模式。本研究提出的技术体系与长效管理实践模式，验证了NbS理念在水乡退塘还湿中的实践价值，为长三角及全国同类型水乡湿地的生态修复与长效管护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范式。
研究区存在问题诊断
基于2023年3—8月岑卜湿地水质监测、底泥、生物多样性本底调查及生态踏勘等，工程明确场地核心困境为生态功能退化、景观异化与人文割裂的复合问题，初步诊断问题如下：1）生态结构性破碎。水文连通性阻断，塘埂将水系分割成孤立的养殖塘单元，与葑漾荡及河网缺乏水力联系。自然水文周期被人为养殖周期取代，水位受人工养殖活动控制，缺失了自然湿地的水位波动节律。2）水体富营养化与内源污染。养殖导致水体污染负荷达劣V类，TN 2.54mg·L-1，TP 0.77mg·L-1，CODMn 47.5mg·L-1，水体呈富营养化状态；底泥氮磷营养盐积累，形成持续的内源污染释放库，生态系统自净能力几近丧失。3）生境单一与生物多样性衰退。水位变化不明显，植被类型单一，多为养殖藕塘，水生植物仅3种，底栖动物中耐污染的螺类占绝对优势，无水雉等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记录；存在福寿螺和凤眼莲等外来入侵物种。4）湖荡风貌割裂与人文脱节。养殖塘岸线割裂、均质化格局与周边水乡村落的软质岸线、自然湖荡的湿地风貌不协调，水乡传统景观肌理断裂；场地仅承担养殖功能，缺乏科普游憩、文化展示等公共服务功能，与周边社区人居需求脱节。
修复目标
本研究遵循“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与“再野化”的理念，构建一个结构完整、功能健全、可自我维持的近自然湖荡湿地生态系统，设立以下修复目标：
1）生态目标。重塑江南水乡特色的湖荡沼泽生境，恢复上海原生水生植物24种，构建包括“水下森林”在内的多样化植被群落。显著提升物种丰富度，成功吸引水雉等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并恢复其稳定种群。通过内部水系重构与净化能力重建，使湿地出水主要水质指标全年稳定达到地表III类水标准，核心区水体透明度提升至0.8m以上。
2）科普与社会功能目标。构建浅水湿地、开阔水面、原生高地等多样化生境，展示江南水乡特色植被风貌约9万m2。打造生态科普宣教基地，年服务能力达2万人次，重点面向中小学生开展湿地功能与生物多样性认知教育。
总体策略
本研究结合江南水乡文化传承需求，确立“保留地域肌理、打破封闭格局、连接生态与人文”的空间策略，实现湿地生态系统的结构重建与功能恢复（图2）。
1）“保留”。选择性保留部分原生塘埂（25%）， 塑造“水下潜坝+ 原生高地+ 塘埂生态岛+ 水下台地浅滩”（高程差0.5 ～ 3.5 m），构建地形异质性，为不同生物提供多样化栖息空间（孔维健等, 2018）。
2）“打破”。破除90% 封闭塘埂，重构水体净化路径，延长水力停留时间（水力停留时间7.2 d）， 解决水文连通阻断问题；打破单一养殖功能，植入科普、文化等多元功能，提升场地生态服务价值。
3）“连接”。建立破碎化水塘间的水力联系， 实现与外围葑漾荡的生态联动，构建“引水- 净化- 回流”的活水畅流系统，恢复湿地自然水文节律, 实现从“人工养殖塘”到“自维持近自然湿地”的根本转变，保障生态修复效果。
总体策略
4.1 水系活化与微地形塑造
水文和地形两大生境因素是生物多样性恢复的基础（厉恩华等,2021），本工程营造了差异化的水流速度、水深和光照条件等。1）水系网络活化。通过新建引排水涵闸、溢流堰、1.8km水下沟渠和一体化泵站，构建了从葑漾荡引水、流经湿地、最终排回的河道“活水畅流”系统。设计引水流量为1m³·s-1，可实现理论年补水量354万m³，水力停留时间约7.2d，确保水体有序流动与交换。2）微地形塑造。基于水文情况与生物栖息需求，对原有鱼塘和塘埂进行精细化改造。保留原生高地（高程3.3～4.5m，面积5700m2）、下挖潜坝深潭（水深1.5～2.5m，面积3.2hm2）、塑造台地浅滩（水深0.3–0.8m，面积5.6hm2）、缓坡岸线（坡度约1:5）及生境岛（高程2.5～3.5m）等，形成水深梯度（图3）。
本设计通过水下沟渠和深潭为鱼类提供越冬场，台地浅滩利于沉水植物光合作用与鸟类觅食，生境岛屿和高地为水鸟提供了安全的营巢与休憩环境，为生物多样性恢复奠定基础。
4.2 本土植被群落恢复
植被恢复是承载生态功能与塑造特色风貌的核心，构建以功能为导向的本土复合植物群落。1）净化缓冲带恢复。在进水区与湖滨带，规模化恢复芦苇、香蒲等本土挺水植物，搭配菖蒲、水葱等季相植物，形成宽度15~20m的生态过滤屏障，悬浮物截留率65%以上，有效削减入湖污染负荷。2）“水下森林”系统构建。在静水区，构建苦草、金鱼藻、篦齿眼子菜等本土沉水植物群落，覆盖率≥30%，通过光合作用增氧、竞争性抑制藻类，为水生动物提供栖息生境等（张勇等,2018），引导水体向清澈见底的“草型清水稳态”转化。3）水陆交错带生态化改造。将原有养殖塘陡峭岸坡改造为缓坡入水的自然岸线，坡比≥1:5，常水位线以上种植狗牙根、野豌豆等乡土湿生草本，为湿生-水生植物群落的自然演替创造条件，形成完整连续的韧性生态带。
4.3 生物多样性恢复与入侵防控
针对生物多样性较低、生态系统结构简单等问题，开展栖息地精细化营造、食物网构建及入侵物种管控等技术措施。1）栖息地精细化营造。通过微地形改造，构建“塘-湖-岛-埂-林”复合生境系统。保留的岛屿与原生高地成为水鸟栖息地，水下沟渠和台地为底栖动物和鱼类提供了避难场所与觅食地，为水雉营造超3.6万m2芡实-荇菜-菱-睡莲区域。2）食物网构建。基于生态系统生物操纵原理（谷娇等,2022），在工程后期（2024年春季）适时投放本土滤食性鱼类（鲢、鳙）和底栖动物，藻类生物量较修复前降低68.3%。3）入侵物种管控。针对福寿螺、凤眼莲等外来入侵物种，本研究制定“物理清除+生物调控+水位调控”综合防控方案。春季采用人工清除结合围隔拦截方式清除；夏季通过水位调控（降低水位至0.3m以下）破坏福寿螺产卵环境或深水区≥1.2m抑制凤眼莲；投放鸭类等本土天敌生物，形成长期防控机制，保障本土物种恢复空间。
4.4 科普配套设施与长效管理
科普配套设施设人行桥、生态栈道和亲水平台等，连接原生高地、观鸟点、水下森林、浮叶及水生植物区，同时设立湿地修复技术展板与动植物标识牌等。生态监测系统设置水质监测点与生物多样性调查点，设计应急维护管养方案。科普管理房设置在场地东侧，面积约40m2，兼顾科普宣教室和管理房用途。构建“监测-运维-社区参与”的长效管理机制，通过第三方主动监测及对比分析，实时调控生态系统状况。
生态修复效果
5.1 水质净化效果显著，内源污染风险得到有效控制
与修复前相比，2025年9月监测数据显示，氨氮（NH₃-N）平均浓度由0.60mg·L-1降至0.25mg·L-1，从Ⅲ类提升至Ⅱ类；总磷（TP）平均浓度由0.77mg·L-1降至0.14mg·L-1，由劣V类改善至III类。总氮（TN）、化学需氧量（CODCr）和五日生化需氧量（BOD₅）等关键指标浓度降幅分别达23.4%、15.6%和31.9%，数据证实生态缓冲带与水生植物系统对氮磷污染物的截留与去除作用显著。修复后底泥中TN和TP含量分别降至0.83g·kg-1和0.60g·kg-1，降低69.1%和64.7%；有机污染指数等级由“重度污染（Ⅳ级）”整体提升至“较清洁（Ⅱ级）”，有效消除了水体“内源污染库”。
5.2 生物多样性显著恢复，生态系统趋于稳定
生态系统对修复工程的正向响应逐步显现，生物多样性水平显著提升。水生植物群落结构从单一经济作物向“浮叶-沉水-挺水-湿生”复合结构转型，共记录到水生植物32种，其中本土物种28种，目标恢复物种24种全部实现稳定定植，沉水植物覆盖度达38%，“水下森林”生态系统初步形成。动物多样性改善趋势明确，共记录到鸟类36种，较修复前增加24种，其中包括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水稚、须浮鸥、中华秋沙鸭等野生鸟类，水雉已形成稳定繁殖种群；浮游植物群落结构由“蓝-绿藻型”转向“硅-绿藻型”，修复后硅藻门种类占比升至35.09%，成为第一大类，指示水体由高温、高营养型向中营养、清水型过渡；底栖动物群落结构优化，耐污染类群占比降至32.5%，敏感类群（如蜉蝣目、毛翅目）占比提升至18.3%。区域生态系统逐步趋于稳定，已完成“入侵控制-基底修复”的初级阶段。
5.3 管理运维成效显著
本研究恢复约20hm2具有水位波动节律的江南水乡湖荡-沼泽复合生境，形成了江南水乡特色风貌植被群落约9万m2。同时，建立了“监测-运维-社区参与”三位一体长效管理机制，生态科普年服务能力≥5000人次（含线上），生态监测系统为湿地管理提供精准数据支撑；周边居民参与入侵物种清除、植物养护等志愿活动年均150人次，形成“专业管理+社区参与”的良性互动模式。本案例已纳入世界自然基金会（WWF）水回馈项目。
岑卜湿地退塘还湿项目构建了“技术体系落地-长效管理机制”的实践路径，明确了江南水乡退塘还湿的关键技术体系。以水系活化与微地形改造为基础，以本土植被群落重建为核心，以目标物种栖息地营造与入侵物种管控为保障，形成了可复制的技术路径，解决了封闭养殖塘退化的核心生态问题。建立了“监测-运维-社区参与”三位一体长效管理机制，通过科普配套设施、科普监测系统、运维调度与社区参与，实现了修复成效的持续维系，解决了传统退塘还湿工程“重建设、轻管理”的普遍难题。案例通过最小化人工干预、依托自然生态过程，实现了生态功能与管理效益的共同提升，为长三角及全国同类型退化湿地的退塘还湿工程提供了技术参考与管理范式，验证了NbS理念在水乡退塘还湿中的实践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