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定远营,即今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巴彦浩特镇老城,是清代调控西北蒙古高原、连接中原与漠北的核心军事重镇,也是近代阿拉善和硕特蒙古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本报告基于清代方略、实录、地方志书、考古遗存、近现代学术研究成果等多维度史料,结合最新的文物保护规划与田野调研资料,系统梳理定远营的营建大历史背景,精准厘清年羹尧、岳钟琪在其营建过程中的不同历史角色,深入剖析阿拉善和硕特部自获赐城池后长达两百余年的世袭经营历程,还原宁夏北部昌润、惠农二渠与定远营之间的军需粮运、农牧经济联动的底层逻辑;并从军事政治溯源、部落治理、物资转运、民族融合等多个角度,全方位阐释这座边塞古城从“西北军台”到“蒙古王府驻地”、再到边疆商贸枢纽的完整发展脉络;兼及梳理其在红色革命时期作为国际秘密交通线的特殊历史价值,揭示定远营在中国西北边疆治理、农牧文化交融、近代革命交通领域的独特历史地位。
一、定远营营建的历史地理背景
任何一座古代边疆城池的诞生,都不是单纯的人工规划结果,而是军事战略需求、地缘地理条件、周边资源禀赋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定远营的营建,正是清代前期西北边疆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它的选址、定位、规模,完全贴合了清廷在这一地区的长远经略需求;而它的诞生,也直接将中原王朝的防御与控制线,推进至贺兰山以西的大漠草原地带。
1.1 地缘战略位置:朔方保障,沙漠咽喉
定远营的城址,并非明清时期才被重新发现的新地;早在秦汉时期,这里就已经是北方草原通道的核心节点——它雄踞贺兰山西麓的低山丘陵地带,北枕营盘山险隘,南临头道河、二道河、三道河等季节性水系,西接广袤的腾格里沙漠东缘,向东则可直接穿越贺兰山诸山口,连通宁夏平原的中卫、平罗、银川等核心城镇;从更大的地缘格局来看,它恰好处于中原农耕文明、蒙古草原游牧文明、西北河西走廊绿洲文明的三重交汇点上。
这一地理位置的战略价值,在清代雍正年间的廷议中,被时任川陕总督岳钟琪精准概括为:“贺兰山后,葡萄泉一带水甘土肥,引导诸泉,亦可耕种。兼之,山险挺生松柏,滩中多产红盐,且扼瀚海往来之捷路,控北塞七十二处之隘口”。意思是说,这里既有山水天险可依托、有足够的水源和自然资源支撑驻军补给,更能牢牢锁住横穿大漠、连通漠北喀尔喀蒙古(今蒙古国)的商贸和军事主干道;向东可以直接拱卫宁夏平原,确保其不被漠北骑兵南下侵扰;向西则可以扼守进入阿拉善高原、进而经略河西走廊的关键入口;向北能够连接漠北的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包头等塞外商业重镇;向南则可通过河西走廊沟通秦陇腹地。
对于清廷而言,控制住这一核心节点,就等于同时掐断了西北叛乱势力南下侵扰内地的主要通道、阻断了漠北沙俄势力向东渗透的路线;既可以将其作为前沿军事基地,压制西北准噶尔部的反叛势力;又能以此为中转站,将中原地区的粮食、弹药、军马以及其他战略物资,源源不断地运送到漠北前线;更能进一步强化对阿拉善地区的行政管控,保障中原至漠北的驿路交通安全。因此,在雍正初年平定青海和硕特部叛乱的战事结束后,清廷就迅速将在此地营建一座专业化军事重镇的议程,提上了国家的核心议事日程。
1.2 历史背景:雍正初年西北防务与准噶尔部威胁
定远营的直接营建动因,是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连续数十年的平定西北准噶尔部叛乱的军事需求——这是一场关系到清廷能否牢固控制西北边疆的关键战争。
早在康熙年间,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发动叛乱,率军南下侵入内蒙古地区,直接威胁到京津冀腹地的安全;康熙帝玄烨不得不三次御驾亲征,才勉强遏制住叛军的南下势头,但始终未能彻底消除这一叛乱隐患;在随后的雍正元年(1723年),和硕特部贵族罗卜藏丹津趁机在青海发动反清叛乱,苏北、甘肃、宁夏的部分地区也被波及,西北边疆的防务形势瞬间变得极为严峻。
清廷迅速做出反应,任命当时的川陕总督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统筹平叛的所有军政事务;任命四川提督岳钟琪为奋威将军,参赞军务,率领川陕精锐主力进行正面平叛。岳钟琪不负众望,率军从松藩出发,取道甘南直扑青海,沿途分兵把守所有关键隘口,切断了罗卜藏丹津叛军与准噶尔部主力的联系;随后又采用长途奔袭、多路夹击的战术,仅用数月时间就以极小的代价击溃了叛军主力,罗卜藏丹津化装逃至准噶尔部驻地,青海全境被彻底收复。
在这场战事结束后,年羹尧、岳钟琪这两位西北清军的统帅,才得以腾出手来,开始系统性地规划西北边疆的长期防务体系——他们清醒地意识到,阿拉善地区的贺兰山沿线,是整个西北边防体系中最薄弱的一段屏障:若不能在这里建立一座永久性的军事据点,后续准噶尔部一旦再次南下,就可以轻易地突破防线,直插宁夏平原,切断中原地区与河西走廊的核心通道,此前的平叛战果将前功尽弃。
基于这一判断,岳钟琪先后多次前往贺兰山西麓的葡萄泉一带(即今定远营城区所在的区域)进行实地勘察,最终在雍正四年(1726年)向朝廷正式上奏,提出在此修筑一座大型军事城池的建议。在这份奏折中,岳钟琪除了强调这里的地缘战略价值外,还特别指出,这一区域“水甘土肥,引导诸泉,亦可耕种”——也就是说,这里的自然条件,可以通过兴修水利、屯田种粮,就地解决部分驻军的后勤补给问题,大大降低从内地运粮的成本和风险。这一建议,与雍正帝胤禛强化西北边防的核心战略完全契合,清廷随即批准了这一奏议,并责成岳钟琪全程总监筑城工程。
1.3 资源禀赋:水源、屯田与交通基础
在干旱的阿拉善高原地区,对于一座规模化城池的营建和长期存续而言,最核心的限制条件并非地势或交通,而是稳定的淡水资源供给。而定远营的城址,恰好具备了支撑一座大型军事要塞长期运转的三大核心资源禀赋——这也是岳钟琪最终选择在这里筑城的根本原因。
第一是充足的稳定水源供应。定远营直接依赖的,是贺兰山西麓冲积扇带的哈拉乌北沟、哈拉乌南沟这两条常年性溪流;这两条溪流的源头,是贺兰山中段的冰雪融水和山地降水,水质清澈、水量稳定,即使在极端干旱的年份,也能保证城内驻军和居民的日常用水需求;除此之外,城址周边的地下水位相对较高,挖掘水井的难度和成本都很低,足以支撑规模化人口的长期用水需求。
第二是可屯田的土地资源。岳钟琪在奏折中提到的“水甘土肥”的葡萄泉一带,是贺兰山西麓少数适宜开发屯田的区域——这里的土壤,是山地冲积扇裹挟的砂砾壤土,有机质含量相对较高;只要引导上述两条溪流的水源进行自流灌溉,再辅以一定的水利工程设施,就可以将这片荒地改造为具备一定规模的屯田区,种植小麦、糜子、高粱等耐旱作物。对于清军而言,这意味着此地的驻军可以通过就地屯田,部分实现粮食自给,不用完全依赖从内地长途转运,极大地降低了后勤补给压力。事实上,在定远营建成后,清廷确实在这里设置了专职的屯田官吏,组织驻军和内地移民开展农业生产,形成了“军屯+民屯”并行的小规模农业经济。
第三是成熟的古道交通基础。早在定远营营建之前,这里就已经是千年草原丝绸之路北道的核心节点,一条由骆驼商队踩踏而出的成熟古道,向东穿越贺兰山的赤木口、宿嵬口,直接连接宁夏平原的平罗、银川;向北经沙廷敖包、翁金河,直达漠北的库伦(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向西则可以穿越戈壁,抵达哈密、巴里坤等河西走廊西北端重镇;沿途的驿站、补给点、畜牲饮水点等基础设施,已经经过数百年的运营完善,完全可以支撑大规模军队、辎重商队的长途行进。这意味着,定远营一经建成,就可以直接依托这一成熟的交通网络,快速实现兵力、物资的机动转运,无需额外投入资源开辟新道,直接具备连通中原、漠北、河西三大区域的基础交通能力。
综合这三大核心条件,葡萄泉一带成为了在贺兰山以西筑城的最优选择;而定远营的营建,也正式将这一资源禀赋宝地,转化为了清廷经营西北边疆的核心战略支点。
二、历史人物:年羹尧、岳钟琪与定远营的营建
定远营的正式营建,始于雍正四年(1726年),竣工于雍正八年(1730年)——这一工程的决策和实施,直接见证了雍正初年清廷的西北军政权力布局,与当时最重量级的两位军事将领——年羹尧、岳钟琪——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但需要明确的是,二者在其中的实际角色和作用,存在着本质性的差异,并非如部分民间传闻所言,年羹尧直接主导了筑城工程。
2.1 岳钟琪:定远营筑城的实际规划者与督造者
在定远营的营建过程中,岳钟琪是毋庸置疑的核心关键人物——从选址、规划设计到实际施工督造,他是贯穿整个工程流程的实际主导者。
岳钟琪并非文臣出身,而是历经多场西北战事的资深武将,有着丰富的边防要塞营建经验;在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后,他被清廷正式任命为川陕总督,全面节制陕、甘、宁、川四省的所有军政事务,成为当时西北边疆的最高军事行政长官。这一职务,给了他足够的权限和资源,来推进定远营的营建工程。
从雍正四年开始,岳钟琪抽出大量公务时间,多次亲自深入贺兰山西麓的葡萄泉一带,进行实地地形勘察和资源评估;他详细记录了这里的地势起伏、水源分布、土壤肥力、植被覆盖情况,甚至连周边戈壁中可供人马通行的路径宽度、沿途补给点的位置,都逐一进行了标注和测算。在经过多轮严谨的论证后,他正式向朝廷提交了筑城方案——在这份奏折中,他不仅阐述了在这里筑城的核心战略意义,还附带了一套完整的筑城规划设计图:图中明确标注了城墙的周长、高度、厚度、材质,以及城内兵营、仓储、军械库、衙署、庙宇的具体布局,甚至连城外防御工事的分布,都进行了精准的规划设计。
清廷很快批准了这一方案,并任命岳钟琪为工程总监理,同时指派工部侍郎通智、光禄卿史俞福作为朝廷特派监理大臣,配合岳钟琪开展具体的施工组织工作;整个工程的资金、建材、劳役,都由西北四省的军政系统优先调配保障。在岳钟琪的全程统筹把控下,这座边疆要塞的建设工程,历时四年顺利完成;雍正八年(1730年),城池正式竣工,雍正帝亲自为其赐名“定远营”,取“安定边远”之意,希望这座新的军事要塞,能够起到安定西北边疆、稳固漠北蒙古的作用。
建成后的定远营,完全按照清代最高等级的军事要塞标准营建:城墙用灰白色粘土混合砂砾石,经过多层夹板夯筑而成,坚固异常;城址依着营盘山的山势而建,北高南低、东高西缓,整体呈不规则的方形;城墙顶部的宽度,可以并行两辆马车;城墙上设置了多个敌楼、角楼、垛口,形成了严密的环形防御体系;城内的布局,完全按照军事防御的需求设计:衙署、兵营、军械库、粮库被集中布置在城中心的核心高地处,由内而外形成多层防御体系;城外的南北两侧,分别修建了规模宏大的练兵场、瞭望哨、驿马棚,周边的山口要道,也同步设置了屯兵的卫星城,和主城形成掎角之势。这一高标准的防御布局设计,足以应对当时西北边疆的所有常规军事威胁,是清廷在西北边疆规模最大、防御设施最完备的军事要塞之一。
需要补充的是,在筑城工程实施期间,岳钟琪还特意命人将筑城的经过、城池的规制、选址的战略意义,以及参与工程的主要官员名单,详细记录在《定远营碑记》中;这通碑刻,被立在定远营城南门的瓮城之内,其碑文内容,成为了后世研究定远营营建历史的最直接、最权威的实物佐证。
2.2 年羹尧:战略布局的奠基者,而非直接督造者
与岳钟琪的直接主导角色不同,年羹尧并未实际参与定远营的选址、规划或督造过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与定远营的营建完全无关。
年羹尧是雍正初年朝廷的第一号军事重臣,在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后,他以抚远大将军的身份,总揽西北四省的所有军政大权,是当时西北边疆的最高军事统帅;而岳钟琪当时的身份,是他麾下的核心主要将,其川陕总督的职务,实际上也由年羹尧直接节制。在平叛战事结束后,两人曾联名向朝廷上奏,提出了后续西北边防的一揽子整体规划方案——这一方案,是定远营能够最终落地的前置基础:方案中,明确将阿拉善地区的贺兰山沿线,列为西北边防体系的第三道核心屏障;而在贺兰山西麓营建一座专业化的军事重镇,就是这一整体规划中的关键核心环节。可以说,年羹尧作为当时西北清军的最高统帅,对这一整体规划的审定、资源统筹、人员配置,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若没有他的全局统筹,岳钟琪的筑城方案,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朝廷的批准和落地实施。
但需要严格厘清的是,年羹尧的角色,仅限于宏观战略层面的布局奠基——他既没有参与定远营的具体选址勘察,也没有参与筑城方案的后续细化,更没有到过筑城工程的现场;他在雍正三年(1725年),也就是定远营正式开工的前一年,就被雍正帝革职、赐死,根本不可能参与后续的任何筑城事务。部分近代以来的地方文史资料中,关于“年羹尧督建定远营”的说法,完全是不符合史实的民间讹传。
这一人物关系的背后,实际上是雍正初年清廷的西北军政权力结构变化的缩影:年羹尧倒台后,雍正帝将西北的军政大权,完全移交到了岳钟琪的手中;而定远营的营建,正是岳钟琪在任期间,贯彻清廷巩固西北边防战略的核心政绩工程。
2.3 军事战略意义:控扼蒙古,防御准噶尔
定远营的建成,是清代前期西北边防体系成型的标志性事件——它的战略价值,完全贴合了清廷在西北边疆的两大核心战略需求:
一方面,它起到了“控扼蒙古”的作用——这座要塞,直接锁住了中原通往漠北喀尔喀蒙古的咽喉要道:以此为核心支点,清廷的军事控制范围,得以直接推进到阿拉善高原的西境;向东可以拱卫宁夏平原的安全,阻断漠北骑兵南下侵扰内地的通道;向北则可以快速连通漠北的归化城、乌里雅苏台等军事重镇,形成完整的防御链。依托这一要塞,清廷可以就近对阿拉善和硕特部、以及其他蒙古部落的事务进行直接管控,监控部落的所有动向,有效防范这些蒙古部落被准噶尔部或沙俄势力煽动叛乱;同时,这里也成为了清廷在蒙古地区推行“盟旗制度”的重要前沿支撑点,强化了中央政府对蒙古地区的实际行政管控。
另一方面,它也构成了防御准噶尔部的前沿核心屏障——在定远营建成后,清军随即以此为前沿驻军基地,构建起了“贺兰山防线”:洪广营、镇北堡、镇远关、赤木口等周边的关隘、边墙、烽燧,都被重新修缮加固,派驻了专门的军队进行防守;定远营,成为了这条防线的核心指挥中心和后勤补给中心。这意味着,清军将准噶尔部东进的所有主要通道,全部纳入了自己的火力控制范围;即使准噶尔部再次率军东进,清军也可以依托定远营的屯粮、驻军、防御工事,以逸待劳,在其进攻路线上进行逐层阻击,彻底消除了其直接南下侵入宁夏平原、进而切断河西走廊的战略可能性。
随后的历史发展,也充分验证了这一战略布局的前瞻性:在乾隆年间,清廷最终彻底平定准噶尔部叛乱后,定远营的军事价值,并未随着叛乱的平息而减弱——它随后被改造为控制漠北蒙古、联通中原与西域的重要交通枢纽,以及管理阿拉善地区的政治中心;在晚清时期,左宗棠率军收复新疆的战事中,这座要塞也发挥了关键的前沿支撑点作用,是转运军粮、弹药、军械物资的核心中转站,为收复新疆的战事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后勤保障。
三、部族治理:阿拉善和硕特部与定远营的传承发展
定远营在建成之初,是清廷直接管控的国家级军事要塞;但仅仅一年后,它的归属和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一座由清军驻防的军城,转变为蒙古部落的王府驻地,开启了阿拉善和硕特部扎萨克亲王家族对这里长达两百余年的世袭治理。
3.1 阿拉善和硕特部的由来与迁徙定居
阿拉善和硕特部,是清代厄鲁特蒙古四部之一的和硕特部的分支,其最早的游牧领地,在今天新疆天山北路的塔尔巴哈台地区,以及额尔齐斯河上游的区域。其部落首领和啰理,是成吉思汗的弟弟哈布图哈萨尔的后裔,属于黄金家族一脉;在康熙年间,由于受准噶尔部的侵扰,和啰理率领所部和硕特部内附清廷,被康熙帝册封为世袭贝勒;随后,在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清廷正式设置阿拉善和硕特旗,赐予其贺兰山以西、阿拉善高原全境作为世袭牧地,札萨克衙门(即旗政府)最初设在紫泥湖(今阿拉善左旗锡林高勒镇境内)。
和啰理去世后,其子阿宝袭爵;阿宝是阿拉善和硕特部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首领,他在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迎娶了康熙帝的侄女、庄亲王博果锋的第三女儿郡主,成为了大清王朝的额驸,进一步强化了与清廷的紧密联系;在雍正年间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的战事中,阿宝亲自率领阿拉善骑兵协助清军作战,屡立战功;叛乱平定后,他又率部长期驻防青海,稳定当地的局势。雍正帝为了表彰阿宝的军功,以及他对朝廷的忠诚,在雍正九年(1731年),正式下旨,将刚建成不久的定远营,赐予阿宝作为世袭驻地;同时,正式将阿拉善和硕特部的牧地范围,扩充至整个阿拉善高原。
这一举措,本质上是清廷“蒙妃政策”的延续——也就是通过联姻、封爵、赏赐领地等方式,与蒙古王公贵族建立紧密的利益绑定关系,从而强化对边疆蒙古各部的管控;而将定远营这样一座核心军事要塞,赐予阿宝作为驻地,更是体现了清廷对阿拉善和硕特部的特殊信任,希望依靠这支相对忠诚的蒙古部,作为西北边防的重要支撑力量。
得到定远营后,阿宝随即在雍正十年(1732年),将阿拉善和硕特部的札萨克衙门,从紫泥湖迁到了定远营;此后的两百余年里,这里一直是阿拉善和硕特旗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而阿拉善和硕特部的历代首领,也始终对清廷保持着绝对的忠诚——在随后的平定准噶尔部、平定大小和卓叛乱、收复新疆等多场战事中,阿拉善和硕特部都派遣了骑兵主力,配合清军作战,为巩固国家的西北边疆,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3.2 赐营落府:阿宝与和硕特部进驻定远营
雍正九年(1731年)的赐城,是定远营历史地位的转折点——它从清廷直接管辖的“清军军台”,正式转变为阿拉善和硕特部的王府驻地;其属性,也从单纯的军事要塞,逐渐向“军事+政治+经济”复合型边疆城市转变。
阿宝进驻定远营后,随即开始对这座原本以防御为核心功能的军城,进行大规模的适应性改造和扩建:他首先将城内原清军驻防的部分兵营、军械库、练兵场,拆除改造为郡王府邸——这组建筑群,被布局在定远营城内的中轴线上,是整个城池里规模最大、最恢弘的建筑群落;在建筑规制的设计上,阿宝特意严格遵循清代“将军衙署”的最高标准——这一建制,远远超过了普通蒙古王公府邸的级别;整个建筑群,由中路、东路、西路三组独立的院落构成,前后共有数进院落,四周环绕着高大的宫墙;府门前设置了只有高级别官方衙署才能配置的“三间抱厦”门厅,凸显着府邸的庄严等级;建筑的屋顶,采用了紫禁城同款的卷棚顶的设计,门窗额枋都有精美的木雕彩绘;院落内部的地面,全部采用打磨平整的青色石板铺设;在院落的最后一进,还专门修建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王府花园。
更关键的是,这组王府建筑的营造风格,并非单纯的蒙古民族特色,而是深度融合了多种建筑文化元素:它的整体布局,完全仿照北京的紫禁城,有着清晰的中轴线和对称式的布局;建筑的砖木结构、斗拱飞檐、彩绘装饰,是典型的清代京式官式建筑的做法;但在部分建筑的细节设计上,比如窗户的形制、屋顶的装饰构件上,又融入了蒙古族传统的游牧建筑特色;甚至在部分建筑的内部装饰中,还采用了部分藏族佛教建筑的装饰元素。这一独特的建筑风格,也成为了边疆与中原、蒙古族与汉族、满族文化深度融合的直接见证;定远营也因此得名“塞外小北京”。
除了王府建筑外,阿宝及后续的历代旗王,还在城内陆续修建了大批的民居、商号、寺庙、公共建筑;其中,延福寺是城内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寺庙,也是当时阿拉善地区的藏传佛教教权中心;它的建筑风格,同样融合了汉、蒙、藏三个民族的建筑特色,气势恢宏,香火旺盛。而在城外的南侧区域,依托着三道河的季节性水源,阿拉善和硕特部的王公贵族们,还修建了一大片园林式的王府庄园和私家花园。经过近半个世纪的持续扩建和改造,定远营从一座功能单一的军事堡垒,发展成为一座布局完整、功能完备的边塞城池;它既具备完善的军事防御功能,又具备了行政、居住、商业、宗教文化的完整支撑能力,真正成为了阿拉善地区的政治核心。
为了进一步稳固部落的统治,阿宝还采取了两大关键治理措施:第一,是将阿拉善和硕特部的所有牧民,按照军事化的组织形式进行编制,划定明确的游牧区域,强化部落内部的管理,提升部族的凝聚力和战斗力;第二,是严格遵循清廷的要求,在阿拉善地区全面推行藏传佛教,大力修建寺庙、推广佛教教义,以宗教的力量,强化对部民的管理。这些举措,有效稳定了阿拉善地区的社会秩序,为后续定远营的经济发展,提供了稳定的基础条件。
3.3 九代十王的世袭经营:从军事堡垒到王府名城
自阿宝开始,阿拉善和硕特部在定远营,共历经九代十王的世袭统治;这近两百年的世袭统治,是定远营逐步从单纯的军事要塞,演变为阿拉善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核心推动力。
从政治层面来看,定远营作为阿拉善和硕特旗的札萨克驻地,始终是该地区的最高行政权力中枢。阿拉善历代旗王,在这里统辖着阿拉善地区的所有行政事务、部落事务、宗教事务;他们将中原地区的先进行政管理制度,与蒙古传统的部落自治制度相结合,逐步建立了一套适配阿拉善地区独特地理环境的地方治理体系——这一体系,在维护地区社会秩序稳定、保障牧民正常生产生活、协调民族关系等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定远营本身,也随着这一治理体系的不断完善,逐步发展成为控扼阿拉善高原、连接宁夏平原、沟通漠北草原的国家级边疆重要城市。
从城市建设层面来看,经过历代旗王持续不断的营建,定远营的规模和格局不断完善,城市功能也逐步完备:城内形成了“南北为街,东西为巷”的规整交通网络,街两旁的建筑整齐划一;以王府为核心,周边集中修建了一批规模宏大的衙署、藏传佛教寺庙、地主和商人的宅院;城内外修建了完备的排水系统,将城内的生活污水、雨水,顺势排到城外的三道河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内的商业区域也逐步扩大,出现了大量的商号、店铺、手工作坊和旅馆;一批深宅大院,也陆续出现在城内的核心区域。至迟到道光年间,定远营的城市规模,已经完全超过了同期西北的大部分县级城池;其城市功能,也已经从单纯的军事防御,完全转向了行政办公、商业贸易、手工业生产、宗教文化、居住等多功能的复合,成为名副其实的边疆重镇。
而最关键的是,在阿拉善和硕特部的经营下,定远营的城市性质,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它不再是单纯的清廷军事要塞,而是成为了阿拉善蒙古人的政治中心;随后,又因为其特殊的交通枢纽地位,迅速发展成为连接中原、漠北、河西走廊的重要商业枢纽。在这一过程中,蒙古族的游牧文化、中原的农耕文化、西域的绿洲文化、以及藏传佛教文化,在定远营这片土地上不断交融、互相渗透,孕育出了独特的边塞地域文化;而这座城池本身,也成为了见证清代多民族融合、边疆治理的重要实物遗存。
可以说,没有阿拉善和硕特部两百余年的世袭经营,定远营不可能从一座冷冰冰的军事堡垒,演变为一座充满生命力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更不可能历经近三百年的风雨,依然完整地留存下来,成为今天的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四、基础设施建设:昌润二渠与定远营的经济后勤保障
定远营作为完全依托外力补给而存续的边疆城市,其发展的底层逻辑,是依托周边农耕地区的物资供应;而距离其最近的大规模农耕区,是被贺兰山隔断的宁夏平原。宁夏平原的昌润、惠农二渠,是清代雍正年间新修的大型引黄灌溉水利工程;二者与定远营的连接,构成了这座边塞古城的经济后勤保障生命线——这一水利工程,是定远营能够长期存续繁荣的关键底层支撑。
4.1 昌润二渠的修建:宁夏北部的农业开发
昌润渠、惠农渠,均为清代雍正年间,清廷在宁夏平原北部新开凿的大型引黄灌溉骨干水渠;其开挖的核心动因,是为了开发宁夏平原北部的查汉托护地区(今宁夏平罗县、惠农县一带),解决当地农业灌溉用水问题,提升这一地区的粮食自给能力,进而为西北前线的清军提供可靠的军粮供应。
雍正四年(1726年),也就是岳钟琪上奏请求修筑定远营的同一年,为了解决宁夏平原北部的农业灌溉用水问题,雍正帝任命时任兵部侍郎、大理寺卿通智,与户部侍郎单畴书为钦差大臣,专门前往宁夏,负责主持开渠工程;岳钟琪作为川陕总督,也全程参与了工程的统筹、选址和资源保障工作。通智经过实地勘察后,决定在宁夏府城北部的黄河西岸,新开凿两条大型引黄干渠,直接引黄河水灌溉河西大片荒地。其中一条干渠,被赐名“惠农渠”,寓意“惠及农业、养活黎民”;这条渠的渠口,开在宁夏县叶升堡的俞家嘴南,渠身沿着黄河西岸向北延伸,最终在平罗县的西河堡归入黄河,全长共计二百六十二里;其支渠、斗渠、配套的退水闸分布密集,灌溉能力覆盖了宁夏县、宁朔县、平罗县的大片区域。另一条干渠,是惠农渠的东侧支渠,原本作为惠农渠的补充灌溉渠使用;但由于惠农渠的下游区域地势平缓,水流速度缓慢,无法覆盖东部的大片灌区,于是在乾隆三十年(1765年),宁夏府知府张为旃上奏朝廷,提出单独为这条支渠新开渠口,以提升其灌溉能力。得到朝廷的批准后,地方政府组织民力,在宁夏县通吉堡的溜山子,单独为这条支渠新开了渠口;随后,将这条经过单独扩容、拥有独立渠口的支渠,正式命名为“昌润渠”,寓意“普惠、润泽一方”;这条渠的渠身,从通吉堡溜山子开口,向北直至永屏堡归入黄河,全长共计一百三十六里;其大小陡口共一百一十三道,灌溉面积覆盖了平罗县埂外的大片农田。
这两项水利工程,是清代前期宁夏平原规模最大、灌溉能力最强的水利工程;工程的规模和技术水平,在当时的全国范围内都处于领先地位。它们的建成,直接将宁夏平原北部的查汉托护地区,这片原本是半荒漠的“斥卤不毛”之地,改造成了沃野千里的灌溉农业区——这一区域的粮食产量,在短时间内实现了爆发式增长;不仅彻底解决了宁夏平原北部地区的民食和军粮供应问题,还富余出大量的粮食,成为了定远营及附近阿拉善地区的最重要的粮食供给基地。
从时间线上来看,昌润、惠农二渠的开挖,与定远营的营建是完全同步的——这并不是巧合,而是清廷的顶层战略设计:这两项水利工程,就是为了配合定远营这座军事要塞的建设、解决其驻军的后勤补给问题,而配套实施的关键基础设施工程;二者的同步落地,共同构成了“军城+粮田”的完整防务后勤体系,是清廷巩固西北边防的重要组合棋:没有这两项水利工程提供的粮食供给,定远营的大规模驻军就无法长期稳定的存续,其战略价值也就无从谈起。
4.2 转输生命线:昌润渠灌区与定远营的粮运通道
阿拉善高原是典型的干旱区,降水稀少、蒸发量大,土质贫瘠,大部分区域都不适宜发展大规模农业生产;而定远营虽然有哈拉乌南北沟的溪流水源,以及部分可以依托的屯田用地,但其周边区域的可耕地面积极为有限,即使通过最大限度的发展军屯、民屯,也只能解决少量驻军的部分口粮需求,无法支撑大规模驻军及后续居民的长期粮食供应。因此,随着定远营的军事、政治地位不断提升,其粮食和其他战略物资的供应需求,也在持续快速增长;这一需求,只能通过外地转运来解决,而最近、最便利的物资供应地,就是被贺兰山隔断的宁夏平原。
贺兰山是一道天然的地理屏障,但其山体中有多个东西走向的天然山口,成为了沟通宁夏平原与阿拉善高原的天然通道;其中,位于今宁夏平罗县境内的赤木口、宿嵬口,是距离定远营最近、通行条件最好的两条山口通道——这两条山口通道的距离,约为两百里,其地势相对平缓,沿途的水源、补给点条件充足,适合大规模的畜力运输车队通行,是连接宁夏平原与定远营的最佳运输路线。
在昌润、惠农二渠建成,宁夏平原北部的农业产区成熟、粮食稳步实现富余后,一条完整的“宁夏灌区-贺兰山山口-定远营”的粮食转运生命线,随即被清廷正式搭建起来:
其具体运转流程是这样的:首先,昌润、惠农二渠灌区的粮食,被集中运送到平罗县的黄河边的粮仓码头;随后,利用黄河上游的内河航运通道,将粮食顺流而下,运送到贺兰山脚下的大红岸码头;接着,再将粮食装袋,由专门的运输畜队,通过赤木口、宿嵬口这两条山口通道,运送到阿拉善高原的定远营;在定远营城内,清廷设置了专用的大型军粮仓储基地,专门用来接收、储存、转运这些粮食,保障驻军及城内外居民的粮食供应。
为了保障这条运输通道的安全和运输效率,清廷还专门在贺兰山的诸山口,设置了边防关卡、烽燧和防御性关隘,派驻了专门的军队进行巡逻和防护;同时,在沿途的合适位置,还设置了多处专用补给转运站,为运输畜队提供草料、饮水、休息、车辆修缮等后勤保障。这一整套完善的粮运补给体系,在整个清代的前中期,始终保持着高效、稳定的运转;即使在西北战事最激烈的阶段,也从未中断过对定远营的粮食供应。
可以说,没有昌润、惠农二渠提供的稳定粮食供给,没有这条穿越贺兰山的粮运通道,定远营这座边疆要塞的驻军,就无法实现长期的稳定驻守;清廷的西北边防体系,也就失去了最核心的后勤支撑;后续阿拉善和硕特部也无法在这里安心定居,定远营更不可能发展成为繁华的边塞政治、商业中心。这一水利工程与军城的紧密联动,是清代前期西北边疆治理体系的关键底层逻辑。
4.3 经济联动:灌溉农业推动定远营商业、驼运业繁荣
昌润、惠农二渠的价值,不仅体现在为定远营提供了直接的粮食后勤保障;更重要的是,它们推动了定远营与宁夏平原、以及中原地区之间的大规模物资交流,直接驱动了定远营的商业、驼运业的发展,是这座城市经济繁荣的核心底层支撑。
在这两大水利工程建成后,宁夏平原北部的农业经济,得到了快速的发展;这里出产的粮食、食用油、蔬菜、瓜果和其他农业特产,除了满足本地的需求,剩余的大量部分,都通过上述的运输通道,源源不断地运往阿拉善地区;其中,除了一部分供应定远营的驻军及城内的居民外,大部分物资,还通过定远营,被进一步转运到了漠北的库伦、甚至俄罗斯的边境地区。与此同时,阿拉善高原的盛产的皮毛、木材、药材、盐碱等畜产品和土特产,也经由这条运输通道,被运送到宁夏平原,随后再转运到中原的各大商埠。这种双向的物资交流,直接驱动了定远营的商业和驼运业的快速发展,将定远营、宁夏平原紧密联结成了一个完整的经济区域。
在这一背景下,从清代乾隆年间开始,以晋商为核心的旅蒙商群体,纷纷来到定远营,开设商号、建立货栈、设立分号;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有着“先有祥泰隆,后有定远营”之称的祥泰隆商号——这家商号,原本在紫泥湖经营,在阿拉善和硕特部进驻定远营后,随即随之迁入城内;它以定远营为总号,依托贺兰山的运粮通道,以及定库驼道,构建起了一条连通中原、漠北蒙古、俄罗斯的庞大商业网络;并在沿线的主要城镇、驿站、贸易集散地,都设置了分号、货栈、骆驼队,专门从事粮食、茶叶、布匹、丝绸、药材、皮毛、牲畜等商品的双向贸易。在其鼎盛时期,祥泰隆垄断了阿拉善地区的绝大部分贸易,其商业资本达到近百万两白银,经商人员有近千人,常年备用的运输骆驼,达到了两万峰之多;这一规模,在同期的西北边疆商号中,处于绝对领先的地位。
随后,又有多家来自山西、陕西、甘肃的规模较大的商号,陆续在定远营开设了分号;至迟到道光年间,定远营城南的商业区域,已经形成了“南北为街、东西为巷”的规整布局;街两旁的商号、店铺、饭馆、手工作坊林立,每日来往的商客、驼队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的商业景象;这里已经成为了阿拉善高原地区最大的商业中心,以及中原与漠北蒙古、俄罗斯之间的重要商贸中转枢纽。
而这一商业繁荣的底层支撑,正是昌润、惠农二渠的农业供给能力提升——是它们开发出的灌区粮食,支撑了这条商道的驼队运输,保障了商路的基本物资供应;没有这一基础,定远营的商贸和驼运业,就不可能得到长期的繁荣。可以说,这两项水利工程,直接决定了定远营的经济存续逻辑。
五、交通网络构建:以定远营为枢纽的定库驼道
定远营的战略价值,既体现在它依托贺兰山形成的天然防御能力,更体现在它联通漠北、河西、中原的交通枢纽地位;以定远营为核心起点,向北延伸至漠北库伦的“定库驼道”,是清代草原丝绸之路的北路干线支线之一,也是支撑定远营发展的核心交通基础设施。
5.1 定库驼道的线路形成与历史变迁
定库驼道,顾名思义,是一条以定远营为南方起点,向北穿越阿拉善高原、漠北戈壁,直达库伦(今蒙古国乌兰巴托)的全长近1200公里的驼运通道;它是清代连接内蒙古、外蒙古的核心草原商道,也是定远营能够成为商业枢纽的关键交通支撑。
这条古道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早在汉唐时期,这里就已经是草原丝绸之路的北路干线的一段,被称为“回纥道”;在蒙元时期,元朝政府又对这条路线进行了整理和官方化定型,将其纳入了全国“站赤”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明代,由于边境防线的收缩,这条古道的部分路段,逐渐被废弃;但到了清代,随着对西北边疆的逐步统一,这条在戈壁中沉寂已久的古道,又重新得到了官方的重视,被彻底整修恢复,重新成为了连通漠北的主干商道。
而定库驼道的正式官方定型,是在雍正年间,也就是定远营筑城之后——在随后的乾隆年间,随着定远营的商业地位逐步提升,这条古道被进一步拓建,线路经过多次优化调整:它从定远营出发,向北穿越阿拉善高原的核心区域,经过今蒙古国的南戈壁省,最终抵达库伦,全程近1200公里,路况条件相对较好,沿途的驿站、补给点也相对完备。由于这条古道上,最大宗的运输货物,是中原地区的茶叶、以及漠北的皮毛制品,它也被一些商旅称为“皮茶叶道”。
在清代中后期,定库驼道的南端起点,经过进一步的延伸,直接与贺兰山的粮运通道相连接,可以直接将宁夏平原的粮食、中原的茶叶和布匹,运送到漠北草原;而在它的中段区域,还分出了多条支线,向东连接包头、归化城,向西连接额济纳、哈密、巴里坤,形成了以定远营为核心节点的辐射型交通网络。这一布局,意味着定远营正式成为了衔接中原、漠北、河西三大区域的交通枢纽;其交通枢纽的地位,甚至超过了同期的归化城、包头等塞外商业重镇。
5.2 驿站网络与转运组织体系
定库驼道的能够保持数百年的稳定运营,离不开一套与古道配套的、成熟的官方驿站体系和民间商业运输组织体系——这一体系,是支撑这条驼道长期繁荣的核心保障。
从官方层面来看,定库驼道的北段,以及靠近边境的关键驿站,直接隶属于清代的“阿尔泰军台”体系;清廷在这条古道上,按照“每三十华里设一驿”的标准,设置了近五十个专业化驿站,配备了专门的驻防士兵、驿卒、驿马、驿驼,以及相应的粮仓、营房、商业铺户;这些驿站,除了承担官方公文、军事情报、军队及军需物资转运的职责外,还为往来的商队提供向导、吃住、驼队饲料、饮水、物资装卸、货物临时存储的服务,以及必要的安全保护保障。而在定远营城内,清廷设置了专门的“办理蒙俄通商事务衙门”,委派了专门的办事大臣,统一管理定库驼道的所有通商事务、运输安全、货物通关、税收事务;这一机构的设置,大大提升了定库驼道的运输效率。
从民间层面来看,以祥泰隆为代表的旅蒙商字号,构建起了一套专业化的商业运输运营体系:他们在定库驼道的沿线主要驿站,都开设了分号、货栈,提前储备好了运输所需的大量备用骆驼、饲料、粮食、饮水,以及专门的运输人员;整个运输队伍,采用了分段运输的模式,将全程划分为多个固定的运输区段,每个区段的运输人员、牲畜和货物,都有严格的交接管理规定;同时,为了应对戈壁大漠中的风沙、干旱、匪患等风险,所有规模超过百峰骆驼的大型驼队,都会额外配备多名有经验的向导、安全保卫人员和兽医,携带足够的饮用水、干粮、药品,以及可以应对极端天气的帐篷、工具;在驼队行进过程中,会专门安排人员提前对前方路段的天气、水源、治安情况进行探路,确保货物能够安全运输。
这一“官方军台管控+民间商号运营”的双重管理体系,与定远营的管理模式完全匹配;既有效保障了清廷对这条战略通道的绝对掌控力,又充分发挥了民间商队在运输运营上的效率优势;在这一体系的支撑下,定库驼道的运输能力,在清代中后期实现了快速的提升,巅峰时期,每年往返于这条驼道上的运输骆驼,数量高达万峰以上;成为了清代名副其实的“草原大动脉”。
5.3 驼道贸易与定远营的城市崛起
定库驼道的开通,直接将定远营从单纯的军事要塞,改造成为了连接中原与漠北、甚至俄罗斯的国际商贸枢纽;驱动了定远营的商业经济,在清代乾隆年间开始逐步繁荣,到道光年间达到了极盛。
依托定库驼道的商路运输能力,定远营形成了辐射中原、漠北、河西三大区域的双向商贸格局:
• 南向运输(库伦→定远营→中原) :漠北的喀尔喀蒙古部、以及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地区的商品,主要是皮毛、皮革制品、牛羊等活体牲畜、奶制品、各类药材、以及少量俄罗斯的毛呢、银制手工艺品,被驼队运到定远营后,进行集中的分拣、包装、临时存储,随后再转运到宁夏平原、关中平原、华北平原,甚至远到长江三角洲地区的各大商埠。
• 北向运输(定远营→库伦) :来自中原地区的商品,主要是茶叶、棉布、丝绸、布匹、铁锅、铁条、瓷器、烟酒、面粉、大米,以及少量的金属手工制品、农具、佛教用品,先在定远营集中装卸验收,随后被定库驼道的驼队,运送到库伦及漠北蒙古的各个主要零售市场,随后再通过当地的中小商号,分发给广大漠北牧民。
其中,茶叶是南北双向运输中,运输量最大、利润最高的核心商品;而定远营,作为这条商道的核心中转节点,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西北地区最大的茶叶、皮毛集散地。
这一商贸的繁荣,直接推动了定远营的城市发展和人口集聚:阿拉善和硕特部的历代旗王,看到了商贸发展对地区经济的价值,都大力支持商业和驼运业的发展;他们主动修缮城内的道路,划拨土地修建更多的商号、仓库、市场、清真寺,以及专门的骆驼骡马店;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吸引更多的外地商人前来定远营投资、开店;甚至还专门组织了蒙古的驼户,与内地的商号进行合作,进一步提升运输效率。到了清代道光年间,定远营的城市居民人口,已经达到了近两万人;其中,有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是直接或间接从事商业和驼运业的从业人员。城内的商业区,集中了近百家的商号、店铺、手工作坊、旅馆、货栈;每天都有大量的商队、驼队、客商往来,热闹非凡;这座曾经的军事要塞,已经完全转型为商业繁华的边塞贸易重镇。
可以说,没有定库驼道的交通支撑,就没有定远营在清代中后期的商业繁荣;这座城市的经济发展逻辑,完全是依托在这条驼道的运输能力之上的。
六、多元文化融合:政治、经济、文化交融下的边城发展
定远营地处中原农耕文化、西北草原游牧文化、西域绿洲文化的三重交汇点,自其营建之后,凭借着军事政治地位与商业交通枢纽的双重优势,迅速成为了多民族、多文化交流融合的边塞中心;这种深度的融合,也塑造了定远营独特的边城文化气质,是这座城市的核心历史记忆。
6.1 政治文化:清廷边疆治理与蒙满联姻、汉蒙互动
定远营的政治文化,本质是清廷“怀柔远人、因俗而治”的边疆治理政策的直接投射;其核心表现,是以阿拉善和硕特部为中间纽带,实现了清廷与蒙古王公贵族之间的深度政治绑定,以及中原文化与蒙古文化、满族文化的全方位、深度融合。
在清代,朝廷对阿拉善和硕特部及定远营的治理,采取了“军政合一、以蒙治蒙”的管理模式:一方面,将这里列为国家级军事要地,由宁夏将军下辖的绿营兵军队,在城内及周边地区驻防,进行直接的军事管控;另一方面,给予阿拉善和硕特旗札萨克衙门高度的自治管理权:允许其继续保留蒙古传统的部落治理制度,管理辖区内的所有蒙古部民;中央政府不直接干预其内部的行政事务;在经济上,给予阿拉善和硕特部一系列的特殊优惠政策,包括固定的财政补贴、重要的贸易垄断权、部分关口的税收减免权等;甚至在法律事务上,也给予了其高度的自治权限。
而维系这一治理体系的核心纽带,是持续不断的满蒙政治联姻:据史料记载,自阿宝开始,阿拉善和硕特部的历代旗王,大多都迎娶了清廷的宗室格格,或朝廷重臣的女儿;而阿拉善和硕特部的公主、宗室女子,也大多嫁给了清廷的王公大臣子弟;据统计,仅在清代一朝,清廷就先后将至少十二位皇室格格、宗室女子,嫁给了阿拉善和硕特部的首领或贵族子弟;这种持续数百年的、高密度的政治联姻,将阿拉善和硕特部的王公贵族,与清廷的统治阶级,彻底绑定在了同一利益集团;使得阿拉善和硕特部,始终对清廷保持着绝对的忠诚;在清代的历次西北战事中,阿拉善和硕特部都派出了骑兵主力,配合清军作战,为维护国家统一、稳定西北边疆,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在这一背景下,中原的满族文化、汉族文化,与蒙古的游牧文化,在定远营这片土地上,开始了长期的、深度的交融:阿拉善和硕特部的历代旗王,都极为主动地学习中原地区的先进文化和治理经验:他们熟练掌握汉语、满语,积极引入中原地区的农耕技术、手工业技术、建筑文化、儒家文化和宗教文化;仿照清廷的官制和礼仪制度,设置和管理自己的王府及地方行政机构;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也大量采用中原的礼仪制度、生活习惯、服饰和饮食文化。而清廷的各级官员,也对蒙古的游牧文化、风俗习惯保持了充分的尊重;在治理边疆的过程中,充分考虑了蒙古部落的传统生产生活方式,实施了大量适配当地实际情况的怀柔政策。这种在政治层面的互相接纳、文化融合,构成了定远营稳定的政治基础,也成为了清代多民族融合的典范。
6.2 经济文化:农牧互换、工商并进与边城特色经济
定远营的经济文化,带有典型的“边塞农牧互换型”特征——它的繁荣基础,是依托定库驼道,连接中原农耕经济与漠北游牧经济之间的天然需求差异,构建出的双向物资交换体系;这一独特的经济模式,也塑造了这座城市独特的商业文化。
定远营的经济基础,并非来自自身的农业或手工业生产,而是来自其交通枢纽地位所催生的中转贸易业:在这一商贸体系中,中原地区的茶叶、布匹、丝绸、瓷器、铁器、烟酒等日用工业品,通过贺兰山粮运通道、定库驼道,源源不断地运到定远营;随后,再从这里被分销到漠北蒙古、乃至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而漠北的皮毛、皮革、牲畜、奶制品、药材等畜牧产品及土特产,也经由定库驼道,运至定远营集中集散,随后再被转运到中原各大城市。这种典型的“中转型”贸易经济,是定远营的核心经济支撑;在其鼎盛时期,阿拉善和硕特旗的财政收入中,有近七成来自于定远营的商业税收、关税和货物过境税。
伴随着中转贸易的繁荣,定远营的本地手工业和商业,也得到了同步的发展:这里的手工业,以皮毛加工、地毯织造、奶制品加工、民族用品制作为核心,产品既满足了本地居民的需求,也部分供应了来往商队的需要;而城内的商业行业,覆盖了粮行、茶行、皮毛行、药店、酒店、骡马店、手工作坊等几乎所有行业类型,配套服务能力完善。更重要的是,由于来往的商人来自中原、漠北、河西等多个不同的区域,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生活习惯和需求,定远营的商业文化,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了极强的包容性——这里的商业经营,同时适配了中原、漠北、河西三种不同的贸易规则、商品标准和交易习惯;甚至在交易货币、度量衡的使用上,也实现了多种标准的并行;来自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商人,在这里和谐共处、共同经营,形成了开放、包容、重信义的独特商业文化传统。
这种“农牧互换、中转贸易、工商并进”的边塞型经济模式,是中原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交融的直接经济体现;也正是这种经济模式,支撑了定远营数百年的繁荣。
6.3 建筑与民俗文化:蒙汉藏混搭的边疆城市风貌
定远营的文化融合特质,最直观地体现在其城市建筑风貌与民间世俗文化上——经过数百年的交融,这里形成了以中原汉文化为核心、同时融合蒙古族、藏族、回族等多民族文化特征的独特的边塞地域文化,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直接见证。
从建筑风貌上来看,定远营古城的整体布局、建筑形制、装饰风格,都极致体现了多民族融合的特征:它的整体城市格局,以及城内的王府、衙署、延福寺等主要建筑的核心布局,完全仿照北京京城的规划布局——城市整体背山面水、随形就势,形成了“东望贺兰,北依营盘,南跨三河,西揽鹿圈”的城市格局;城内的主要建筑,比如阿拉善王府,其建筑风格是典型的清代京式官式建筑,有着卷棚屋顶、斗拱飞檐、雕梁画栋,整体形制庄严恢宏;但在部分建筑的细节设计上,又巧妙地融入了蒙古族的传统建筑特色——例如,王府的大门,采用了蒙古族传统的“马鞍门”形制,部分建筑的窗户、室内装饰,也采用了蒙古族传统的纹样和元素;而城内的藏传佛教寺庙延福寺,其建筑的整体结构、装饰细节,则完全采用了藏族佛教建筑的经典风格;甚至城内的部分民居、商铺,还在建筑的局部装饰中,加入了回族的建筑文化元素。这种多元建筑风格的有机融合,形成了定远营独特的、“塞外小北京”的城市建筑风貌;这一建筑群落,是中国传统建筑文化中,多民族融合的典型实物例证。
从民间世俗文化上来看,定远营的日常社会生活,也处处体现着多民族文化的碰撞与融合:
• 在饮食文化层面,这里同时流行中原的川菜、鲁菜、京菜,蒙古族的烤全羊、奶皮子、奶豆腐、奶茶,以及回族的清真菜肴;中原的汉人,喜欢吃蒙古族的奶制品、手把肉;而蒙古族的王公贵族和平民,也喜欢食用中原的面粉、稻米、各种蔬菜,以及衍生自中原的各种面食。
• 在语言文字层面,汉语、蒙古语、满语,都是定远营的官方通用语言;官府的重要告示、民间的重要契约,往往会同时使用三种文字进行书写;而当地的蒙古族民众,大多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与中原地区的商人进行日常交流。
• 在宗教信仰层面,城内的延福寺等藏传佛教寺庙,是蒙古族、藏族民众进行宗教活动的核心场所;而城内的城隍庙、马王庙、娘娘庙等中原式寺庙,则主要是汉族民众祭祀祈福的地方;此外,城内还建有清真寺,供回族穆斯林使用;不同民族、不同宗教的信徒,在这座城池中和平共处、互不打扰,形成了多元宗教文化和谐共存的独特格局。
• 在民俗节庆层面,这里的蒙古族民众,会在传统的那达慕大会上,开展摔跤、赛马、射箭等民族传统活动;而汉族民众,则会在春节、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等传统节日,举办赏花灯、舞龙舞狮、逛庙会等节庆活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节庆活动,已经成为了当地所有民族的共同活动——例如,在元宵节时,蒙古族的王公贵族和平民,会和汉族民众一同赏花灯、猜灯谜;而在那达慕大会上,也有大量的汉族、回族民众,参与到各项活动中。
这种深度的、全方位的多民族文化融合,是定远营区别于其他中原城市的独特文化标签;也正是这种包容的文化特质,支撑着这座边塞城市,在数百年的时间里,保持着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七、近代衰落与战略重构:从商道到革命交通线
定远营的繁荣,随着清末民初的社会大变革而持续衰落;但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它又依托其独特的交通枢纽地位,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战略价值——在抗日战争及解放战争前期,它成为了共产国际援助中国革命的秘密交通线的核心节点,完成了一次历史性的战略重构。
7.1 清末民初的动荡与定库驼道的衰落
清末民初,是定远营发展历史上的重要转折点——在这一时期,中国的西北地区,陷入了持续的动荡与战乱;同时,外蒙古在沙俄的策动下宣布“独立”,随后又在沙俄的支持下,与中国内地展开了全面的边境封锁;这一系列的变故,直接切断了定库驼道的核心运输需求,导致这条存在数百年的草原商道,迅速走向衰落。
具体来看,导致定库驼道衰落的核心因素,主要有三点:
第一,是外蒙古“独立”后,与内地的关系彻底恶化,直接切断了定库驼道的运输需求。1911年,外蒙古活佛哲布尊丹巴在沙俄的支持下,宣布“独立”,随后就派兵强行占据了整个漠北草原,以及定库驼道的漠北段;随后,外蒙古当局关闭了所有边境通商口岸,对所有内地的商队进行严格的检查,甚至直接没收他们的货物、牲畜;对中国内地的贸易,被完全中断;而定库驼道的核心运输货物,就是中原与漠北之间的商品物资,这意味着,这条驼道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第二,是沙俄及后续的苏联,对这一地区的贸易进行了全面的垄断。这一时期,沙俄的商队,已经直接进入了中国的东北、西北边境地区,直接将漠北的皮毛资源采购运回了本国;而中国内地的商人,被彻底挡在了漠北的贸易市场之外;这意味着,定库驼道的运输货源,被彻底切断;没有了货物运输,这条古道的价值,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第三,是更先进的交通方式的冲击。在清末民初,平绥铁路、京包铁路等多条铁路干线,相继建成通车;汽车运输,也逐渐进入了西北的交通领域;相较于骆驼运输,铁路和汽车运输的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受天气条件的影响更小;这意味着,定库驼道这种传统的畜力运输方式,已经彻底失去了竞争优势;部分原本在这条驼道上运输的货物,纷纷转向了铁路和汽车运输方式。
在这三重因素的叠加作用下,定库驼道的运输业务,在短短数年间,出现了断崖式的下滑;到了民国初年,已经基本完全中断;到了20世纪30年代,这条曾经繁华的草原商道,已经完全被废弃,变成了戈壁草原上的模糊印记。
定库驼道的衰落,直接沉重打击了定远营的经济基础——这座城市的经济,完全依赖于中转贸易的税收、以及来往商队的消费需求;随着驼道的废弃,这里的商业贸易,迅速出现了全面的凋零;城内的多家大型商号,比如祥泰隆等,纷纷收缩业务,撤回了内地的总号;大批依靠运输业谋生的驼户、脚夫、手工业者、摊贩,也失去了生活来源,不得不迁徙到其他有业务的城市,或返回了内地的原籍;这座曾经繁华的边塞商业重镇,人口急剧减少,迅速走向了衰败。
7.2 红色秘密交通线: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的联络枢纽
就在定远营因为商道的衰落,而逐渐走向沉寂的时候,其独特的交通枢纽价值,又被中国共产党人重新发现——在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它成为了共产国际和中国共产党之间的国际秘密交通线的核心节点;承载着护送革命同志、传递机密情报、转运战略物资的重大使命,见证了中国革命的多个关键历史时刻。
这条秘密交通线的核心路径,基本上延续了往日定库驼道的线路走向:它从蒙古国的乌兰巴托(原库伦)出发,经过曾经的定库驼道漠北戈壁路段,进入中国境内的阿拉善高原,随后抵达定远营;再从定远营出发,穿越贺兰山,进入宁夏平原,再经宁夏、甘肃、陕西等地,最终抵达中共中央所在地陕北的延安,进而连通国内的其他革命根据地。选择这条线路作为秘密交通线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这里的地理位置极为偏僻,大部分地区都是荒无人烟的戈壁大漠,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军警宪特力量极为薄弱,边境检查站的数量很少,相对容易隐蔽通过;二是定远营及附近地区,有很多原来的驼道上的驿站、商号、居民点,这些地方的基本生活、物资补给条件相对较好,适合作为秘密交通员的临时联络点、中转站、安全 shelter。
在这一时期,定远营城内的部分老宅,以及周边的原驼道驿站、商号的铺面,被中国共产党人,秘密设置为了地下交通站、联络点和中转站;来往的地下交通员,以商人、驼队伙计、货郎、普通农民的身份作为掩护,在这些秘密交通站之间,传递着共产国际和中共中央之间的机密情报;大量的革命干部、进步青年,通过这条交通线,从中国内地前往苏联,或从苏联返回国内,投身革命事业;大量珍贵的无线电设备、军火、医疗药品、电池、通信器材,以及其他国内革命根据地急需的战略物资,也经由这条交通线,被秘密运送到陕北根据地。
在这一过程中,诸多中国革命史上的重要领导人,都曾经经过定远营,留下了光辉的革命足迹:
• 1926年,邓小平同志受中共中央和共产国际的委派,从苏联回国,到冯玉祥部队从事政治工作;他一行数人,从莫斯科乘坐火车到达乌金斯克,随后换乘汽车抵达库伦;接着,他们又雇佣了当地的骆驼,组成小型驼队,沿着定库驼道,穿越戈壁大漠,经过八天八夜的艰苦跋涉,平安到达定远营;随后,他们又从定远营出发,穿越贺兰山,经银川、西安,最终到达了当时的国民军驻地,投身国内革命战争。
• 1935年,张浩(林育英)同志奉命从苏联回国,向中共中央传达共产国际七大的会议精神和“八一宣言”的内容,重建因为红军长征而中断的共产国际与中共中央的电讯联系;他和密电员赵玉珍同志,装扮成一对普通的走乡串户的货郎,挑着货筐,骑着骆驼,沿着古老的定库驼道,穿越茫茫戈壁,入境阿拉善,最终经过定远营、银川,跋涉整整三个月,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陕北的瓦窑堡找到了与共产国际失去电讯联系的中共中央;随后,他向中共中央传达了共产国际的最新指示和“八一宣言”的内容,为中共中央制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新策略提供了重要依据。
在那个艰苦的年代里,定远营作为这条秘密交通线上的核心节点,为中国革命的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性贡献;而这座曾经的商业重镇,也在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浪潮中,完成了自身的历史使命的重构——它从一座单纯的边塞商业重镇,转变为了一名红色革命交通枢纽;其历史价值,也被重新定义,有了新的内涵。
7.3 现代城市变迁与古城保护现状
1949年9月,阿拉善和硕特旗和平解放,定远营的历史,也掀开了全新的一页;1952年11月,经国务院内务部批准,定远营正式改称巴彦浩特;在蒙古语中,“巴彦浩特”意为“富饶的城”;随后,这里先后成为阿拉善旗、阿拉善盟的行政中心,也就是今天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巴彦浩特镇的老城区域。
在随后的城市发展过程中,定远营古城的部分建筑和遗址,由于年代久远、缺乏必要的维护修缮,以及城市建设的需要,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但值得庆幸的是,其核心的城墙、王府、延福寺、传统街巷、部分古民居建筑群,以及古城的整体格局,被相对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这座见证了清代西北边疆治理、多民族融合、近代红色革命历史的边塞古城遗存,也得到了国家和地方层面的高度重视。
2006年,定远营古城,被国务院正式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1年,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先后投入五千多万元的专项资金,对定远营古城启动了大规模的、保护性的修缮和整治工程;这项工程,严格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的文物保护基本原则,对古城墙、内的王府建筑、延福寺、古民居,以及传统街巷,进行了加固、修缮和整治;同时,在古城的周边,修建了配套的生态公园、文化休闲广场、游客服务中心,以及基础设施,有效改善了古城周边的生态环境;2025年,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正式公布《阿拉善左旗定远营保护规划(2025—2035年)》,为定远营古城的接下来的保护发展,制定了系统的、可执行的蓝图;同时,定远营还被正式纳入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内蒙古段)建设保护规划中,是确定的贺兰山明长城主题展示区中的唯一一个传统利用区。
如今,定远营古城,已经成为了阿拉善盟最重要的文化旅游名片和核心旅游景点;城内的阿拉善王府博物馆、延福寺、传统街巷、明清古建筑群,都已经正式对游客开放;这座曾经屹立在贺兰山脚下的边塞军事堡垒,以及商业重镇,如今已经完成了它的华丽转身,成为了一座既保留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又充满了现代活力的“活着的古城”;它所承载的那些辉煌的历史记忆,以及在历史长河中沉淀下来的多民族融合的文化特质,正在被新的时代,重新书写。
八、结语
定远营的历史,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西北边疆史——它的兴起、繁荣、衰落与重生,直观而深刻地反映了中国西北边疆地区,从清代前期的军事经略、到中期的贸易繁荣、再到近代的动荡重构、直至现代的和平发展的完整历史进程,是这一区域历史的独一无二的重要见证。
从城市发展的逻辑来看,定远营的建城与繁荣,根源在于其独一无二的地缘战略价值——它东挽贺兰山、西拒腾格里沙漠、北控漠北草原、南接宁夏平原,是中原地区进入西北大漠的咽喉要地;这一战略价值,驱使着清廷在雍正年间,由岳钟琪主导在这里修筑军事要塞,将其作为控扼西北边防、震慑蒙古诸部、维护国家统一的核心前沿支点;随后,依托昌润、惠农二渠灌溉下的宁夏平原的物资供给,以及定库驼道的转运枢纽地位,这座军事要塞,迅速发展成为了控制漠北、联通中原与西域的商业政治都会;而阿拉善和硕特部的九代十王的世袭经营,更是将其打造成为了边疆地区多民族文化融合的核心样本。
从文明联动的维度来看,定远营的存在,极大地强化了中原农耕文明,与西北草原游牧文明之间的联系纽带;以定远营为核心节点的定库驼道,以及配套的昌润、惠农二渠的水利补给体系,和沿线的完善的驿站运输网络,构建起了一条完整的、覆盖西北大部分区域的“水利-城市-商路”复合型边疆治理、经济文化互动的完整链条;这一体系,不但保障了国家对西北边疆地区的长期有效的治理,更为中原与漠北、西域之间的商贸往来、民族文化融合、文明互动,提供了稳定的、畅通的支撑;它是清代前期“边疆治理体系”和“水利-城市-商路”复合型发展模式的重要见证。
从红色历史的维度来看,在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定远营又一次发挥了其独特的交通枢纽价值,成为了共产国际和中国共产党之间的秘密交通线的核心节点;为中国革命的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新的红色革命记忆。
今天,这座有着近三百年历史的边塞古城,依然屹立在贺兰山西麓的戈壁边缘;它早已完成了其历史使命的华丽转身,从一座军事要塞,变成了文化名城;其保存至今的古城墙、王府、寺庙、古街巷、古民居,以及在这里留存下的历史记忆、多民族融合的文化特质,已经成为了内蒙古自治区、乃至中国西北地区的一张独具魅力的文化名片;而它所见证的清代边疆的稳固、草原丝路的繁荣、多民族融合的团结局面,以及中国革命的艰苦历程,也已经成为了中华民族共同的、珍贵的历史文化记忆。
定远营的历史价值,不仅仅在于它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古代军事城池、一座见证了边塞繁荣的商业重镇;更在于它集中展现了中华文明,在边疆治理、民族融合、对外交往、以及面对时代变革时的坚韧的发展智慧;是阐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实物见证;也是我们今天研究西北边疆历史、古代城市营造历史、古代交通史,以及民族融合历史的、不可多得的珍贵遗存。
定远营历史深度研究报告:背景、人物、部族、水利与城市变迁多维考察


