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上音艺术管理系举办了一场主题为《冲突、协商与共治：艺术管理视角下的协商性生产案例研究》的学术报告。本次报告由艺术管理系2024级研究生汤晓雯主讲。她选择国产乙女游戏这一颇具张力的数字文化领域作为切入点，循着受众与生产者之间的互动脉络层层推进，最终落脚于"协商性生产"这一整合性的分析视角。
报告围绕一个核心追问展开：当受众从“被动静观者”转变为“主动协商者”，创作者/生产者应当如何回应？借由国产乙女游戏领域三类典型争议事件的细致解剖，汤晓雯尝试搭建一个理解数字时代受众—生产者关系的新框架。在此基础上，她还将目光投向表演艺术、互动展览等更为广阔的领域，对协商性生产机制在不同领域的适配性进行了延展讨论。
[ 研究缘起 ] .
为何选择国产乙女游戏作为研究样本？
汤晓雯首先介绍了本研究的问题缘起。她观察到，在当代艺术管理领域，受众角色正在发生深刻转变——从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到teamLab的交互式展览，观众正从"被动的静观者"转变为"主动的参与者"乃至"共同创作者"。
汤晓雯指出，传统"观众拓展"与当下"双向博弈"之间存在三个鲜明差异：
主体关系的变化：从艺术机构主导转向机构与受众的双向博弈
互动性质的变化：从单向输出转向激烈的、对抗性的协商
理论解释力的不足：既有"价值共创"等理论主要关注效率与效用层面，对意义争夺、情感契约、身份认同关注不足
汤晓雯认为，选择国产乙女游戏作为研究样本的重要意义在于：这一领域集中体现了数字时代"协商性生产"机制的所有典型特征——高情感投入、强组织化程度、对IP"完美性"的严苛要求，以及惊人的消费力与舆论动员能力。这一观察也为她后续的分析定下了基调。
[ 理论框架 ] .
"协商性生产"如何被概念化？
基于研究问题，汤晓雯从四个维度梳理了协商性生产的理论资源。
01
编码/解码与参与式文化：受众主体性的奠基
在第一部分中，汤晓雯通过梳理英国著名文化理论家斯图亚特·霍尔的"编码/解码"理论与美国传播与媒介研究学者亨利·詹金斯的"参与式文化"理论，揭示了受众理论发展中的"主体化"轨迹——即受众从被动的意义接收者，逐步上升至能动的文化参与者。
她指出，参与式文化理论虽然赋予了受众主体地位，但主要关注粉丝在官方文本外的"平行衍生"，而国产乙女游戏玩家的实践已经超越了这一范畴——从外围的意义再生产跃迁为对源文本的"介入塑形"。
02
价值共创/共毁：合作与冲突的转化逻辑
第二条线索围绕价值共创理论展开，并进一步追问：当合作性的互动滑向对抗性的博弈，价值又是如何被"共毁"的？
汤晓雯指出，美国学者普拉哈拉德（C.K. Prahalad）提出的"价值共创"理论以DART模型为核心，强调企业与消费者通过高质量互动共同生产价值；但其理论焦点更多落在效率层面，对文化产品中绵密的情感契约尚显隔膜。为弥合这一缺口，她引入学者Plé和Cáceres的"价值共毁"概念，揭示了在数字化语境下，互动的双刃属性——既可以共创，也可能共毁。
03
准社会关系与情感劳动：协商背后的情感动力
乙游玩家为何能成为如此"激进"的协商者？ 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研究的内核之处。
第三条线索聚焦于此。汤晓雯借助心理学家霍顿与沃尔（Horton & Wohl）提出的"准社会交往"理论，揭示出乙女游戏借由模拟亲密关系的交互设计，让玩家与角色之间形成了一种跨情境的、长程的准社会关系，从而为玩家何以会"较真"提供了情感层面的注脚。
顺此推进，她引入学者哈特与奈格里（Hardt & Negri）的情感劳动理论加以阐释——玩家在游戏中倾注的时间、金钱与创造力，本身即是一种带有主体性的情感生产；而一旦这种倾注未能换得对等的回响，原本支持性的情感劳动便会迅速反转，化为对抗性的集体动员，构成协商最为深层的动力源。
[ 三类典型案例 ] .
协商性生产如何在实践中展开？
在案例分析部分，汤晓雯指出，通过对国产乙女游戏领域三类典型争议事件的系统梳理可以发现，相关协商行动似乎正在共同推动一种新型生产机制的形成。
从"经济权利"到"身份主权"，再到"审美话语"，玩家协商的疆界正在不断向外推移。
01
经济权利类：消费公平的博弈
汤晓雯以2025年7月《世界之外》抽卡涨价及用户协议修订事件为典型样本，剖析了玩家如何采用社交媒体发酵—数据武器化—集体法律行动的多阶段策略向厂商持续施压。
她指出，经济权利类协商体现出鲜明的"底线原则"——一旦触及玩家对虚拟财产安全与消费透明度的底线，厂商所主张的"创作自由"与"商业机密"便必须退让。
02
身份主权类：情感排他性的捍卫
汤晓雯以2022年6月《光与夜之恋》"布朗云事件"为案例，刻画了玩家通过信息考古这一独特方式发起协商的过程。彼时相关话题阅读量突破2亿，玩家借由比对证据、发起停氪倡议等手段，捍卫的是对"女主角"的定义权与情感占有权。
她进一步指出，这一事件留下的真正创伤是信任的崩塌——尽管官方通过免费赠送礼盒等方式试图修补关系，却仍难以彻底拂去玩家心头"替身"的阴影，由此也凸显出情感契约在协商性生产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
03
审美话语类：内容共治的诉求
汤晓雯以一系列配音更换事件为线索，串起了审美话语类争议的演化脉络：
《光与夜之恋》陆沉：道德与专业之间的双重审视
《时空中的绘旅人》叶瑄：AI技术在情感传递上的"差之毫厘"
《恋与制作人》李泽言："经济施压"与"去声优化"的制度收编
与此同时，她还把目光延伸至线下活动，揭示了协商性生产在线下场景中所呈现的新形态。这些案例进一步展现了玩家协商边界的持续外扩。
[ 案例背后 ] .
协商性生产的运作层次？
从"显性规则"到"隐性契约"，从"个体不满"到"集体行动"，协商性生产的运作机制似乎正在形成。
汤晓雯进一步将协商性生产的运作逻辑概括为四个层次：
协商的触发源于"越界感知"——隐性契约的打破
协商的展开依赖"集体行动"——社交媒体提供组织化平台
协商的结果呈现"多元形态"——构成或妥协或沉默的调适光谱
协商的本质是"权力关系的动态重构"
汇报的最后，汤晓雯将讨论拉回至当下的现实语境，提出了一些值得持续研究的新问题：
协商性生产的"作用半径"是否正在从核心文本扩展至全IP生态（包括官方衍生品设计）？
协商性生产是否为高情感卷入型文化产品的共同趋势？
[ 互动交流 ] .
现场讨论
在互动提问环节，同学们围绕讲座内容展开了充分的讨论。有同学抛出疑问：协商性生产是否会消解艺术创作者的主体性，或者说如何平衡创作者的艺术主体性？汤晓雯回应认为，协商性生产并非否定创作者主体性，而是要求创作者在数字时代重新理解与受众的关系——冲突是当下的现实，协商是正在进行的过程，共治是值得主动推动的方向。
也有同学关注到协商性生产的跨领域参照价值。汤晓雯指出，从剧女对音乐剧/话剧中存在道德争议演员的更换要求，到玩家对游戏音乐会演职人员的诉求，协商性生产已经成为高情感卷入型文化产品的共同趋势。沉浸式戏剧、互动展览、用户共创型文旅项目都将日益面对这一新型受众。
最后，汤晓雯总结道：研究国产乙女游戏中的协商性生产，落点并不在游戏本身——而是希望借由这个极端样本，为整个文化艺术领域回应"受众赋权"这一时代命题，提供一种可供借鉴的观察方式与思考路径。
图文：汤晓雯
排版：汤晓雯
审核：周立 魏星
责编：亢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