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诊疗行业观察01:总量在增长,从业者喊寒冬—谁在说谎?有人说这个行业在增长,产业规模破万亿,门店数量一年多出一万一千家;有人说这个行业撑不下去了,客流骤减,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明年。同一个行业不该同时呈现两种完全相反的状态,那么谁在说谎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清楚两件事:这两种说法各自在描述什么,以及这些差别对一个具体的经营者意味着什么。 中医药产业总规模在2024年突破一万亿元,同比增长11.6%。同年,全国中医类门诊部及诊所数量逼近十万家,一年净增近一万一千家。中医类医疗机构的总诊疗人次达到16.8亿,增长9.6%。这三个数字来自国家卫生健康委2024年统计公报,是目前官方能给出的最新年度数据。 头部企业的财务数据把这条增长线描得更实。固生堂2025年报显示全年营收32.5亿元,毛利率升至31.2%,归母净利润的增速接近收入增速的两倍。利润比收入跑得快,是经营杠杆正在兑现的信号。门店数量从79家扩至101家,海外业务营收增长超过两倍。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这个行业没有理由焦虑。 但2025年下半年到2026年初,一线从业者描述的几乎是另一个行业。客流骤减不是个别城市的偶发事件,而是跨地域、跨类型同时出现的普遍症状——有经营十年以上的诊所主理人说不知道能否撑到来年。这不是初入行者的沮丧,是有过完整周期经验的经营者在表达一种陌生的无力感。 固生堂的数字和从业者的实录,是同一个诊所行业内部的两个极端。而如果把视线从诊所终端往产业链上游挪一层,会发现同样的图景在更大的范围内重演——已披露2025年年报的三十家中药上市公司里,仅八家营收正增长,头部三家企业的营收合计占了六成以上;净利润端分化更陡,四家亏损,十九家在增长,其中五家增速超过五成。上游药企的分化不能直接等同于下游诊所的分化,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传导,但它们指向同一个结构性动作:整条产业链的价值分配都在从多数向少数收拢,诊所终端只是这条链最末端、也最贴近个体命运的一环。 于是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对称。行业统计说增长,从业者喊寒冬。产业总规模在扩大,单店收入在萎缩。头部的利润增速在加速,多数经营者在原地打转甚至倒退。这些数字同时存在于同一个行业、同一个年份。 它们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说谎。但没有人在说谎。 统计公报数的是行业总量——新增的一万一千家诊所贡献了新的诊疗人次、新的营收流水,总量当然在涨。从业者过的是自己那家店的损益表——当你的门前多了三个竞争者,即便整条街的客流在增长,分到你手里的也可能在减少。一个在数总量,一个在数份额。它们各自为真,前提是你清楚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这些数字都是真的,真正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增长没有变成多数经营者的增长。 所有让从业者感到窒息的力量,其实分属几种完全不同的性质,只是从业者的怨言把它们混成了一团。先看第一种。 这一种力量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不会永久存在。消费会恢复,库存会消化,异常的基数会被时间抹平,成本会重新找到平衡点。它们改变的是时间,不是方向——行业最终会走到它本来要去的地方,只是走的过程比预想的更颠簸。 自费诊疗和养生消费最先感知到消费降级,因为它没有支付刚性,一次膏方调理可以往后拖,一次养生推拿可以先停掉。真正容易被误判的是参照系:2020到2023年,中医诊疗一度出现异常需求高峰,如果拿这几年的峰值做对比,2025年的回落像断崖;但正确的参照系是2019年,把2025年摆在2019年旁边,很多所谓的“暴跌”其实是回到疫情前的正常水平,只是回落的速度让人产生了失重感。成本端则已经开始站在从业者这一边——中药材价格2024年年中见顶后持续回落,到2026年上半年已在低位企稳,只是这份红利还没有渗透到零散进货的中小诊所。 这一层的时间感是季节。季节会轮回,冬天冷得再彻底,也终将过去。 问题从来不是“冬天会不会过去”,而是“还要多久”,以及一个更残酷的追问——并非所有人都能撑到春天。一个诊所如果在冬天倒下,人们往往会把它归因于冬天。但冬天只是最后一阵寒风。真正决定它能否活下来的,往往是另一种力量——一种不会随着季节更替而消失的力量。 第二种力量和第一种有一个根本区别,但这个区别不是“竞争加剧”这么简单能概括的。它的准确描述是:供给增长速度长期快于需求增长速度。当这种失衡持续存在,市场最终只能通过淘汰一部分供给来重新建立均衡——这不是道德意义上的优胜劣汰,是算术意义上的必然。 数字印证了这一点:2024年,中医类门诊部及诊所净增近一万一千家,而同期中医医疗服务市场收入的增速只有百分之六左右。多出来的门店不是在开拓新客群,而是在瓜分存量客流。但这份稀释并不是均匀分摊的。新开的连锁门店通常拥有更充足的营销预算、更成熟的线上运营能力以及更强的品牌曝光,因此能够在开业初期迅速获取患者,而大量中小机构既没有持续投流能力,也缺乏系统化运营团队。老店流失的客流,很大一部分被新开的连锁门店拿走,剩下的才轮到其他老店互相争抢——存量客流的收缩,不成比例地压在了最没有能力应对的一群人身上。 分化沿着这条线继续展开:患者向名医、连锁品牌、线上平台集中,形成马太效应。固生堂这样的头部企业利润增速能跑到收入增速的两倍,靠的正是规模效应带来的成本分摊;而大量中小机构在同一时期经历的,是客流持续流失、却无力用同样的方式获客的窘境。 这场出清里,承压最重的是医生主导型诊所——大量中医诊所仍然采用这种围绕一位核心医生运转的经营模式。它的困境可以拆成三层,而这三层不是并列的弱点清单,是一条递进的因果链。第一层,医生工时不可复制:医生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这是生产能力的硬上限,意味着这类诊所无法像连锁机构那样靠开更多门店来扩大产能。第二层,正因为产能扩不大,如果想靠雇佣其他医生来突破这个上限,会撞上信任不可复制的问题——患者相信的是坐诊的那位医生,不是挂着招牌的机构,新医生接手,患者不会自动把信任转移过去。在中医行业,患者通常是“跟医生,不跟机构”,这意味着品牌资产从未真正沉淀在组织层面。第三层,也是最致命的一层:正因为信任始终锁在个人身上,组织本身没有独立于医生的价值——医生一旦离开,无论是退休、转诊所还是发生任何变故,组织就随之清零。医生工时不可复制决定了生产能力封顶,生产能力封顶迫使信任无法转移,信任无法转移最终让组织能力从未真正建立。 这不是“经营不善”的问题。这类诊所里不乏医术精湛、口碑扎实的医生,问题在于它们所依赖的组织形态,本身与这个行业正在形成的新竞争逻辑发生了错配。当竞争的胜负手变成规模化获客、系统化运营、品牌资产积累的时候,一种把全部价值捆绑在单一个体身上的组织形态,天然缺乏参与这场竞争的武器——这与医生的水平无关,是组织结构本身的局限。行业淘汰的从来不只是能力不够的人,也包括适应不了新规则的组织形态。 这一层的时间感是年份。历史经验里,这类供给侧的自然出清通常需要两到四年,弱者陆续退出,行业集中度提高,幸存者会等到利润率的拐点。但年份能够完成的,只是出清。真正改变行业方向的,并不是谁活下来,而是活下来之后,行业开始按照另一套规则运转。 前两层的变化,是“量”的变化——多与少,快与慢,早与晚。这一层不一样。它换掉的是底层的计算规则。规则换掉之后,行业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回到原来的算法,也不会因为竞争分出胜负就回到原来的算法。 这场规则替换的起点在医保支付端,不在诊所本身。2025年9月,国家医保局会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印发通知,正式启动中医优势病种按病种付费试点,拟在约十五个省份或地级市推开。同时明确支持中医日间病房、康复病房纳入按病种、按床日付费的范围。两个月后,2025年11月,两部门联合发布《适宜按病种付费的中医优势病种推荐目录》。哪些病种适合用这套新逻辑核算,第一次落成了一份具体清单。2026年1月,十八个试点地区名单确定,覆盖北京、河北、浙江、山东、广东等九省,以及通辽、沈阳、无锡、芜湖等九市。 这套试点的核心场景是住院和日间病房,不是门诊。它要替换的,是过去按项目、按诊疗人次付费的机制——这种机制客观上形成了一种可以称为“处方量经济”的激励结构:做得越多、收得越多。按病种付费把这条逻辑倒过来。不管一个病例做了多少项检查、开了多少味药,医保按这个病种约定的标准打包支付一笔费用,超支自担,结余留用。这不是把价格调低或调高,是把计价的单位从“做了什么”换成了“治的是什么病”。 至少从制度设计来看,向门诊和基层延伸的倾向已经开始显现——医保对“按病种付费”的探索,本质上是在重建一套评价诊疗价值的标准,用结果和路径规范衡量,不再单纯用诊疗量衡量。这套标准一旦在住院场景跑通,向门诊延伸在逻辑上是同一套评价体系的自然扩展,尽管目前的政策文本还没有把门诊正式纳入试点范围。 诊所不需要等这套逻辑完全渗透过来。已经有一个具体的接口摆在眼前。同一份试点文件里,明确写入了鼓励中医医师和有条件的中医诊所组建团队,开展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并提供中医药服务。这条条款容易被读成“多了一条获客渠道”,但它真正改变的是更根本的东西。家庭医生签约按签约人头和健康管理绩效付费,本质上是为“持续的健康管理”付费,不是为“某一次诊疗行为”付费。一旦支付方开始按照人头和健康管理绩效购买服务,医疗服务价值的定价基准便更多由支付规则决定,而不再完全由医疗机构自行决定。 同一时期推进的追溯体系是这场变化的背景音,不是主角。2026年3月起施行的《中药生产监督管理专门规定》要求全过程追溯,义务主体是药品生产企业,不是诊所,它的直接账单不会寄到诊所门口。但它和支付改革共享同一个方向:都在把原本依赖个人经验、难以验证的环节,变成可核验、可标准化的流程。医生主导型诊所长期以来形成的竞争优势,很大程度上来自患者对个体经验和判断的高度信任。这种优势并不会因为制度改革而消失,但随着更多诊疗路径、支付标准和质量评价进入标准化体系,它所能形成的竞争壁垒,可能会相对下降。 这一层的时间感是一支箭,只往前走,不会后退。前两层会结束,是因为市场自己会走完一个周期,自己会分出胜负。这一层不会结束,因为终结它的从来不是市场,是设计规则的人。制度真正改变的,并不是一张医保结算单,而是整个行业创造价值、证明价值和获得价值的方式。 三张日历叠在一起,一直被当成一张来看,这是从业者困惑的根源。 第一张按季节翻。消费降级、异常基数、成本曲线,都写在这张日历上——它会翻回春天,只是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一页。第二张按年份翻。供给出清、组织形态的错配,写在这张日历上——它不会翻回去,但它会翻完,翻完之后停在一个新的、更集中的位置上。第三张只往前翻,没有回头这一说。支付逻辑的重建、价值评价标准的转移,写在这张日历上——翻过去的那一页,不会因为等待或者熬过去而重新出现。 从业者的怨言,把这三张日历揉成了一团,当成同一件事在抱怨。这篇文章想做的,就是把它们重新分开——因为每一张日历对应的生存策略完全不同。第一张,靠的是撑住现金流,等它自己翻过去。第二张,靠的是在出清完成之前,把自己变成能留下来的那一种组织形态。第三张,没有等这个选项,只有改这一个选项。 周期能熬,竞争能熬,制度熬不过去,只能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